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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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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十六周年】雅典学派·百万城市沉默·二十一·围城索多玛·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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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19-10-03 21:22
二十一·围城索多玛·邀约

“在预言里困兽犹斗,灭顶之灾必然到来,我们视推迟为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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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小王子,想什么呢?”
迪斯盘坐在半空,这是个能够俯瞰索多玛顶层,又能和监控室对话的位置。
米罗呆怔地靠在椅子上,“小王子”这三个字像解除催眠的指令,令他立刻坐正身体,狼狈地严肃道:“你怎么不做任务?”
“你愣神了吧?斯泰里斯斯泰因在练兵,没法跟他说话。”
“穆不是让你全面观察?”
“观察着呢,你看电影不和别人说话?”
米罗摇摇头,他对艺术类事物向来专注。而且这个人把任务当什么?看电影?
大概在经历太多生死考验的人眼里,眼前的游戏和一场电影没区别。
“这是个可悲的习惯。”迪斯说,“本来我是个会在个人影像室看电影,借着黑暗和光思考问题的有深度的人。这一切被修罗那个白痴毁了,有一阵子他没事就拉我去威尼斯的破影院,看老掉牙的获奖电影,什么哈伦威德和海德薇拉的文艺片,什么尚波斯南的公路片,看这些弱智的东西也就算了,他还看不懂,揪着情节让我解释,从开场解释到片尾曲,最可气的是以前整天缠着我陪他看电影,现在我约他一次,他竟敢拒绝!翻脸不认人!”
“哟,从头解释到尾?你还挺温柔。”和迪斯相处一向轻松,米罗的语调不知不觉带了点活泼。
“哪里,过奖,您那位肉麻的法国小白脸才称得上。”迪斯抖抖肩膀。
“卡妙……”米罗微微沉吟,“是不是太温柔了?”
“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聪明。”
“温柔得……接近温柔的本质。”
“你注意点。这不是好事。”屏幕里的人可大可小,米罗盯着迪斯的表情,暴戾和无奈在那双灰眼睛里一闪而逝。
“知道,极端的人我遇到好几个了。”
“你心理素质不错,碰到一个我就快受不住了。”迪斯又一次抖着肩膀,蝙蝠一样斜斜飞入索多玛顶楼的画面,逡巡查看那里的陈设。
米罗一阵乏力,重新靠上椅背。不到一天,他的思维大起大落好几个来回。
他有时太冲动,有时又太冷静,才能在过于甜蜜的幸福感中猛然抓住一丝不安。
这是卡妙第一次对他告白,卡妙真的非常温柔。
但他对极端的东西太熟悉了,他生命里曾经离他最近最亲密那些人,极端自私的,极端任性的,极端功利的,极端冷漠的,性格特质各不相同,却无一不极端,导致一直自认偏激的他竟然成了正常人。也导致原本就缺少安全感的他更没安全感,总要用激烈的方式得到一些证明,偏偏激烈也是危险的。
目光投到卡妙的屏幕。卡妙似乎知道有人在看他,飞翔的幅度十分谨慎,但不时就要盘旋一下,倒立一下,钻进大钟底部藏一下,把头伸进开着的窗户看一下,他竭力做出高深地观察一切的样子,掩盖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在诺亚方舟,在训练基地,米罗已经由浅入深地领略过卡妙奇特的行为方式,男人的内心永远有个孩子,卡妙尤甚。
他清楚最初被卡妙吸引,就是因为卡妙身上刻意掩盖的温柔,他被极端的亲人朋友碰撞太久,潜意识里需要某种抚慰。但是……但是……
温柔到极致,就会对一切人温柔。
这种温柔和爱情矛盾。
“想什么呢,做任务,还嫌脸丢得不够?”米罗轻声对自己说。
现在不是思考情爱的时候,虽然……卡妙的话把他从泥沼里拉到半空。
真可爱。他看着那试图摸贝壳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想。
贝壳?
