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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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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雅典学派·百万城市沉默·二十二·围城索多玛·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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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20-01-10 12:41
二十二·围城索多玛·无忧

我们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冻僵。
***************************
   
以广袤天幕为穹顶,以灿烂群星为明灯,以云根巨木为门楣,以云水环绕为城岸,以纯金雾银为宫殿,以水晶云母为阶梯,以雪素琉纱为轻衣,以宝石长剑为华饰,洁白羽翼的天使簇拥至高王座,吟唱永恒的神曲,那里就是远离尘嚣的天国,是人类倾其所有的追求,是凡尘安谧的归所。
那里就是神明和天使居住的无忧宫殿。
哗,哗,哗。
撒加独自站在无忧宫偏殿的走廊,身后一条极细极洁的清泉绕殿弯去,它的弧度像天使收拢的翅膀。天河的细小支流贯穿无忧宫每一座宫殿,河面泛着金色日光,粼粼而动,水流的声音初听静谧,似携带远处天使弹奏的七弦琴音和他们的浅笑低吟。廊外便是天国的牧场,成群的有翼天马和华贵的独角兽在绿草如茵中漫步,更远处,便是如雾如岚的苍色密林。
撒加沿着那泉水走了几步,那泉水便流出他的足音,远远近近,依声而去。
他不由皱起眉,随意骑上一匹天马,飞往远处的瞭望塔。
天使之国建在最高云层之上,即使从最远的瞭望塔向下张望,依然只能看到流云飞舞如波涛,一片片雪白连在一起,一层一层堆高,这云端之上的华美建筑,总让人产生好梦易坠的错觉。撒加勒住缰绳,阿布罗狄站在雪白的石栏旁,头发和制服被劲风吹拂,似乎在沉思。
撒加叫了他一声。
阿布罗狄对他摇摇头,他的任务显然没有任何收获。
他们靠在石栏旁,高度岌岌可危,自从来到这里,他们六个人想要说话,只能选择那个有三面墙壁的控制室,或者国境四面最高处的瞭望塔,高塔上的风会在顷刻将他们的话语吹碎。
他们要靠得很近才能听到对方说话。
“这里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地方。”阿布罗狄看着脚下不断翻涌的流云,他的气息带着一点玫瑰香。
“铃兰大厦?”撒加问。
“你怎么猜到的?你去过?”
“看过很多次照片。那是瑞典首都最有名的圣地。”
“那座大厦一直在加高,站在高空走廊就像站在无忧宫殿,几乎所有人都穿白大褂,来去匆匆,像一群理念的幽灵。三皇冠沉睡之前,国王有时会出现在那里,他有时一连参观好几个大型实验室,提的建议非常中肯,学者们喜欢他。他说站在铃兰大厦被一流学者簇拥,会以为自己站在世界的中心。”
撒加若有所思,半晌才问:“你见过另外两位皇冠吗?”
“见过。”阿布罗狄说,“一位是八皇子的生母,一位是罗莎琳公主的生母,都是国王宠爱的聪慧又有野心的情妇。其余情妇各有私心,不敢冒险接受人体封冻,这两位贵人执意陪同国王,于是国王命人打造两枚后冠赠与她们,她们的孩子也从原来的私生子身份变成法律承认的嫡系。”
“他们三人真的安全吗?”
“国王有个亲信,阴鸷残忍,手握一整支护卫军,只效忠国王一人,看到国王之外的人从不行礼,视三大亲王为叛徒,就连王子公主和他说话,他也爱答不理。他以前是个卓越将领,深谙战场和宫廷阴谋,一眼就能看穿他人的不轨,不知解决了多少次针对皇冠的变乱。”
“斯德哥尔摩真是个传奇的地方。”
“斯德哥尔摩是个弱者无法存活的地方,所以才有传奇。”
撒加料想阿布罗狄不会多说,也不多问。他拍拍马背示意它自行飞回牧场,和阿布罗狄向云流低处飞去,直至身形融入缥缈的纯白云朵。
他们跨进烟雾缭绕的控制室。
“啊啊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地方!我真想和那群天使打一架!”艾欧利亚正在大叫。
“注意你的修养。”艾俄洛斯吸了一口烟,没有像平时那样教训弟弟。
撒加无奈地笑了,从小到大,他第一次听到艾欧利亚使用如此强烈的负面词语,就连加隆也很是新鲜地打量着。
“你们看我做什么?我说的不对吗?”艾欧利亚只能以叫声表达自己的烦躁,“那群天使,有一个算一个,比我小时候在宴会上看到的那些什么贵族啊商人啊名媛的讨厌一百倍!他们不是天使吗?为什么会有这么讨厌的天使!”
没有人回答,难得一次,所有人竟然全部赞同艾欧利亚的评价。
他们坐在椅子上随手拿东西吃,艾俄洛斯、加隆和修罗看着各自负责的屏幕,其余三人的目光也随意地转着,又迅速转开。中央屏幕是一张巨大华美的床榻,云被下的老人双目紧闭,一张削瘦的脸如同遗容;左首墙壁是无忧神殿内部各个小宫殿,天使们三三两两地对坐交谈,手里捧着精装的书籍或精美的乐器,还有各种生着翅膀的精灵宠物,每一位天使都有各自的美丽,或贞静或明朗或高洁,他们每一个举止都能定格成一幅脱俗的图画,让人不愿眨眼;右首屏幕可以看到无忧宫外的天国各处,包括天门外的云流,各个瞭望塔的巡逻情况,牧场和驯马场,工匠们居住的房屋还有天使们的演兵场,以及一些空荡荡的被废弃却依然华丽无俦的宫殿和房屋。所有居民背后都有洁白翅膀,所有人的表情安详和乐,仿佛天生沐浴在圣光中。
“真想让他们闭嘴。”修罗喝了一大口水,狠狠放下水瓶。
艾俄洛斯转头问加隆:“你多看看屏幕,是不是连你哥都顺眼了?”
加隆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如是几次才说:“索多玛那边怎么还不来个人?我要通敌。”
“轮到你巡逻了。”撒加冷淡而严肃。
加隆不屑地哼了一声,把手中另一半面包塞进嘴巴,这间控制室似乎在天国下方的云层之中,只要走进墙壁就会进入云层,向下深不见底,不论如何努力也无法突破云雾看到索多玛,向上飞一会儿就可以看到无忧宫殿。
从云层中探出头,加隆反射性地犹豫了。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撒加,但从小到大争吵不断至少还能勉强相处。
那个所谓的天国?他恨不得从来没去过;
那些一个比一个美丽的天使,他恨不得从来没见过。
说到天使,加隆更觉得这游戏莫名其妙,他和撒加还有艾俄洛斯从小爱看希腊神话,很快从天使们的谈话中悟到这场遥控战争的方式,他们的角色是“神”,可以通过显圣和神谕影响所有天使,却又不能完全控制,也不能肆意伤害,这显然不是圣经里无所不能的神,而是希腊式受命运约束的神。事实上他们的角色更惨,天使们看到他们时恭恭敬敬,称他们为“神使”、“我的兄长”和“圣音者”,态度极端恭顺,等想要问点什么,比如天国的历史,和巴别塔的战斗情况,以前的神使也就是游戏者做过什么……这群不男不女的东西一个比一个文雅,一个比一个含蓄,一个比一个会用各种话术大兜圈子,劝他们去问其他天使。问得急了,他们的口风渐趋统一,称自己愚昧难以明晰,请神使务必向天神询问过往一切情由。
他们也算头脑灵活,反应机敏,却拿这群天使没有一点办法。
所谓天神,那个老头躺在床上,伤口不停渗血,由擅长医术的天使不断救治,连眼睛都没睁开过,问个屁!
一开始他们看这群天使虽然不肯合作,至少赏心悦目,神态谦恭,行止高贵,对他们礼数周到,尤为亲切,还以为他们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直到留在控制室观察情况的修罗叫他们全部回控制室。
他们回去了,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原来天界这个地方是云上王国,云中有水,滋生植物也融出清泉,一汩汩支流连起每一个角落,人的声音可以随着水流漂到任何一个地方。他们随便说一句话甚至脚步声,都可以传给任意一个人。天国国土上,四处都是寂静的,水泉里流水声,天使翅膀的拍打传来的风声,天风吹拂万物的轻响,远处的祈祷声显得分外鲜明。
久而久之,天使们学会了一种奇怪的说话方式,他们把声音含在喉咙里,用一种低得不能再低,含糊得不能再含糊的语言相互交流,这样的声音散在空气和水中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响动,即使传出去也没人听得清,只有靠得近的天使才清楚彼此说了什么。
控制室不一样,控制室的人只要注视某个屏幕某个人,就可以把对方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哪怕是喉咙里的嘟囔。他们六个人分析一番,认为游戏系统自动识别声音,返还给他们的必须是听得懂的语言——不论是外语还是喉咙里有意义的模糊句子,都变成他们完全听得懂的希腊语。
这些天使说了什么呢?他们以极其优雅的修辞(他一句没记住)批评突然出现的神使们的可鄙可笑,说他们外貌如同插着野草的俘虏,神情像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说话粗鲁不堪,做事俗不可耐,再逐一点评每个人的外貌性格,把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嘲笑再嘲笑,这群天使最爱评价人的外貌衣着,对雅典学派外貌最好的阿布罗狄少说了几句,对气势最像神的撒加有一丁点忌惮,所有人被他们贬低得一无是处。
比如,争相用各种丑陋的动物比喻他们的气质、神态、长相、特征、动作;
比如,引经据典讨论他们和过往岁月被斩、被烧、被雷劈、被瘟疫缠身的罪人们有何相似;
比如,挖苦他们的言行,任何一句话、一个动作都能说出至少几十个不合戒律、不合规矩、缺乏修养之处;
比如,推理他们的父母祖先流离失所的惨状,推倒他们的子女后代一无所有的困窘;
……………………
这些白毛动物说话就像写诗,言谈高妙,修辞精美,声音像柔软的手指随意搭上纤细琴弦,如果不是坐在监视屏后面,而是恰好从他们身边走过,会以为他们正因典章中某段深奥优美的教义发出陶醉的呢喃。艾欧利亚对他们最友好,最好奇,最热情,也就最恼火,最失望,最抗拒,和小时候哭闹着不和父母去参加财团宴会时一模一样。
但他们都不是可以任性的小孩子了,不管多么反感,每个人都要巡视。
他们需要不断观察这里的一人一事,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以期发现任务的线索,还要硬着头皮向那些天使询问各种问题,天使们永远带着最善意、最恭顺、最温柔的笑容,敷衍,推脱,在背后用听不清的唧唧哝哝嘲笑,他们走一路,唧唧哝哝跟随一路,那些天使大概生活无聊,很喜欢眼前出现一个小丑和朋友们分享,顺便卖弄自己卓越的讽刺口才,他们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冰气一样雪白的身影,待靠近又远远飞开。
艾欧利亚说得没错,恶心,他现在一看到白花花的毛就反胃。
但他们也得到了一些消息。
撒加这种装模作样的人要维持一定的威慑力,不轻易跟普通天使说话,不得不说这策略竟然很有效,天使们对他比别人恭敬一些,可见这群长毛东西有多势利。撒加从控制室提供的物品里翻出纸笔,画出天界的地图,每一扇大门,每一座宫殿,每一道屏障标示得一清二楚,他不忙着和那些天使套近乎,从天国最低处的天门一一查看,门的厚度让他皱眉,墙的高度让他皱眉,瞭望台落脚的宽度让他皱眉,天国是一片精美豪华的净土,长着翅膀的工匠们造屋也好,裁衣也好,植木也好,开渠也好,冶炼也好,养殖也好,一切似乎都为了他们至高无上的信仰——赞美神,歌颂神,愉悦神的耳目。天国的任一物件堪称精美绝伦,却让人感到一种基于珍贵稀有的脆弱;
艾俄洛斯最先留意天使的数量,这偌大天界很多处所空空荡荡,佩带宝剑能够战斗的天使只有几百只,还有大批天使负责书写、各种劳作和天界日常事务,没什么战斗能力,是天使中较为孱弱的存在。所有这些天使加起来不足三千。据说这些天使除非被他人处死或死于战场,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幸好他们活得长,否则加隆真要怀疑这个天丁凋零的天界会比索多玛更快灭绝。艾俄洛斯说了一句令他最为在意的话:“你们发现了吗?这里几乎没有幼年天使。”没错,他们走遍天界只看到一个小不点,叫奥兰诺图拉兰姆,只爱趴在树枝上看书,嘟囔着背诵戒律,或者在天神的房间看着神平静的面容,一看就是几个钟头;
那个在自由海洋突然谈得来的修罗说,他以前当过狙击手,于是他观察人也带着狙击手的做派,几乎不离开控制室,盯住几个大天使中天使,一刻不离地看他们做了什么,摸清天使们的生活规律。这些长毛动物不论劳作也好,练兵也好,喂马也好,弹琴也好,抄书也好,隔断时间就会自动自觉停下来,双膝跪向天神卧床的方向,双手合十祈祷天父早日醒来。修罗整理了各类天使的活动,所有人的生活都是自动报点的钟,规律而整齐划一,如同他们虔诚刻板的表情。修罗还说了一句很令人不解的话:“这群天使的状况不太对劲,他们的情绪和我以前认识的人太像了,恐怕另有隐情。”别人追问,只说还要继续观察;
艾欧利亚不屈不挠,每次冲回控制室暴跳如雷,在那不大的空间来回踱几分钟,一面骂一面思考,很快又冲上去,天使们视他为马戏团小丑,他不甘示弱地骑着一只独角兽飞来飞去,恨不得飞遍天界每一个角落,但他的观察没有重点,还是撒加不时通过屏幕指使。艾欧利亚自然也有他的聪明,他总是抓住几个天使胡乱问上一通,天使不是敷衍就是推脱,他转身走开,天使们嘲笑他,却也难免就他的问题议论几句——全被屏幕后的撒加听到。撒加有频率地夸奖几句,艾欧利亚便地对屏幕眨眼睛,不知不觉,远远观察议论他的天使竟然是最多的,他们得来的情报一大半来源于此。艾欧利亚说的最让人在意的结论是:“他们是不是不会笑?”
撒加的初恋骈头阿布罗狄最近明明沉默寡言,撒加一个命令,又巧言令色地游走在天使中间。他的长相虽然不及天使们完美无瑕,却是众人中最好看的,自视甚高的天使们倒乐意与他聊上几句,阿布罗狄娓娓地讲一些他在地面世界的学习生活情况,天使们矜持地听着,不多时便礼貌告辞,却驻足在某处泉水旁侧耳细听。阿布罗狄的问题不多,大多问天使的等级职责之类的,都能得到回答。他留意天使们的神情,回到控制室后说:“这些天使根本不把我们当神使,只把我们看做变成蛇的撒旦。”几个人回想天使们的种种警惕和敌意,觉得这种判断很恰当;
他则专门往禁忌神秘的地方钻。和撒加不同,撒加天生喜欢走大路,他好奇小路,认为世间真相往往隐藏在阴暗中。他想看天使们上了锁的兵器室;想进图书馆最高的阁楼;想顺着细流走到天河源头;想去孕育天使的森林;他最好奇的地方是一条细长蜿蜒的游廊式宫殿,它坐落在云堆的山谷,不知里边藏了什么。所有企图都被负责看守的天使拦下,这些地方不是包在全封闭的建筑中,就是笼罩在云雾中,从监视器上也无法看到。只有一个地方他没有遇到太多阻碍:
惩戒塔。
这是一座远离无忧宫殿的曲腰塔楼,四面八方的天风拍打高塔,从下到上遍布惩戒室,罪名依次加重,以中心塔腰为界,下层为有罪天使静思反省之地,上层则是处罚甚至处死之地。惩戒室是一个六面透明的玻璃笼子,坐在中央的天使不得吃喝,要一刻不停地反省自己的罪过,稍有怠慢笼子里就会长出一根玻璃荆棘的细刺,倘若天使继续用心不专,刺就膨胀为藤蔓,蔓上又生出尖刺,渐渐探向中央。越是下层的惩戒室荆棘越多,有些天使被刺得鲜血淋漓,也不敢叫苦,有的沉思,有的闭着双眼喃喃祈祷,他亲自看到一个天使被刺得太痛,掉了一滴眼泪,泪接触的地方立刻长出一条粗壮的荆棘蔓,布满棘刺,绕住那天使的一条手臂。越是上方的天使大概精神力更高,反而不受荆棘的残害。
这些惩戒室完全开放,任由人们随意观看,谁也不愿意过来。
最高一层惩戒室恰好位于塔楼的曲腰中心,这间惩戒室平滑无比,没有滋生最细小的荆棘,一位肃穆俊美的天使端坐中央。
加隆不讨厌这个天使,其他天使虽然美丽,仔细观察却有一丝精美雕塑的木讷,这位天使不同,他像凝固的信仰。经常有带剑的天使前来汇报天界的布防情况,原来这位天使叫索迩尼洛卡岚多,是天神最宠爱的两位天使之一。
天界有三把最强的宝剑,光剑由天神亲自掌管,雷剑属于索迩尼洛卡岚多,他曾毁灭数座巴别塔,却在跟随天神攻击索多玛时,没能保护好天神。天神被索多玛的弓箭射中,他深为自责,主动要求惩戒,又担心天界出现突来的危险,便把自己的雷剑交给另一位天使长萨德莫里蕾纳亚。
索迩尼洛卡岚多迄今没有开口,这些都是他们从天使们的闲聊和萨德莫里蕾纳亚那里得知的。两位天使长不但指挥军队,还各自负责一支天神的亲卫队。索迩尼洛卡岚多的直系下属们虔诚而恪尽职守,不与天使们谈论是是非非,威严感甚重;萨德莫里蕾纳亚的手下除了祈祷,几乎把所有时间放在训练场,从早到晚练剑骑马,谈论着攻城的战术和消灭索多玛的方法,在死气沉沉的天界最为积极,却也过于狂热。
这也许和萨德莫里蕾纳亚有关。
萨德莫里蕾纳亚有令天地失色的美丽,和所有天使一样,他没有性别,说话的声音介于男和女之间,他待撒加众人最为礼貌,从不绕着弯子拒绝他们的问题,能回答就回答,
不想回答就直接拒绝,获得了六人一致的好感。同时他们也发现,萨德莫里蕾纳亚心思最为深沉,他并不沉默,合作性最好,却难以捉摸。撒加以神使的身份对天使们下达命令,其他天使或者要求撒加解释,或者引律据法地回绝,只有萨德莫里蕾纳亚爽快地牵起独角兽,独自飞下云层。随着他的身影,他们终于看到了索多玛。

“原来必须有己方的人物,我们才能看到另一方的情形。”撒加说。
在索多玛传达了撒加的邀请,萨德莫里蕾纳亚并未直接飞回无忧宫,而是在天界的国土上四处巡视一番。加隆回到控制室时,他正飞下一座瞭望台,转身看向他们——他自然看不到他们,但那眼神凝而不动,似有所指,分明知晓有人正在观察他。
萨德莫里蕾纳亚凝视片刻,洁白的羽翅掠着长风,只是轻轻抖动,如在空中漫步一般,她所去的方向正是远处高耸的惩戒塔。
“他在邀请你。”艾俄洛斯对撒加说。
“我想也是。”撒加起身,加隆斜睨着他的背影,他过分了解撒加,撒加的每一个动作表情所包含的情绪,无一能逃过他的眼睛,因此他很是惊奇,惊奇到他常常忘了和撒加顶嘴,也不敢怠慢撒加交代的任何一个任务。
撒加非常慎重,也非常紧张。像撒加这种喜欢大开大合的人,这种情况太过反常。
到底什么任务能让撒加谨慎到这个程度?