那是一排镶满各种颜色,各种形状贝壳的华丽房子,出入的人与索多玛人的服装不尽一致,原来卡妙已经到了外国使节居住的贝壳公寓。
米罗坐正身子,眼睛一扫定位了其他人。
尽管心里又甜又苦又不甘心,他首先要做好自己的工作。
“洁白的骨骼在皮肉里对称,绯红的光轮在双瞳中旋转,只有无常的花瓣才用轻如游丝的曲线寻找它的归处。托尔舒拉妲缇丝,我聆听你的声音。”
屏幕上,沙加闭目端坐香花珠玉装饰的神殿中央。
再看旁人,不是在塔里转圈,就是在痛苦地思考如何与索多玛人正常交流。
“入戏是不是太快了?”米罗嘀咕。

******************************************

“我的主,虔诚的托尔舒拉妲缇丝敬谢您的恩慈。”
沐浴一新,身披夜色柔羽,周身缀满紫水晶流苏的索多玛少女双膝跪地,雪白光洁的前额触碰身前的石板,她恭恭敬敬叩了七次头,跪坐着与沙加相对。
索多玛人动不动要顶礼膜拜,旁人避之不及,沙加身份特殊,从小整天享受信徒的大礼,见怪不怪,他在那不绝的赞扬祷告中趺坐神殿,姿势纯属惯性。
托尔舒拉妲缇丝居住在一座精美绝伦的小神殿,索多玛每建三十三层,就要搜罗塔内塔外最好的石材和最贵重的珍宝修一座敬神的宫殿,里边有水晶外沿的水壁,明珠和烛火照耀的大殿,挂满东方丝绸的偏殿,贴满象牙片和黄金片的静思室,还有托尔舒拉妲缇丝点缀巨大明镜的奢华居室。随着楼层的升高,她的居所也一再搬迁,所有神殿有士兵和侍女守卫,旁人不得靠近。她的活动离不开这些神殿,不论她去哪里都有士兵和侍女前呼后拥,只在与神谈话的大殿和静思室,或者自己的房间,她才有独处的权利。
旁人难免心生怜惜,沙加身份特殊,从小对簇拥习以为常,对此毫无波动。
可能这就是穆和他交换任务的原因。
“真适合装神弄鬼。”米罗暗笑。
“你说沙加?”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米罗一惊,他左看右看,才发现脑海里的声音来自左边的一个小屏幕,里边的人正是穆。
穆站在一根兽头柱旁,脚边就是那个卖妻卖女的迪达摩路易非依,正抱着油壶打盹。
“怎么回事?你能跟我说话?”米罗问。
“嗯。我刚刚发现。”穆回答,“我能直接和你们每一个人说话。”
“这大概是首领的特权。”
“没错。不过其他人的情况需要你随时转给我。”
“没问题。”米罗不由承认,这个游戏的麻烦设计中也有公平合理之处。他有心看看穆怎么对付无赖的迪达摩路易非依。
“醒过来!”穆一声断喝。
不要说断了腿的老人,就连米罗都被那严厉的语气吓一哆嗦。他从来没见过雅典学派春风满面的外交部长如此疾言厉色。
迪达摩路易非依打了个嗝,眼皮慢吞吞开了一个缝,看到眼前的人并非手拿鞭子的监工,那条缝消失了,这个潦倒老头拿腔作势地摆摆手,“走开,走开,下等人,不要打扰迪达摩路易非依大人的酣眠。”
话音刚落,他怀里的油壶竟离开两只沾满泥土和油渍的手,飞到半空。
老人的喉头发出愤怒的低吼,随即破口大骂。
油壶在空中一个翻转倒扣下来,正扣在老人褐白头发的脑袋,油壶里的油脂半凝半流,白色的凝固油脂沾在毛发上,黄色的流动油脂顺着头发和脸往下淌,迪达摩路易非依捂住眼睛大叫:“杀人了!我的眼睛瞎了!快来可怜可怜我这个孤苦伶仃的残疾老头子,我已经失去了妻子和女儿,你们却连我的命也不放过!”
远处传来工人们的嘲笑,还有监工的怒吼:“迪达摩路易非依!你又敢偷懒?如果你今天不能完成三十层任务,我发誓用鞭子打断你的脊骨!再把你和十斤腐臭的生猪放在广场,让苍蝇和蛆虫吃掉你的眼珠和舌头!让它们的卵和你谩骂别人时喷出的唾液一样多!”
穆冷笑。
“你……是你……?”老人满腹狐疑地盯住穆。
“听说你以前是一个巧言令色的外交使臣,你的礼节在哪里?”穆倨傲道。
“我的主,请原谅无依无靠的迪达摩路易非依!”老人立刻艰难地弯下身叩了一个头。
米罗看这老头做作地夸张着动作的艰难,眼珠子却转个不停,似一切狡猾奸诈之人总在眼睛里透出贼光。
他立刻帮穆出坏主意:“这礼节不对,刚才美女对沙加磕了七个头!”
“这里的参拜礼节是?”