其他人还在谈论刚才看到的索多玛,相互分配任何去找天使打探,在那座高塔庞大混乱的顶端,他们看到了将领,军队,圣女,人群。
“外部那边虽然是个罪恶之城,好歹里面住的是人,听得懂人话,说得出人话,他们是不是占了先机?”艾欧利亚说。
“不用紧张,我看他们的情况未必比天界好。”撒加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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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玛的情况的确不理想。
叫萨德莫里蕾纳亚的天使刚走,顶层的士兵和工匠就陷入争吵,就连那些拉水瓮的女人也扯着嗓门参与其中,力证自己有去莅临天国的资格,应该搭上月圆之夜驶来的天国的龙车。集中又混杂的声量如同一团巨大的马蜂窝,穆、亚尔迪和迪斯用各种办法也不能吸引面红耳赤的争吵者们的注意,被那毫无节制的音量逼得仓惶飞走,狼狈地聚在半空,突然发现沙加竟然也飞了上来。
“你怎么也上来了?你不跟着小妞了?”迪斯问。
“太吵。”沙加一脸淡然,“无聊。”
其他三人好奇地看下去,原来托尔舒拉妲缇丝被一群女人围住了,女人们不敢靠圣女太近,却绕着她围了一个又一个圈,还有更多女人源源不断从下面往上跑。
“这是怎么了?”三人大惊,“难道哪个女人去天界由她决定?”
“你们仔细听。”显然,沙加懒得解释。
三个人只好硬着头皮靠近那些尖叫的女人。这些索多玛女人大多年轻,有的穿着破旧的布衣,有的披着华丽的丝绸,从服装和饰物上就能看出身份和等级。有钱人家的女郎不但衣着华丽,还会尽量缠绕黄金宝石,头上、颈上、腕上、足上珠光宝气;贫苦出身的女性饰物很少,她们最重要的装饰是不同颜色、不同结法的披纱。不论贫富,女人们都喜欢在发上簪上花朵和花瓣,此刻众人推推搡搡,脆弱的花朵掉了一地,随即被人流踏碎。
“虚荣的托尔舒拉妲缇丝!”一个贵妇人大叫,“平日里,你居住在索多玛最华贵的神殿,享用着索多玛最昂贵的衣装,你涂的香膏萃取七十七种鲜花,你搽的脂粉如雪花般轻盈晶白,你戴的首饰是纯度最高的黄金拉成最细的丝,由最老道的工匠亲自弯绞,你周身缀满仅仅一颗就可以买下一座城池的夜色紫水晶,难道这些宝物依然填不满你深谷般的贪欲,竟还要将你那双僵白的手臂探向你渴望沐浴爱恋的同类,褫夺她们的颜色,你众星捧月的皎洁之下,是群星无奈心酸的眼泪,你知稔自己的姿容无法独占男子们的目光,于是一味压低更为丽质的我们,从不分给我们任何光彩。”
“她们想干什么?你们明白吗?”亚尔迪摸不到头脑。
穆和迪斯摇摇头,同样一头雾水。
“贪婪的托尔舒拉妲缇丝!”另一位贵妇人高声道,“你的惺惺作态我们不忿已久,你故作高洁,以冰雪冷目拒绝求爱的男子,再以如惑媚语撩拨他们心头焰火,令他们如坠如焚,欲罢不能,男人们只懂女人肉身上的外皮,从未看透灵性的轮廓,女人们却能一眼明了你欲擒故纵的把戏和独揽万众的野心,我们承认,这工于蛊惑的心机,一万个我们也不及万分之一的你,只因索多玛佳丽有无上的尊严,我们将华衣、将宝饰、将美物、将鲜花视为天赐姿容的附丽;将巧笑、将流盼、将身样、将轻语做为灵魂荡起的涟漪。我们如同索多玛的勇士,以纯粹的美为刀剑,在神殿、厅堂、街市、旁人的目光中一决高下,不屑你堆砌的阴谋般的冶艳。你却得寸进尺,妄想私藏索多玛一切至美珍宝,难道连天界使者馈赠这座高塔的轻纱,你也要紧紧攥在手中,不肯分与我们?”
穆、迪斯和亚尔迪这才听明白,原来姑娘们想要抢天使扔给托尔舒拉妲缇丝的那块布。
被包围的托尔舒拉妲缇丝十分无助,下意识地攥紧那条包围周身的琉璃纱,她往身后一看,那个金发碧眼的神灵早不见了。
“你这个时候走开不好吧?”迪斯啧啧几声问沙加。
“人不能事事依靠神灵。”沙加闭着眼睛,有理有据。
“你这个样子比较伪君子,不像小人了。”迪斯说。
亚尔迪和屏幕后看热闹的米罗大笑,沙加一愣,穆咳嗽一声说:“两边的人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大家想个办法,我还有事要吩咐给斯泰里斯斯泰因和托尔舒拉妲缇丝。”
“你能不能给我们吩咐个办法?”迪斯问。
“人的智慧在于自我挖掘,而不是他人的提点。”穆微笑,有理有据。
迪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沙加一眼:“很好,物以类聚,天生一对。”
他飘向军队,亚尔迪飞向工匠,沙加动也不动,穆挤进那团女人的声音中,却发现人声鼎沸,妒意灼人,他好不容易靠近托尔舒拉妲缇丝,对方却根本看不到他。
“当人的某种欲望达到顶点,心灵里便容不下神灵。”沙加跟在他身后解释。
穆还想努力一下,没想到女人们的声浪如同一道墙,竟然完全挡住了他。
“你应该考虑在即将来临的战斗中,这些索多玛人可能的失控情况。”沙加说。
穆没说话。
“不论何时,索多玛人不囿于自己的身份,不惜一切争取机会。穷人不怕富人,懦夫不怕勇士,贪婪到舍生忘死,大概也是一种进化生物的积极基因。”沙加又说。
“闭嘴,谢谢。”穆忍无可忍。
“很好,恶人自有恶人磨。”米罗在屏幕后忙不迭告知迪斯,两个人大笑。
无法帮助托尔舒拉妲缇丝,穆只好看迪斯和亚尔迪那边,只看到众人抱头鼠窜,原来斯泰里斯斯泰因听得不耐烦,命令士兵们搭起长弓,举起长矛。迪斯得空挤到他身边问:“他们倒是愿意听你的。”斯泰里斯斯泰因冷笑:“人都是贱种,如果你不能驱使一个人,仅仅因为逼迫的不够。对普通索多玛人只需鞭子,对勇敢的索多玛人要用武器,对自恃强硬的索多玛人,直接砍掉他的头,留着也是未来的敌人。血是最有效的告示,剑是最严格的法律,冷酷是最万全的屏障,倘若做不到,”他探头看被包围的托尔舒拉妲缇丝,忍不住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看啊,皎洁的圣女遇到了怎样的麻烦,她的神怎么不帮她呢?”
包围托尔舒拉妲缇丝的女人们正在轮番指责,一个雪白肌肤的女孩高声嘲弄:“矫饰的托尔舒拉妲缇丝!你私藏了神灵的信令,独占了使者的美意,割裂了天地的往来,将神之泛爱与人之欲求独美一身,不知廉耻地窃取神与人的偏宠!天使的琉璃纱岂应归于彩绘的木偶?每一位天使出生之时,由最慈悲的天使长双手捧起那幼小的身体,十根手指小心翼翼,不去碰触初初生发的幼嫩的羽翅,浸在神圣的泉水中洗礼,四位无瑕的天使各执琉璃纱的一角,双膝跪地待在一旁,他们分别代表智慧、勇力、忠诚、美丽,当天使长将浸礼完毕的婴儿放入琉璃纱的中央,天使们依次一只手托起婴孩的后背,另一只手将琉璃纱盖住美玉般的婴儿身体。最后,四只重叠的手将新生的天使高举过头,接受日光、月光、星光、圣光的祝福。那琉璃纱出自天国最精巧的织工,用天界最纯净的云泉涤荡七十七次,在日光、月光、星光下分别晾晒三十三天,由天神亲手抚摸赐福,能够抵挡极寒的冷风和高热的火焰,是天使们从不离身的宝物。它理应属于索多玛所有女子,而不是仅仅围绕你一个人的胴体。”
“咦?”屏幕后的米罗声音惊奇。
“这个女孩倒有些见识,你认识吗?”迪斯问斯泰里斯斯泰因,后者摇摇头,不以为然道,“索多玛的女人都这样,喜欢卖弄,逮着机会就要大出风头,还不是为了吸引男人。看着吧,不出一分钟,她就要报出自己的名字,能多大声就多大声,能让几个人记住就让几个人记住。”他语气虽不屑,看过去的眼神却饶有兴味,迪斯仔细分辨,他投向那女孩的目光是轻蔑的,投向托尔舒拉妲缇丝的目光却带着热切。
“穆,这个说话的女孩,你和那个老头碰到过的。”米罗说。
穆纵身飞高,围绕托尔舒拉妲缇丝的人群越来越多,就连那些被驱散的士兵和工匠也来看热闹。正在说话的女孩年纪不大,手臂和足踝雪白纤细,身上装饰一条红蓝披肩,正是他和迪达摩路易非依遇到过的。当时她遮遮掩掩,穆只匆匆一撇,没有看清面孔,只有监视器后的米罗巨细无遗地观察着,一眼认出了她。
“你认识那个女孩?”另一面监视屏的声音让米罗立刻移过目光,是亚尔迪问的,亚尔迪身边的弗拉蒙德拉里斯也在人群外看那个洋洋得意的少女,他站在较高的地势位置,一眼就能看遍包围圈的形势和焦点。
“你认识那个女孩?”亚尔迪又问了一遍,弗拉蒙德拉里斯恍若未闻。
那雪白的女孩见众人都在看她,越发昂起头,展露自己的纤长的颈项,像一只过分炫耀的天鹅,继续嘲弄托尔舒拉妲缇丝:
“沽名的托尔舒拉妲缇丝,这里是索多玛,灵魂没有秘密。今天就让我,露拉莉拉迪迪娜拆穿你皎洁的伪装。男人的矫健和女人的艳丽都不及你酥媚的心肠。你在神殿之上带着侍女祈祷,你双手合十,口中吐露的都是虔诚的颂词,从不逾越,从不为人间的幸福展露欢颜,对男人不假颜色,对女人拒之千里,但是,伪态的托尔舒拉妲缇丝,这里是索多玛,灵魂没有秘密!尚未燃烧的蜡烛,烛身难掩其色味,你每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固然摒弃珠光宝气的华衣饰物,但你何曾亏待你的发丝与肌肤?你必要将每一根黑发细细梳理,让侍女的手指为其涂上香膏,用最轻巧透光的丝线增其色泽;你必要周身缠绕最名贵宝石添其尊荣;你择的黑礼服,举手投足皆要展现玲珑凹凸的曲线;你说的神圣言,声声句句皆要清音漫语强调音阶的柔媚,你哪里要做索多玛至高的圣女,你只是把自己强扮为索多玛至高的诱惑,神灵以为你无辜,男人以为你神圣,我们女人却清楚你同样是根蜡烛,待你容男子点燃,只会比我们烧得更烈,燃得更快,你只想在最强壮的男子胯下,以楚楚可怜的模样祈求他们的垂怜!我们索多玛女子从不掩盖企图,因此最为厌恶你的装模作样!你又有什么可自恃的?你美丽吗?你寡淡的眉目和僵硬的表情只为煽动旁人的猎奇,你洁白吗?敢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洗去你的脂粉,与我露拉莉拉迪迪娜的白皙分出胜负?”
说着,女孩拉下她的披肩和上衣的领口,露出一对白嫩无比的香肩,如遥远尽头隐隐两座雪峰,她双手握着红蓝披肩拢于前胸,上身微倾,神情妩媚而挑衅,围观的男人大半吹起口哨,有人竟然开始叫价。
托尔舒拉妲缇丝的雪颊从白到红,从红到白,此刻隐隐露出铁青。围观的穆、迪斯、亚尔迪还有屏幕后的米罗见那挑衅的女孩小小年纪神色越来越下流,言词越来越露骨,颇感棘手。
“把一群受着24世纪教育的人放到公元前,不知游戏的意图是体验教育还是关卡考验。”只有沙加不以为忤,念念有词,穆不耐道:“你闭嘴行吗?”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斯泰里斯斯泰因得意地看着迪斯,“索多玛女人只要抓到机会一定要露自己的肩膀和大腿,才能财源广进。就连我们那位十足高贵的圣女走起路来妖妖娆娆,你说她端庄,她偏要露个形状;你说她勾引,她又遮得严实。难怪女人们看不顺眼。”
迪斯只好点头,提醒道:“你不去给她解个围?”
“解围?”矫健的将领冷哼,“那些人只是规规矩矩围着她,又没伤害她,又没摸她抢她,又没诋毁她的忠诚,神也管不到别人说什么吧?让她继续求她的神去吧,女人就是不能娇惯,否则就会放肆,我要给她点教训。”
迪斯干咳两声,他对斯泰里斯斯泰因说不上反感,语重心长地说:“根据我一贯的泡妞——一贯的对感情的深思熟虑和对人性的入微体察,以独占为终点的感情务须灵肉合一,强硬的肉体回绝霸道的劫掠,柔和的用意接近柔软的心脏,温存的目的需要温情的手段。”
“难道索多玛有比我更强壮勇敢的男人?有多少女子对我趋之若鹜?”斯泰里斯斯泰因高傲地反问。
“那么你为什么不选择那些唾手可得的佳丽?”迪斯问,“哦,那个白肤女孩今晚的目标似乎是你。”
斯泰里斯斯泰因看过去,果然见露拉莉拉迪迪娜眼蕴挑逗,对他含情一望。再看托尔舒拉妲缇丝,她依然抱着华美的天使纱披,突然双手挥开,琉璃纱轻如微风在空气里舒展。娇美的黑衣少女将那透明薄纱由左肩斜披,在右侧后腰挽了纱结,那纱极长,挽系后尾部飘然曳地,垂在少女脚边,竟似不沾灰尘,衬得托尔舒拉妲缇丝更加超凡脱俗。
人群中的男人们发出惊艳的抽气声,女人们又妒又恨。
托尔舒拉妲缇丝在咒骂中昂然抬首:“巴别塔放肆的人群,索多玛贪婪的罪人,这座城市对天国圣物的觊觎曾引来的祸端,莫非你们皆已忘记?那天国之物来自神之双手,左手递出便是祝福,右手递出便是诅咒,双手递出便为不偏不倚的决断与创造,你们可曾留意他在解下琉璃纱之时刻意飞升高处,让我等不得窥看他究竟抬起哪一侧的手臂?祝福加于无罪之人便为赐福,加于有罪之人便为赦免;诅咒加于无罪之人便为警示,加于有罪之人便为恶咒,莫非你们能够断言这琉璃纱之上只有天界的善意?莫非你们忘记天界之物招来的惊雷、暴疫、残刑?如履薄冰的索多玛不能再接纳天界之物!下一次会见那位高贵的天使,我必将这轻纱原物奉还!”