“每三十三层一个神殿,除了最上面那座,其余每个都有供人参拜的前厅。鸡毛蒜皮的愿望磕一个头,求财求官求美女的磕三个头,求亲人平安的磕七个头。没人超过七个。七应该是最重的礼。”米罗根据他方才的观察说。
“这就是你的礼节?”穆以更严厉的声音问。
穆不知用什么方法,油壶像有了生命,在迪达摩路易非依周身狠狠敲打,直到他磕完七个头。
“我们不是不能攻击索多玛人吗?”米罗问。
“我们是这里的神,神不能随意伤害,但如果错在对方,目的是惩戒,似乎可以小小的施展一下。”穆加大油壶敲击的力度,“不过这种惩戒也有限度,无法让对方真的受伤,更不能死亡。”
“神的权限真低。”米罗说。
“迪达摩路易非依。”穆叫那老人。
“在,在!”瘫在推车上的迪达摩路易非依揉着肩膀和腰,恨恨不已,却不敢不答。
“你的工作就是润滑这些轮索?”穆站在一根粗大的兽头柱前,轮索的轴半铜半铁,泛着油脂擦过的光泽,近于青黑,细看冰冷阴森。
“我的主!”迪达摩路易非依的眼泪潸潸而下,“我的主,恳请怜悯孤苦的迪达摩路易非依,他本这索多玛资质卓绝的才俊:他的头脑如纺织娘的纤纤玉手,将千丝万缕缠扰不明的风云不测一一厘清;他的双目是名门闺秀孕育的两粒珍珠,光华照透熙来攘往的权贵庶人,天使战魔,照透他们心中竭力隐埋的秘事;他的辩舌犹如百舌木最柔软的枝岔,将世间最华美的圣歌,最靡丽的情诗,最曼妙的词章,最低柔的语句,由胸臆迎入喉门,由喉门送出双唇,带着雪白香草的氤氲,做了空中的娇客……”
“闭嘴。”穆冷眼打量悲苦万状的老人,“你就是靠着你的逢迎骗取国王的信任,靠谄媚得到你的官职,靠油滑与各国政客周旋,靠卑鄙走进天界的大门又犯下偷窃的恶行,你内心的胆怯让你保住了眼睛和舌头,仅仅失去两条腿,我说的对吗?”
“我的主!即使迪达摩路易非依遭受不白冤屈,他依然是主脚下最驯顺的臣子,索多玛人用恶毒的流言中伤他,如毒虫尖尾荼毒主的圣听,但洪水中的亚拉腊终究会现出它忠诚的轮廓,迪达摩路易非依的虔诚可与皎洁的托尔舒拉妲缇丝媲美!”
“这么说,你也愿意坦诚无畏地回答我的一切问话,如同虔诚的托尔舒拉妲缇丝?”
“迪达摩路易非依知无不言,比起每日在明镜前由三十位妖娆侍女涂抹香膏的贵女,迪达摩路易非依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知晓泉土之下,云朵之上的一切人事,若主的恩慈命他随侍左右,他必为主广散福音,让贪欲的索多玛人心甘情愿跪在神殿之下,不再兴起血勇之争。他和托尔舒拉妲缇丝一样,只需要一座小小的宫殿,不会留恋环绕宫殿的无数珠宝,更不会与身姿曼妙的侍女少年们在如漆如墨的深夜调情。”
米罗十分不自在,莫名觉得皮肤发痒。就像家教很好的孩子看到其他人满嘴粗俗,撒泼犯浑,便在众目睽睽下替当事人难为情。他在初中接触过不少因生活艰辛而无赖贪婪的小岛居民,也在陪同父母出席的生意场合看过不少精明世故的商场老手,他在记忆中翻翻找找,竟找不到一个比眼前的迪达摩路易非依更下流无耻的人。
空中的油壶毫不留情地抽打老人削痩凹陷的面颊,直到口中吐出血丝,这个无赖大声求饶,瑟瑟发抖。
“回答我的问题。”穆居高临下地看着老人,米罗在更高的位置俯瞰他们,他和老人一样目瞪口呆。
迪达摩路易非依胡搅蛮缠,脑子倒还清楚,他用手护着头说:“主,维护这些绞索正是身心遭遇重创的迪达摩路易非依的工作。可怜他每天敲第一遍钟的时候就要起床,他没有家,只在肮脏的仓库有一个容身的床榻。他没有清净的水瓮清洁他曾经英俊的面容,也没有金质的蝴蝶剪刀修饰他的须发,更没有迷迭的香膏润泽他的皮肤,没有加了蜜的羊奶,没有碾过七重磨的精面饼,没有……”
油壶更加奋力地抽打他。
“主,我的工作是保持柱子的轴心不生锈,还要查看绞索有没有断裂的危险,柱子有没有破损的征兆,倘若这些没有生命的死物出了问题,我却没能及时报告,凶神恶煞的监工就会把我送到广场,由凶残如虎豹的士兵用最迟钝的枪头刺进我的身体,直到我断气身亡!”