围观的男女嘁嘁惕惕,男人警觉,女人愠怒,斯泰里斯斯泰因面色游移,盯着托尔舒拉妲缇丝,迪斯叹道:“让你赶紧解围,现在好了,妞自己把围解了。”
斯泰里斯斯泰因恼恨不已,命士兵上前驱散人群,士兵们眉开眼笑,趁着维持秩序的机会揩油,有的女子失声怒斥,有的女子暗送秋波,托尔舒拉妲缇丝提着裙摆和纱摆就要离去,却被现身的穆止住。
“我的主,忠诚的托尔舒拉妲缇丝恭听您的吩咐,请相信托尔舒拉妲缇丝无意冒犯天使的圣物,实因此物可能带来人间的灾祸,我不得不将这昂贵的薄纱贴身携带,直至归还那位尊贵的使者。”托尔舒拉妲缇丝恭敬地跪拜,穆和悦道:“托尔舒拉妲缇丝,你的判断清晰明睿,你的决定毫无瑕疵,此刻不要让你的双腿常跪于索多玛的尘泥之上,夜色已然降临,月色已然升起,片刻安眠之后,你将走出索多玛层层大门,随我去往亚拉腊的耕种之地,寻找融雪的尽头。”
与月色同样皎洁的少女肃穆道:“托尔舒拉妲缇丝谨遵主的吩咐。请允许她以菲薄的智识为我主建言:天界的战天使时时在云层巡视索多玛的高塔与土地,倘若他们看到有人夤夜出没,定会现身拦阻。如若孤身轻骑夜行,恐被天使狩猎围捕;如若大队人马跟随,难免打草惊蛇。凡此种种,托尔舒拉妲缇丝未经战阵,望我主详虑。”
“娇室的托尔舒拉妲缇丝,此等忧愁,岂是一个女子能够参详妥当。”一道年轻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只见威武的斯泰里斯斯泰因对穆躬身跪拜,他健硕的身躯靠近托尔舒拉妲缇丝纤细的轮廓,如巍峨的黑塔吹落下一层雪片,只听他说:“我主,斯泰里斯斯泰因是索多玛最高将领,是这片疆域世俗的统治者,他并非依靠谮夺其兄长的荣光,而是索多玛卓绝不二的勇士。每周两次,他带着轻骑护卫于夜色浓深悄然推开连接大地的塔门,在雾色遮蔽中巡视山脚的溪泉农耕,碉堡房舍,密林陷阱,有时他遇到狩夜的天使,并不逞那一时血勇,或借着地势气雾躲避,或绕着林木陷阱周旋,只有面决之时方拉开强弓与其接战。我主,您和诸位初来此地临圣,自然无从了解斯泰里斯斯泰因的身世,不知他身负卫土防城之能。”
托尔舒拉妲缇丝听他语涵讽意,不禁昂首道:“我主自是无事不晓,岂会不知索多玛的斯泰里斯斯泰因正是工匠之后,幼时常随父兄行走山间细究泥灰草土,身入行伍常年被其兄长安排在塔底戍卫,于索多玛四面疆域奔波,对索多玛攻守地形之势,无人可出其右。”
穆见她回护自己并非全为信仰,倒有七分出于少女的天真热诚;再看那年轻将领神色气恼,眼中醋意丛生,不禁含唇微笑,任由二人斗嘴。斯泰里斯斯泰因道:“我主,托尔舒拉妲缇丝是索多玛的圣物,烂醉的莽汉见到她亦不敢强行无礼,怎可将她暴露于沙风雷雨之下,瘴水疠地之上?”他恼恨托尔舒拉妲缇丝的顶撞,傲然道:“请将这比纯色香花还要娇嫩的女人迎回护卫周全的宫殿,只让她做些祈祷、传言、授喻的口舌活计,免得拖累诸位勇士的矫臂捷足,主的吩咐理应交于我斯泰里斯斯泰因。”
托尔舒拉妲缇丝忿然道:“我主已许诺托尔舒拉妲缇丝可行她意中之事,不再囿于宫室。托尔舒拉妲缇丝蒙承圣训多年,自有她思虑深微之处,若不能亲眼目睹索多玛一层一柱,一土一木,一尘一风,一城一物,她又有何思量将自己的忧识献于我主参照?”
穆本想听下去,忽见很多男女去而复返,对自己跪拜不止,心里诧异,米罗说:“这些人刚刚离去各自祈祷,随即便像看到了你。我推断你是这里的主神,当你在的时候,他们看不到迪斯他们。”
“托尔舒拉妲缇丝,斯泰里斯斯泰因,这个任务本就需要你们通力合作,于夜色浓重时快马出城,行我吩咐之事。我亦会跟随保护你们。”穆低声说了自己的吩咐,最后道:“我已决意,无由更改。你二人各自准备,明白了吗?”
“托尔舒拉妲缇丝谨遵主的意志。”托尔舒拉妲缇丝难得微笑。
“斯泰里斯斯泰因自当从命。”年轻的将领很是不忿,对身侧的圣女讽刺道:“娇艳的托尔舒拉妲缇丝,记得,摘掉你乒乒乓乓的宝石,换掉你拖灰扫尘的裙摆,绑起你缠风扬面的长发,倘若你碍手碍脚,痛哭流涕,休怪武人对你失于礼节。”见托尔舒拉妲缇丝向穆跪拜礼毕,提裙而去,竟不搭理他,更为恼怒:“竟敢拒绝我的好意,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简直比泥猪还要愚蠢!”
“副会长,你看着他烂到家的泡妞技术,不觉得眼熟吗?”迪斯问沙加。
沙加一脸不解,分析道:“此人弓马娴熟,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勇将,倘若能结合那位少女的智慧,索多玛未必有失。”
“别跟他废话,我看他们这辈子都是被甩的命。”米罗说。
他们随着穆一起看那下跪的人群,隐约猜到他们为何而来。
“我的主,索多玛无上的主宰。”跪在首位的正是索多玛头号工匠弗拉蒙德拉里斯,他行了七重拜礼终于开口,“请原谅弗拉蒙德拉里斯情不自禁的祈求,他祈求您的恩慈,祈求您的洞察,祈求您的明辨。弗拉蒙德拉里斯一生只为土木之事痴迷,为此不惜弃绝人世的享乐,在羊皮图样与尘灰石料中夙兴夜寐,上天没有让他的心血白白流失,他得到索多玛头号工匠塔里齐姆托奇亚悉心栽培,口传心授巴别塔一切兴建要示,并在恩师不幸离世后继承其遗志,成为索多玛必不可少的栋梁支柱,只有他才能真正实现通天高塔的修筑,直达云层彼端,天国门楣。他听闻天界的建式自有独到之处,孜孜构想却无由检验,请我主务必开恩,允许弗拉蒙德拉里斯做您足后微尘,得见天界巍峨的城墙宝殿,参研如何搭筑天梯直上云端,如何加固巴别城墙与无忧宫室对峙,如何改进建塔技艺,如何趁天神未醒天界式微即刻竣工高塔。我的主,索多玛成败兴衰皆在高塔,皆在弗拉蒙德拉里斯胸中所见所识,请我主明鉴。”
“果然是求天界门票的。”迪斯说,“平时想显个灵找不到机会,一有要求倒全成了信徒。”
弗拉蒙德拉里斯待要多言,一位军官已迫不及待地陈述自己的功劳,正是那行贿神令的卢克鲁迪塔迪钦,他吹嘘自己武艺高强性格忠诚,应是护卫神灵的首选之人;又有斯泰里斯斯泰因的一位夫人吹嘘自己倾倒众生,长袖善舞,熟通典籍,是与天使交流的不二使者……人们七嘴八舌炫耀自己的功绩,用更高的声音压低他人,争吵不休,被围在中心的穆固然晕头转向,稍远的沙加等人在这团噪音中也听不清重点。只有米罗在屏幕前勉强分辨,提醒他们注意跪在弗拉蒙德拉里斯不远处的女孩。
那女孩正是方才大力讽刺托尔舒拉妲缇丝的露拉莉拉迪迪娜,穆走近她,只听她说:“莫非只有身着丝绸锦缎之人能够一睹天界的荣华,这索多玛今日国王跌下城头,明日瓦匠爬上宝座,后日娼妓变为贵妇,我同样有娇美的面孔,聪慧的见识,机锋的辩才,我的主,您岂可偏听别宠?”
“哦!白肤的露拉莉拉迪迪娜,就你那半个金币一整夜的出身,你的父母方才还在和两个贝壳公寓的杂役商量今夜的价格,你竟然妄想迈进天国的大门?”周围的人嘲笑不绝。
“那对只知勒索放债赌博的狗气男女与我何干?”女孩冷笑,“我不过是他们捡到的囤积居奇的奴隶,从小我就要浆洗那酒鬼和那赌婆肮脏的衣物,后来每当他们还不起债务,便把我送入债主的草房,多得几日还债时限。论起出身,你们又有多少高贵的资本?不是泥里的人就是血里的人,肚肠里多少歹毒,眼睛里多少妒恨,脑袋里多少龌龊,比起你们,我露拉莉拉迪迪娜至少有张天生丽质的外皮!倒要感谢我那早死的生母和我那高位的生父!”说着,他斜眼看着弗拉蒙德拉里斯。
“那又如何?”弗拉蒙德拉里斯冷笑。
穆和几个同伴交换着眼神,迪斯说:“看她的意思,莫非她是那个工匠的私生女?”
“刚才这女孩出现时,弗拉蒙德拉里斯的确在发愣。”亚尔迪说。
露拉莉拉迪迪娜不屑道:“你倒爽快,不知我十一岁之时第一次被那对狗男女推进草棚,是哪一位恩客占了我的初夜?”
“那又如何?”弗拉蒙德拉里斯继续冷笑。
穆、沙加、迪斯、亚尔迪、米罗,同时目瞪口呆。
但围着他们的人群似乎习以为常,只是嘲笑几句,女孩拉住弗拉蒙德拉里斯,硬要他将自己以总工匠千金的身份带入天界,弗拉蒙德拉里斯不耐烦地甩开她,其余索多玛居民继续对穆祈求,很快吵成一锅粥。
“回去吧。”穆说。
即使不是实体,他们的胃部无不翻腾得厉害,随着穆远远离开祈祷的人群,索多玛人还在争执不休。亚尔迪唉声叹气:“会长他们那边好办多了吧?天使应该很有道德很听话吧?肯定没有这么多……爱恨情仇,真羡慕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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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天使的爱恨情仇?”
天界控制室,艾俄洛斯兄弟、加隆、修罗和阿布罗狄盯着同一个屏幕。
撒加走后,他们各司其职继续观察天使们的一举一动,萨德莫里蕾纳亚在前往惩戒塔的路上被两位天使挡住,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两位天使翻开一本圣书,天界的纸用各种颜色的叶片拼成,用魔法提炼成型,书页上上还能看到柔和的叶片颜色和边缘形状,还有叶的脉络。这些书由负责书法的天使经年累月地写满秀丽的字迹,看上去想个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他们在说什么暗语吗?”艾欧利亚最好奇。
翻开的书页上并无暗语和划痕,只有数片火红的玫瑰花瓣。
萨德莫里蕾纳亚莞尔一笑。
控制室的人虽为“神”,但所谓遥控有严格的限制,他们本身无法沉下云层,除非跟随那些敢于跃下云层的战天使的视角,才能看到地面的面貌。厚厚的云层是一道天然的界限,天门内的天使目力受阻,只有披挂坚硬的战甲,手持长剑,手持护盾,跨上训练有素的天马,才能在云间探视地面的种种。地上世界戒备森严,索多玛庞大的塔楼上,弓箭手随时待命,骑兵不断巡视,样式古拙的炮口对准天空。塔下亦有农田森林房舍,及至四周疆域,平地之上有掩身的土堡,随时防范天使的进攻。
他们起初只在巡逻天使的视线中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的索多玛人,这些人负责种田,开矿,畜牧,加筑工事等等辛苦劳作,有监工模样的人手执长鞭不断抽打,这些劳作的人大概是索多玛的战俘和奴隶。等萨德莫里蕾纳亚现身高塔城头,他们才第一次看到大量索多玛士兵和贵族男女,还有塔中的居民。
这个游戏场景里,天使和人类几乎是两种生物。
人类那边乍一看类似制作精良的电影里千挑万选的群众演员,有美有丑,有胖有瘦,有高有矮,就连肤色也糅杂不清,细看这些人物美的俊的令人难忘,丑的陋的耐人寻味,他们不像用泥巴捏的,像是油彩画的,强调了某些细节,随便一眼就能看出油画质感,混乱不堪之处却绝不潦草,在视觉上有强烈的冲击力。
天使不同,天使似乎是人类进化的极致。最令人惊艳的人类往往不是完美无缺,最美的人往往大有争议,天使的美则是剔除了所有缺点和争议,完全的匀称、平滑、宛转、柔和,将成千上万个同类美人不断融合,才能得到一个毫无瑕疵的天使形象。
他们不禁拿自由海洋的人类与天使比较,自由海洋的克隆人类后代是庞大的基因工程产物,是各种优质基因的结合,在外貌、智商、体质方面均为人类的优化品,但他们的外形大多轻盈优雅,绝无天使身上圣洁的……雕塑感。天使的美凝固时间,每一个动作都能让人短暂地忘记周遭,但除了“美”,各种各样的美,还有关于神圣的一堆赞词,他们想不出更多形容。
天使没有性别,但在气质上仍有阳刚和阴柔之别,惩戒塔里的索迩尼洛卡岚多是阳刚的代表,他像一位高华的男子,不但有圣明的气度,亦有喷薄的力量;另一位天使长萨德莫里蕾纳亚却是男子美和女子美的结合,在天界,越是中性的天使在外貌上越有优势,萨德莫里蕾纳亚无疑是天界最美的一个。不过把这两位天使放在索多玛的画面中,萨德莫里蕾纳亚便如一位颇有枭雄气质的女子,索迩尼洛卡岚多也只是过于柔美的英雄。
萨德莫里蕾纳亚没有接过递来的书,两位天使似在祈求什么,天使长只是摇头。
“他们在做什么?”谁也搞不懂,现在他们的目光焦点则是一位完全阴柔的天国战士,即使索多玛城头的那个娇媚的圣女,也比他多了几分飒爽。
萨德莫里蕾纳亚被两个天使绊住,有人比他更早地出现在惩戒塔。
“索迩尼洛卡岚多。”天使的声音像风中的垂露,哀哀动人,呼唤中的怜爱似能让顽石融化,“索迩尼洛卡岚多,今天你仍然不肯进食,不肯走动,不肯睁开双眼,索迩尼洛卡岚多,让我看看你那灵渠翡翠一样碧绿的眼眸吧,我日也思念,夜也思念,睡梦里全是它映照我的样子,索迩尼洛卡岚多,是我啊,我是你的护盾,你的瑟尔萨罗菲娜托。”
屋子里的五个人对情情爱爱一向没多大兴趣,却一瞬间被那伤心欲绝的声音吸引,他们从未听过如此绝望的声音,如一只垂死坠地却凝睇天空的银翼鸟。
控制室的五个人盯着各自负责的屏幕,目光却不时扫过特定的那格画面,竖着耳朵聆听。哀戚的天使就站在中央惩戒室外,正对着闭目静坐的索迩尼洛卡岚多,诉说的无穷无尽的相思:
“索迩尼洛卡岚多,我知你深责于我,责我擅自来此扰乱你无波的心湖——但那心湖何曾为我波动?你的心波只为高贵的父,为他深沉,为他激荡,为他雷霆万钧,为他舍生忘死,父缔造我们,父教养我们,父是我们的依仗,父是我们的一切,难道瑟尔萨罗菲娜托不知感恩?但瑟尔萨罗菲娜托的心湖却未曾荡漾我父的身影,那里幽深处是你,浅照处是你,涟漪处是你,澎湃处亦是你。索迩尼洛卡岚多,我们在这无忧宫殿熬过多少时日,我们苍老的心灵早已经不起感情的撩拨,你却一直是我的火焰星光,雷霆闪电,是战是和,是胜是拜,是恩慈是处决,你的虚像与我的爱恋在我心头纠缠。索迩尼洛卡岚多,在天界最好的时代,我们在同一天出生,你在清晨抖落第一片羽毛,我在夜晚破开坚硬的蛋壳,那时的年轻的天使长错将我们放在一处摇篮,我还没有睁开眼睛看到这美丽的世界,双手就抓住你探向空气的手,紧紧攥在胸口。从此我便像长夜追逐朝阳,索迩尼洛卡岚多,我从降生便深爱你,这爱意被你不断否决,被我不断摧残,却如天界的云流永不止息,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多少欢笑的纯金般的日子,你幼时的形象永远镌刻在我心版,多少次我想用这持盾的手探入胸口,探入心脏,将以血肉包藏的形象一寸一寸抚摸,只因那时你对我温柔关切,你分明喜爱我,我要牵你的手,你便将宝剑挂在身侧,反手回握,你闭着眼听我唱歌,你携我走过天国每一条细流。而今你如此冷漠,对我不理不睬,不闻不问,视我如一缕呼吸过的空气,一粒天界不存在的尘埃,一片即将散漫落雨的云朵。索迩尼洛卡岚多,你如人子爱着圣父,你的信仰是这天国最锋锐的长剑,谁也不能怀疑你的忠诚和坚定;但我,瑟尔萨罗菲娜托,我对你的爱超过天界所有虚无的假象!爱为何物?它能燃烧无忧宫下所有无意义的云层,淹没大地,逆流星空,熄灭日月,溺毙天人二界所有啼鸣之物。而你,先是在成年礼上甩开我欲握的左手,又在征战途中剥夺我守护天使的职阶,你故意在众人面前指责我心思浮躁,惩罚我——雷剑执掌者的守护天使去偏殿擦拭琴弦,抄写祷文,描摹画作,故意在无忧宴会之上无视我殷殷的热望,弯身邀请其他天使在美乐华音中共舞,你一再疏离我,冷待我,厌弃我,羞辱我,原来真实的爱早已不能在这天国容身,爱的眼睛只能注视至高的宝座,爱的声音只能吟诵戒律和赞歌,爱的双臂只能拥抱冰冷的光风,爱的双足只能远离心上之人,爱明明是伴随生命降临的本能,为何要加以千钧万重的规则,无边无际的约束,如冰如刃的苛责?多少年,多少年,时光画廊无人踏足,响灵圣泉无人诞生,驰风音盒无人拨弄,我们是万有万物中最珍贵的造物,却被万有万物久久地遗弃。索迩尼洛卡岚多,难道你真的没有察觉,而今天界的居民只有空空的躯壳,他们的眼眸只想凝视虚无的远点,他们的双耳只愿听到进攻的号令,他们的双唇宁愿亲吻罪恶的泥土,他们抱剑的身躯只向往毁灭的火焰——倘若我如你所愿,割舍心中徒劳的执念,我也便是那行尸走肉中的一个,是那忘生恋死中的一个,是那自暴自弃中的一个,不,若爱已成为罪过,就让我做无忧天界有罪的那个!”