“也就是说,如果我要惩罚你的罪行,只需要弄断这条绳子。”穆用眼光示意一条粗长的正在向下行进的绳子,又看了看被它绕了几圈的兽头,“或者弄碎这个兽头?”
迪达摩路易非依惨叫一声,拼命求饶,说起他不幸的妻子和女儿,她们还在等待他的救助,祈求神务必大发慈心,不要让深爱丈夫的妻子和崇敬父亲的少女失去她们的主心骨,还说她们都是索多玛难得一见的美貌女子,他愿将她们献给主以示虔信。
油瓶继续抽打,米罗移开眼睛,他暂时不想污染自己的视觉。
塔外天空四面只有云朵倏来倏往,值岗的士兵有条不紊地换班,列队小跑向顶楼进行操练,迪斯和一个军官在角落里说话;亚尔迪跟着几个汲水的女人走向工地;卡妙正在公寓外和两个半大的男孩说着什么;沙加依然端坐在神殿,一群低眉长裙的侍女列队而入,每人手中举着两个七星枝烛台,躬身将它们摆放在神殿之中,托尔舒拉妲缇丝正为每一个精雕的水瓮插上鲜花,一步一停,一行一顿,一花一礼,沙加闭目养神,两个人互不相扰,没有对视,却像用高雅的动作开始了一次交流。
这似乎是某种敬神仪式?
米罗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陌生,难以名状,他又一次把目光投向穆。
迪达摩路易非依被打得埋头不起,赌咒发誓再也不敢说一句谎话,看来米罗深知对无耻的人只能用最直接的办法,但他实在想不到穆是如此精于此道,就算此人品行令人作呕,要放下世界第一高中学子的身段殴打老人,依然需要不凡的决心。他突然想起穆在雅典那个鬼头鬼脑的机灵小徒弟,那小孩说穆是他们家乡首屈一指的大流氓。
果然童言无忌,稚语多真。
“现在,把你在天国之行的所有作为告诉我!有一句遗漏,我立刻割断这些绳索!”穆站到瘫软在地的老人面前,盯着他。
“不!”迪达摩路易非依突然大叫,“不!就算主打破无辜的迪达摩路易非依的头颅,他也不能泄露天国的隐秘!主!请饶恕迪达摩路易非依!不要让他死于天界的诅咒!”
“诅咒?”穆冷漠道,“妄言者的舌头变成石头?”
“主,天界的诅咒才是索多玛最大的敌人,天使的目力不能穿透云朵,独角兽的翅膀不能驮载石材,天神的烈火不能烧光索多玛的清水,邻国的阴谋不能推倒雄伟的塔身,只有诅咒一旦约成,它能渗透最厚的泥土,流淌最深的水井,穿越最炽热的烈火,躲避最锐利的箭头,它超越命运,它就是命运,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同我一道进入天界大门的蛾摩拉使者是个庸俗的妄人,他企图对蛾摩拉人炫耀他所看到的天神巍峨的无忧宫殿,他那钩簧般的舌头只吐出半句话,就再也无法移动,成了含在嘴巴中的一块刚硬的坚石。蛾摩拉人严刑拷打,逼迫他用笔画出天界的地图,他的五指刚刚握住国王的羽笔,整条胳膊已经变成铅块。这就是诅咒!没有人能违抗诅咒!天神的诅咒是他最有力的武器!踏足天界的人无疑不被诅咒笼罩,主,请饶恕迪达摩路易非依!”
老人涕泗纵横,一脸急切,他说了那么多,恐怕只有这一次是真的。
米罗见穆沉思不语,知道事情棘手,他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半晌穆聊胜于无地问:“那么,老实告诉我,诅咒让你失去了双腿,你在天界偷拿了什么东西?”
“哦,哦哦,我的主!那只是一个精巧的汤匙,原谅慈爱的迪达摩路易非依在品尝宴会的佳肴时,突然想起家中可爱的女儿,她从未见过雕工如此精细的器物,那极乐鸟的头部明明只有她的小手指甲大小,却把每一丝羽毛刻画得栩栩如生,我想让可怜的孩子欣赏天国的尽善尽美,才将汤匙收入自己的口袋。但在天神眼中,父女之爱如此卑微,诅咒惩罚我失去双足,就连那汤匙也被国王的近侍夺走,啊,不幸的迪达摩路易非依因凡人之爱失去了天堂!若主赐我一套精金的茶盏,我一定会把它们放进女儿的嫁妆!”
油壶乏力地落在泥土的地面,似乎失去了气力,米罗顿时明白了为什么无赖常常赢得胜利。
不到半分钟,油壶又浮到半空,迪达摩路易非依戒备地盯着那个看不出颜色的铜壶,只听穆说:“现在,我给你一个亲近神的机会,从这里陪我前往索多玛最底层,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得有半句虚言!”
“迪达摩路易非依谨遵主的命令!”他答应得太快,米罗和穆一同耐下性子等后文,那张瘦脸缩出一个讨好的笑,乱糟糟的花白胡子打着颤,他低声说:“主,请一定将侍奉您的机会赐予与托尔舒拉妲缇丝同样高华的迪达摩路易非依,但他一向是恪尽职守的君子,倘若他不能完成既定的工作,监工们就会抽断他的脊骨。这群人尸位素餐,只知欺压工匠和妇女,逢迎披甲的兵士,再以此作威作福,得到更高的职位。主,若您用巨石压碎他们的脊背,让他们从此只能在病榻上呻吟,再让干练的迪达摩路易非依坐上监工的位置,您一定会听到工匠们由衷的欢呼,三百层高塔指日可待!”
在不间断的抽打和哀嚎中,米罗转过头看其他屏幕,耳畔传来车轮的滑动声,是迪达摩路易非依身下的小车在土路上摩擦,他弯身用两只手控制那几片破木板,一面对穆絮絮唠叨。
再一看,卡妙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二百层,身后跟着方才说话的两个小孩,两个孩子面孔光亮,头发干净,身上的衣服没有污点,一脸兴奋。
“喂,那个肉麻的法国人!你说的事办好了!”迪斯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身后跟着个披甲的军官,军官高大威武,面色严肃,手中捧着个上锁的结实木箱。
米罗不解,卡妙向上空看了一眼,像是给他解释一般:“我让穆帮我给迪斯传话,让他在军队里找一个最贪生怕死的人。”
“呵呵,一抓一大把,他按照你说的拿了一箱子金币。”迪斯说。
米罗调整屏幕,只见那军官神色昂然,像支撑索多玛的笔直柱子,看不出半点“贪生怕死”。
“我的主。”军官单膝跪地将那沉重的盒子高举过头,露出披风下紧实的臂肌,“请接收卢克鲁迪塔迪钦忠诚的礼物,这是他积年的俸禄。卢克鲁迪塔迪钦曾在天界军队来袭时用弓箭射伤无数天使,他的盾牌也曾正面抵挡燃着火焰的利剑,他是索多玛人尽皆知的勇士。但他的心肠过于柔情,时刻牵挂家中垂老的父母,主啊,念在他水晶般纯透的孝心,请您谨守承诺,向卢克鲁迪塔迪钦透露最安全的瞭望塔是哪一个。”
“我问了旁人,此人是个败家子,根本不管他在工地做工的父母。”迪斯眨了眨眼睛,“他家的金币堆成山,不用帮他省钱。”
“外加贪生怕死。”米罗皱眉,有这样的军官,索多玛竟然躲过六次灾难。
“放心,放心。”迪斯安抚那位目露怀疑的军官,“神从未欺骗他的仆人,只要天使的军队出现在索多玛的天空,我定会告诉你他们集结和进攻的动向,让你不知不觉远离灾祸,手捧战利品孝敬你的一双父母。”
卢克鲁迪塔迪钦躬身叩头,将木箱和钥匙放在迪斯脚边,面露不舍。待他走远,卡妙才带着两个孩子上前,两个男孩迫不及待地将钥匙插进铜锁,咔哒,锁开了,箱子被揭开,里边堆满金灿灿的圆币,两个孩子大声欢呼,双手迅速伸进箱子,贪婪地将金币往系在腰上的口袋塞,口袋塞满,他们又把金币塞进衣服,塞进裤子,塞进脚趾缝,塞进嘴巴。
“如果你们不把金币原封不动放回箱子,”迪斯说,“我立刻叫回那个军官,不知他看到自己的财产被你们瓜分,会不会一剑刺穿你们的心脏。”
两个孩子不情不愿,慢吞吞将金币放回原处,米罗注意到,他们没有拿出藏在裤子里和脚趾里那些,还有一个不知用什么手法,把几枚金币换成铜币放了回去。
“别玩花样,上锁。”迪斯说。他冰冷无表情的脸在暗处火光中透着渗人的白,两个孩子有些害怕,依言上锁。
“谢了。”卡妙说。
迪斯摆摆手,问道:“你要做什么?”