控制室的五个人半晌没有说话,艾俄洛斯最先回过神:“立刻告诉撒加,一句信息也别落下。”
艾欧利亚知道这位怨怒的天使透露的比任何一位天使都多,立刻和撒加联系。
修罗突然说:“难怪我觉得这些天使这么熟悉。”
“快说。”艾俄洛斯似乎也在思索,手中的烟一直干烧。
“上高中之前,我常年和亡命徒一起生活。”修罗说。
“亡命徒?你也进过监狱?”加隆问。
“监狱里的人太老实了,大多算不上。”修罗说,“通缉犯,雇佣兵,没有身份的杀手,尤其是杀手。我以前认识各种各样的杀手,他们住在欧洲最昂贵最豪华的酒店,不出任务的时候就在那里醉生梦死。他们挥金如土,没有任何约束,但他们的眼神就像这些天使,和他们在一起有一种特别深刻的感觉:除了死和危险,他们什么都怕。”
艾俄洛斯、加隆和阿布罗狄若有所思,只有艾欧利亚目露迷惘,但他立刻把修罗的话也跟撒加说了。
屏幕里的天使发出一声悲泣,如玉雕琢的面孔上,泪水潸潸而下:
“不,索迩尼洛卡岚多,我并非想要刺伤你的灵魂,即使我的灵魂千疮百孔,我也愿你完整如初——不,我说了谎,我不愿这哀愁只有我一个人品尝,我要你知道——不,我不愿让你知道,但你明明深知,深知我的千言万语,深知我的语无伦次。你深知我眼中的渴望并非无由,并非无据,并非无所依仗。索迩尼洛卡岚多,我怎会不知你?战天使是所有天使之中最易动念、最易多情、最易触犯戒条的一种,在所有拿起长剑和盾牌的战天使中,只有你,只有我们的朋友萨德莫里蕾纳亚,只有我,不曾进入这惩戒塔接受神责,静心悔过。如今你自认有过,来此接受荆棘之苦,但是你的心是多么忠贞,多么平静,多么决绝,你的静室竟然没有一根最微小的棘刺。啊,铁石心肠的索迩尼洛卡岚多,不论我如何哀求,不论我如何痛哭,不论我如何放纵自己与不爱的人交缠,你从未再多看我一眼,你不在乎瑟尔萨罗菲娜托,即使我们的言行思想密不可分,我们曾扶持着经历一场接一场惨烈的战斗。在天界,天使只有两只手,一只使用法术,另一只持剑或持盾,你选择宝剑成为战天使,我便选择护盾成为守护天使,战天使和守护天使成双成对出现在战云之上,他们的飞马也如一对爱侣并辔在风中滑翔,只有心灵契合的战天使和守护天使才能发挥最大力量,只有聚拢平齐的羽翅才是一对翅膀,爱就是翅膀!风雨来的时候,爱遮挡它们;寒风来的时候,爱温暖身体;危险来的时候,爱让我们飞翔——我们因此得到一次次胜利。但是你,绝情弃义的索迩尼洛卡岚多,你寻找无谓的借口惩罚我,遗弃我,从此你和萨德莫里蕾纳亚一样,成为没有守护天使的战天使,呵,没有我,你的勇敢是否如履薄冰?但我又岂不知你的心思,我的爱意日益高涨,我总是奋不顾身地护着你,让你心惊胆战,你担心我在你眼前跌下云头?你竟然软弱?你能将我赶往何处?你清楚知道,倘若把我放进惩戒室,以我遍布心灵的杂念,荆棘顷刻便会从六面刺穿我的身体,夺走我的呼吸,你将我赶下战场,将我驱逐到最边缘的神殿,让我从事最繁琐的劳作,你只是在保护我——我不需要啊!我同你、同萨德莫里蕾纳亚一样,是天界优秀的战士,倘若你不能接受我的爱意,至少让我像过去一样,陪伴在你身侧,为你一一遮挡地面世界的毒箭、长矛、石弹、罗网,我愿奉上我的一切,让你做天界最光辉的天使,让你比萨德莫里蕾纳亚更先一步拿到我父的光剑。不,你不曾觊觎那至高的宝剑,只愿仁慈的天父亲手折采橄榄树和桂树的纸条,缠绕那萋萋绿叶,双手戴在你广阔的眉额之上,你便再无所求。你的心地多么高尚,你的理想多么纯洁,你的性情多么坦荡,为何我,瑟尔萨罗菲娜托,不做你心灵铭契的友人,偏要索取你毫无瑕垢的情感?你怪我吗?你遗憾吗?你难过吗?此时此刻,你仍然一言不发吗?”
“你们发现了吗?”艾俄洛斯问。
“发现了,在这里说话传不到外面。”加隆说。
“发现了,这里的天使关系极其复杂。”修罗说。
“发现了。”阿布罗狄手一指,萨德莫里蕾纳亚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惩戒塔外,凝视陷入僵局的两位天使,并不上前打扰。
“发现了发现了!”艾欧利亚最忙,随时都要给撒加汇报,没有深入想法,只说,“那个关起来的天使,什么索迩尼洛的,其实喜欢外面这个哭哭啼啼的,对吧?”又问阿布罗狄,“爱情部长,这不应该是你先发现的吗?”
“这种秘密不是一般人能发现的,从今天起这个位置让给你吧。”阿布罗狄一本正经。
“这座惩戒塔没有流水,所以声音不会传出去?但塔下明明有泉水环绕,这个天使大哭大闹,不怕被别人听到?”艾俄洛斯没理他们。
其他人也觉得奇怪,他们只能紧盯瑟尔萨罗菲娜托,他没让他们失望:
“索迩尼洛卡岚多,当你不顾众天使的反对,执意走进高塔忏悔护驾不周的罪过,你可知瑟尔萨罗菲娜托心中有怎样的狂喜?在这高云之上,从记事那日,我们的心事无法变成高声的言语,我们靠近彼此耳语,我们的谈话如流云流水,千篇一律,在我们之中,只有你心口如一,虔敬执着,不,我们都曾虔敬执着,直到我们失去思想,失去灵光,失去伙伴,失去爱的能力,那些令我们心惊肉跳的教诲压去我们的棱角,那些让我们痛彻骨髓的刑罚让我们忘记快乐,我们时时刻刻害怕触犯教条,身陷诅咒。天父的言语如此高贵,遵循便是圣行,违背便是诅咒,我们亲眼看到下界淹没了,高塔倾塌了,流水腐朽了,土地死亡了,我们清楚天界和地界,天界的每一天使和地界的每一生物,他们共同归属古老的伊甸园——那个天河尽头我们从未见过的上锁的花园,我们又岂能逃脱父的意志?若我们背恩弃义遗忘父的叮咛,我们只配堕入焦黑的泥土,被诅咒吞噬。可是,可是,那层层叠叠的规则如同最险恶的罗网,我们插翅难飞,仗剑难逃,谁不是强颜欢笑地厌倦着,哦,索迩尼洛卡岚多,你不是,只有你在痛苦的磨折中保留原初的意志,而我们,不想也不敢背叛,当你为信仰活着,我们只愿为它死去,这看似一致的忠诚,却是最遥远的歧路。你看,索迩尼洛卡岚多,在这天界之中,只有父的寝殿,最高处的瞭望台与这完全封闭的惩戒塔,才能让我们敢于说出发自内心的话语,我只敢在这里对你吐露真言。有谁会多言?我们究竟能不能相信眼前的人?哪怕他是我们的父?但我相信你,因为我不怕你的惩罚,哪怕你背叛我,只要能让你承担我万分之一的痛苦,我便愿冒那万倍的危险。让我回到你身边吧,索迩尼洛卡岚多,天界太高,风那么冷,我们已经冻僵,只能彼此温暖,你不是全能的父,不是孤绝的萨德莫里蕾纳亚,风会把你吹透,只有爱能做你的护盾;看我一眼吧,索迩尼洛卡岚多,太阳太近,光太耀眼,我们早已眼盲,只能彼此贴近。你不在乎我吗?当我不再骑独角兽,只跨坐生翼的天马,你的双眸为何流露不悦,那究竟是呵责还是嫉妒?对我说一句话吧,索迩尼洛卡岚多,无忧宫太安静,天那么空,我们一无所有,只能彼此慰藉。让我听听你的声音,你只用声音亲吻过我,尽管你的声音比父的诅咒更加莫测。”
他的声音如泣如诉,他的眼泪如珍珠滑落,控制室的五人听得入神,连议论都忘了,艾欧利亚恻然问:“为什么他不答应他?这个天界是不是太奇怪了?这些天使也是。”
没有人回答。
“索迩尼洛卡岚多,你不看我,你不说话,你冷淡我,你逼迫我,我已经没有办法,没有退路。我等了多久才等到对你一诉衷肠的机会?倘若你不曾进入这座惩戒塔,我只能像过去那样,等着,等着,等着,也许三天,也许五天,得知你要去某个宫殿,我远远等在路上,只为看一眼你的背影。我们每天要祈祷很多很多次,聚在一起,对着火焰,冰冷的十指交握,口中吟诵圣诗,心中赞美圣父,但我的心中只有你,我祈祷有一天你明白我的重要,命我重新操持护盾,站在你的身侧。我等啊等啊,你从索多玛归来,你为父的伤痕自责不已,你明明应该即刻调整你的护卫,将最得力的守护天使,也就是我,瑟尔萨罗菲娜托召回你的身边,可是你像是忘了我,你没有惩罚任何人,只是把自己关进惩戒塔。那一刻我明白,你再也不会召唤我,即使你那么需要我。索迩尼洛卡岚多,从你进入这间惩戒室,我偷偷溜进这里对你倾诉衷肠已经过了多少天?你不为所动,这惩戒室没有生出一根最细的棘刺,你又在冷淡我,又在逼迫我,难道我竟和你一样铁石心肠?可以对你的冷漠视若无睹,继续用我如火的热情,燃烧你不动的冰棱?不,我也会绝望,我的绝望能把天界每一朵云变成荆棘,它们环绕你,却不肯伤你一丝一毫,转头刺穿我的心脏,一次又一次。索迩尼洛卡岚多,不要把一个爱你的人逼到绝境,爱并不伟大,倘若爱无边际,索多玛不会危险,蛾摩拉不会毁灭,巴别塔早已建立,大洪水不会降临!爱只是一道屏障,我们的心和我们的能力想要保护谁,才会保护谁,若你执意走到屏障之外,我也只能拆除它,否则我如何看到你,你如何看到我?不要以为我对你无可奈何,只要我在任意一条河流边缘,诉说我对你铭心刻骨的爱恋,这悲戚的感情下一秒就会大白于整个天界,我会成为一个笑话,天使最喜欢嘲笑别人,因为他们什么也没有,连嫉妒都不能有,连同情都不会,除了无伤大雅的嘲笑,他们还能做什么?而我,也会因这多余的感情被敌视,被苛刻,被某一个微小的错误关进惩戒室,然后呢?我的血会被丛生的荆棘吸干,透明的惩戒室会变得鲜红,只要我一息尚存,我仍要呼唤你的名字,罪恶的荆棘会膨胀,惩戒室的外壁不能负荷,忽然破碎,我的身体和玻璃荆棘一起变成鲜红鲜红的碎片,但愿你拾起其中一片,嵌上你的宝剑。你要用右手拾起,不要割伤你的手指。即使你视若无睹,我也如那碎片一样,嵌进你的心脏,你永远,永远,永远无法忘记我,从此我是你的杂念,你再也无法一心一意敬爱我们神圣的父!”