“听着。”卡妙对两个孩子说,“挨个房间通知那些使节,让他们依次与我交谈。只要他们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每个人可以得到十个金币。这件事办成后你们两个一人可以得到五十个金币,少来一位,轮流扣掉一枚,如果这96位使节全都不能按时到来,你们每个人只能得到两枚金币。明白了吗?”
“放心吧,我的主!”孩子们叫道,“那群穷鬼习惯了花天酒地,他们的国家覆灭后,他们只能拿着有限的酬劳,不断卖掉房间里的财物,如今他们口袋里只剩几个铜板,听到金币,他们会像恶鬼一样涌进您的房间,跪在您脚边大唱赞歌,您要问什么?尽管问!”
卡妙点点头。
米罗本来担心以卡妙贫瘠的沟通能力,完成穆的任务恐怕要大费周章,没想到方法如此简单,找一个有钱又怕死的军官敲一笔竹杠,再把钱发给穷得发疯的使臣,他只需要坐在塔楼里问自己想问的事,对方便会知无不言。
“你这方法不错,顺便帮我问一下其他巴别塔的军队问题,具体的我叫穆通知你。”
卡妙点点头。
米罗发现卡妙的面色过于严肃,迪斯也发现了,问道:“喂,你怎么了?”
“刚才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亚尔迪。”卡妙说。
米罗想起他看到的亚尔迪,亚尔迪想跟工匠头子搭话,但那个说话颇为道貌岸然的弗拉蒙德拉里斯无暇听从神谕,他正咒骂一群偷懒的工匠。工人们嘲笑这位首领在斯泰里斯斯泰因鞭下求饶,弗拉蒙德拉里斯抬起手,身后冲出一排手执长鞭的工头,个个膀大腰圆,一身蛮力,对准工人们的后背一通鞭笞。
“工程每七日验收一次,倘若石缝间漏进一滴水,你们所有人都会被绞索拉到最顶层,在烈日之下逃窜,士兵们将拉起百舌木弓箭,把你们当活箭靶,射光最后一个!”弗拉蒙德拉里斯威胁。
“我理解你们这群高材生的不舒服,但这是生存的常态,看开点。”迪斯说。
“真是一个让人失望的地方,连小孩子都让人失望。”卡妙说。
“小孩子?”迪斯叫住那两个抬起箱子的孩子,“喂,你们拿到金币要做什么?”
“我们要搞隔壁白肤的露拉莉拉迪迪娜,我们想搞她很久了,本来想把她打晕搬进我们的房间,这件事被她父母察觉,他们看管她,说一人交一个金币才能搞,呸,也不照照镜子,那么贵,我们准备还价,一个金币加十个铜板就够了。而且我们是在公馆工作的有身份的人,她别想趁机缠上我们。”一个说。
“如果她敢缠我们,就拿玻璃片划烂她的脸。”另一个说。
“叹为观止。”迪斯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索多玛,我简直太没见识了,过去认识的那些杀手好歹也讲个规矩,输了输了。”
“我也没见过。”
米罗盯着卡妙,近似斟酌。平时,卡妙的表情变化十分细微,现在却显而易见,他在生气,一边郁闷一边生气。
卡妙像个埋着宝藏的树洞,越深入越觉得奇妙。
米罗清楚,在雅典学派,若论往昔经历的黑暗程度,沙加存疑,首推迪斯和修罗,而后卡妙或者阿布罗狄,接下来才是亚尔迪,其余的艾俄洛斯撒加加隆毕竟生在和平地区和平家庭,经历或许丰富,人性波折有限。至于穆,艾欧利亚和自己,像在花园里长大的。受过的打击和伤害拿出来轻得没重量,简直难以启齿。
如果连见惯人性恶劣的迪斯和卡妙都觉得忍无可忍,索多玛这个地方大概真没希望了。
“做任务吧。”卡妙让那两个男孩走在前面,防止他们偷拿金币,迪斯啧啧叹了几声,向上面的楼层飞去。米罗将这些汇报给穆。
“这个游戏弄出个逼真的罪恶之城,到底有什么目的?”米罗不吐不快,“如果这群人是地上的仿真人,除了那女孩,没一个能通过图灵。”
“托尔舒拉妲缇丝恐怕也通不过,2189年更改的图灵测验标准,禁止制造过于神性的仿生机器人,以防被机械宗教者利用。”穆提醒。
“所以这个游戏真的有意义吗?”米罗看了一眼中央屏幕,托尔舒拉妲缇丝刚刚跪到沙加面前。“沙加和那女孩拖拖拉拉这么半天,终于准备说话了。”
“听的时候别忘了留意其他屏幕。”穆说。
米罗觉得刺耳,这嘱咐纯属多余,他那么不可靠吗?
“你可能会忘记其他事。”穆像在解释。
“什么意思?”
“有点羡慕。”
“什么?”
“事情就是这么阴差阳错。我一直想看到的事出现了。机会却不是我的。”穆似在喟叹,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
“沙加说他是辩论队的,你以前应该经常听吧?”米罗愈发不解。
“完全不一样。你听到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那表情令米罗无法再问,他皱着眉看向沙加。
神殿里摆满香花和香烛,这的确是种让人皱眉的搭配,枝状金银烛台点燃七根雕琢成人形的蜡烛,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根都不同,他们却只有一种姿势,不是十指紧扣垂目祈祷,而是带着各自的表情将双臂举过头顶,双手托着火苗,那烛泪很快就会吞没他们的手指、手腕、手臂,直至全身。神殿上高高低低摆了不知多少烛台,迷离的香雾上升,又被四面的清风轻轻吹走,沙加和少女和纯色的花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去了不知名的空间。
米罗心中那难以名状的感觉更深了。
他恍惚想起不大的年纪,他的音乐老师带他和他的那对双胞胎朋友走进维也纳的一所教堂。
“为什么来这里听巴赫?我们新买的合成器里的管风琴更好听!”
“还要听莫扎特?莫扎特是当时的新派,他的成就靠的是改良过的钢琴!”
“古典的东西难道一定要管风琴和唱诗班?这太造作了,老气横秋!”
三个小孩你一句我一句,那位维也纳音乐学院的校长先生和蔼地听他们把话说完。
“我带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管风琴和人声。”
“那听什么?”三个孩子一齐问。
“听来自天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启示。”
他和他的两位朋友半点不懂,但三个人都懂吸取他人长处的小聪明,不吵不闹地随着长辈在长板凳上安静坐好,管风琴优美的声音环绕着,白衣的唱诗班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肃穆高音,他们被那神圣的氛围打动了。
眼前的神殿比当时的教堂更加幽深,缭绕的雾气比透过彩绘天窗的阳光更加缥缈,沙加的面目比圣画和雕塑更加逼真。
逼真得……像把人直接带到了最神圣的世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沙加。
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活人。
短短几分钟,他就被沙加和少女的对话牢牢吸引,他忘记了此前的失败,卡妙的告白,不悦的任务,他差点忘记周遭的一切。

*************************************

托尔舒拉妲缇丝恭敬地跪下,叩头,跪正身体。
“托尔舒拉妲缇丝,你为何越礼?”沙加问。