“我们劝劝他吧!怎么办?我们不是神吗?这个人太偏激了!这里有没有心理医生?我看整个天界都需要心理医生!”艾欧利亚大叫。
依然没有人说话。
瑟尔萨罗菲娜托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神态越来越迫切,即使他说着怨毒的话,依然没有改变他双眼中深切的绝望和眷恋。
惩戒室中端坐的索迩尼洛卡岚多依然不为所动。
“你不理我,你明明知道我需要你,在这个天界,我们不敢大声地笑,更不敢哭,你明明知道我的痛苦……”瑟尔萨罗菲娜托咬住嘴唇,突然举起双手,向面前的玻璃外壁狠狠砸去。
他纤细的手腕被一只手及时抓住。
艾欧利亚叫了一声,松了口气,回头看看,其他四人也一脸紧张。再看瑟尔萨罗菲娜托身后的人,正是早已候在惩戒塔外的萨德莫里蕾纳亚。
瑟尔萨罗菲娜托的泪流得更凶了,像是已经失去了言语的气力。他求助一般仰头凝视他的朋友,萨德莫里蕾纳亚神色庄重,眼神却流露爱莫能助的同情。
也许天使间真正的交流只需一个同情的眼神。下一秒,瑟尔萨罗菲娜托的身体也失去了气力,软弱地滑落,萨德莫里蕾纳亚单手扶住他。瑟尔萨罗菲娜托的翅膀垂着,不一会儿抖动几下,而后无精打采地拍动着,勉强拖着他绵软的身体,缓慢飞向出口。
他像一只受伤的鸟,众人的目光不禁随着他,艾欧利亚最为担心,脱口而出:“怎么办?他不会想不开吧?我们要不要劝劝他?”
“现在去劝他,他会把你当做敌人。”阿布罗狄说。
“为什么?我们一片好心!”
“谈话中一次也没出现神使,在他们的信任里根本没有这号人物。”艾俄洛斯说。
“从他们抗拒鄙视的态度也能推断,天界不止一次出现神使,显然没给他们留下好印象。”加隆说。
“依照他们的心理,一旦你同情,他们反而会更加敌视。”阿布罗狄说。
“莫名其妙!那以前的神使是怎么和他们交流的?天界既然还没灭亡,地面只剩下一个索多玛,以前的神使算是成功了吧?”
“这可不一定,天界这个样子,地面只剩一座塔,也许是两败俱伤。”艾俄洛斯又点了一根烟,“以前的神使?大概真的在扮演撒旦的角色。”
艾欧利亚不知怎么反驳,眼睛一直追着瑟尔萨罗菲娜托,他在半空跌跌撞撞,垂着头,不看方向地到处飞,突然下面传来一阵琴声,他愣了愣,朝琴声飞去,一个天使正坐在树枝上弹七弦琴,目光如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是他的朋友吗?”艾欧利亚问,众人不明所以,只见两位天使既不打招呼也不说话,弹琴的天使将乐器放在树枝的分杈上,张开一双翅膀,瑟尔萨罗菲娜托收拢自己的翅膀,投入那对巨大的翅膀中,雪白的羽翼立刻环住他,将他的身体遮了一大半。
“他们在做什么?”艾欧利亚疑惑。
加隆咳嗽几声,艾俄洛斯说:“你不用看了。”
“为什么?”艾欧利亚不满,他仍然盯着那个屏幕,瑟尔萨罗菲娜托的头一直垂着,看不清表情,却看到一双雪白的肩膀在另一位天使的翅膀环绕中若隐若现,那翅膀的主人表情依然冷淡,目光依然平静,只有额头沁出微微的汗珠,星天之下,雪白的皮肤泛出淡淡的红。
树枝轻微地摇晃着,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艾欧利亚突然醒悟,连忙低下头,觉得自己的脸也烧得厉害:“这些天使太不像话了,光天化日的……”
他低垂的目光无意扫过一排屏幕,突然愣住了。
很多屏幕里都有这样的翅膀,这样的场景,有的刚刚相遇,有的正在拥抱,有的则轻轻地整理身上的衣物,此刻夜深人静,天使们有的卧在树枝上,空虚地看着远方;有的弹着琴,暗示路过的同伴;有的发着呆,无所事事;还有值班的天使骑着马拿着剑或盾,急速飞向天门,只有他们的眼睛带着不寻常的热切。
“他们只是在发泄,因为无事可做。”修罗说。
艾欧利亚仔细看那些欢爱后分开的天使,他们面色潮红,却没有任何表情,似乎他们并没有让对方得到快乐,只是让对方不那么难过。再看瑟尔萨罗菲娜托那个屏幕,他的脸依然看不到,不知他有没有哭。
艾欧利亚甩了甩头,他突然不那么讨厌这些天使,他想把现在的情况汇报给撒加,又不知如何开口,好在阿布罗狄已经在和撒加描述情况,奇怪的是明明是这么尴尬的场景,阿布罗狄却能像个研究者,公事公办的描述,在场的其他人只是看看,并不脸红,大概他们经历的事比较多吧。
他又看了一眼惩戒塔,玻璃里的那个雕像竟然睁开了眼睛!
“你早干什么来的。”艾欧利亚对这个铁石心肠的天使尤为不满,瑟尔瑟罗菲娜托我见犹怜,艾欧利亚几乎将他当做一个用情至深的少女,大为怜惜,等他看到索迩尼洛卡岚多一双宝石般清澈的绿眼睛,不禁一震。
那双眼睛有太多沉淀后的平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和萨德莫里蕾纳亚凝望对方,用眼神无声地交流,他的目光时而滑过后者怀中的宝剑,萨德莫里蕾亚娜单手横握其中一柄递向他,他只是摇头。
他们一定是好朋友。艾欧利亚判断,他非常着急:“他们能不能说句话?这是什么无忧神殿,什么天国,索多玛至少有一大群活人,这个地方死气沉沉,他们能不能说句话?”
“马上就能说了。”加隆说。
“你怎么知道?”艾欧利亚问。
“撒旦头子出现了。”加隆冷哼。
撒加的身影出现在惩戒室的入口,微笑着,毫不迟疑地走向两位各怀心事的天使长。

(未完待续)
水犹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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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布于:2020-01-10 15:48
突然登录的惊喜
孤葉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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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布于:2020-01-12 18:54
天天蹲微博终于蹲到了
孤葉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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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布于:2020-01-12 18:58
孤葉之影:天天蹲微博终于蹲到了回到原帖
以这种方式说话真是辛苦苏苏了,还原史诗腔调的同时还有圣经风貌。但是这个模式下剧情进展好慢我哭,索多玛二十章结束预订。顺手心疼一下艾欧里亚,要是他和米罗换一个没准米罗的吵架功力能上升1000级。
econ101
雅典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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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布于:2020-01-21 15:17
每白费我每个月都来看看,撒旦头子闪亮登场, 他们这种怪腔怪调说话方式,撒加他们必定比以前的那些神使好点吧, 感觉天使们很可怜
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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