“我的主,自脚踏芳菲野草的孩提时代,至足履青石的神圣岁月,您以三十三种幻象向托尔舒拉妲缇丝发出威严的警示,请原谅托尔舒拉妲缇丝僭越,之前三十二次梦一般的面谒,主的幻象凝睇索多玛的臣民,时而悲伤如风过沙丘,一丝叹息平添荒凉的褶皱;时而愤怒如美钻迸裂,一声呵斥划刻铜铁的宝器;时而沉着如漏钟滴夜,一串金言穿越竖琴的靡音;时而凝重如千钧尾石,一句训令压稳摇晃的塔基。您在危境中坚毅地敛放唇角,您在胜利时悲悯地收蹙眉峰,您在离别时忧愁地吐露叮咛,如父如兄,如亲如友,留给托尔舒拉妲缇丝不同的怀念与慰藉。托尔舒拉妲缇丝不敢也不愿忘记您截然不同的面容。但是,在所有眷顾托尔舒拉妲缇丝的目光中,只有此时的您,最接近羊皮卷上似逢若离的残喻,金石神殿里非梦非真的雕刻,绵亘云层中吉光片羽的灵圣。您令托尔舒拉妲缇丝不由在七重礼之后再次弯下身躯,用膝盖抵住无由苏生芳草,只能描摹花纹的大理石片——它像人的欲念只在毁灭时柔软,却也支撑这通向极乐的危楼,一层接续一层。主,托尔舒拉妲缇丝不知如何袒露此刻激烈又宁泊的心境,此时她如手握雕刀的苦闷石匠,脑海里的白浪突然托出飞升的晨光和向岸的归帆。”
“托尔舒拉妲缇丝,你膝下无忧草的纹印,连同墙壁凹凸呆板的图案,壁顶斑斓杂糅的画卷,连同你无助无望的祈祷,只是人类抗拒空白的遐想。有时叫做艺术,有时叫做信仰,有时也叫幻梦。这些虚无形象是人的灵感,人是神的灵感,神是宇宙的灵感,混沌中万物依靠灵感连为一线,互为因果,缠绕交错,覆盖时空,无边无际;混沌中似有舞蹈,似有颂诗,似有欢乐,似有悲伤,不过律动的虚妄之风;混沌中分神分魔,分人分畜,分雌分雄,分光分暗,不过同源之物久远的分流分枝;混沌中如托如迫,如追如怠,如剖如藏,如锋如钝,不过细浪轻花对生命的渴望;混沌中渴望歆享,渴望膜拜,渴望富足,渴望情感,不过虚无之虚无,虚妄之虚妄,分流之分流,渴望之渴望,不过庞大律动之微小创作,如砖上印纹,墙上浮刻,天顶画幅,何人何神?何人何物?生生死死,虚实难明。何为命运?这灵感、这混沌、这风、这枝流、这渴望共同的即兴创作。造的冲动将有生之物推入汪洋,推入火焰,推入荒原,推入泥沼,推入悬崖,推入沙漠,推入刀丛,推入蜃楼,推入毒瘴,推入冰雪,推入人间,推入尸堆,推入天堂,推入地狱。你洁白的信念在无垠眼中,只是颜色不同的沙粒;你虔诚的闪光在永恒眼中,只是刹那的荡漾;你不幸的命运在造物眼中,只是罪恶的侧颜。”
“我的主,您睿智的金言令愚钝的托尔舒拉妲缇丝惶恐,这些如风的言语吹开久萦她情智的七十七重帘幕,令她突然窥见真知的面目。可是我的主,托尔舒拉妲缇丝谦卑的第八重礼敬献在这些话语之前,如供品呈奉在祷言之前,您在托尔舒拉妲缇丝最深刻的怀疑中出现,是怀念之后的箭矢,慰藉之后的飞石。过去的三十二种幻象如同黑夜中迅驰的雷电,让托尔舒拉妲缇丝看到她笔直的身影;现在的您是镜面般静放莲花的深湖,让托尔舒拉妲缇丝不但看到她虚空的样貌,且愿将她微陋的躯壳沉入您的湖心,在公正的无常中消解,她的情智并非散为泥沙,而是凝成一粒珍珠。二百九十层高塔的喧嚣,无法惊扰您碧蓝眼眸中的宁寂,您出现在这渺小的场所,携带天空和永恒。我的主,在托尔舒拉妲缇丝赤足乡野的童年,索多玛还是座地平线上的城池,曾有幸遇到一位比此刻的您更为宁寂的乞人。他褴褛的衣衫与繁华的街道格格不入,他生疮的发顶和疤癞的皮肤遭到众人的嗤笑,他沿街讨告却得不到他人的哀怜。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悲戚和愤怒,没有贪图和漠然,没有慕爱和怀恨,懵懂的托尔舒拉妲缇丝对他恭敬地叩击九次头颅,献上人类所能献奉的最高礼仪,从此托尔舒拉妲缇丝再也无缘得遇那发自灵魂的拜服和激动。而在托尔舒拉妲缇丝所知的一切神人中,只有您,接近终结也接近造物,近于无瑕的神圣。”
“托尔舒拉妲缇丝,盲人为何不畏黑夜?因他习惯摸索。你为何能够鉴别神圣?因你熟稔心言。凡俗之人呼啸忙碌,眼睛贪看假象,耳朵爱索诳语,双手双脚捕捉瞬息之物,闭上双目,才知凡此种种皆为虚空,才知虚空亦有往来之轨迹。如同枝头果实仰仗枝干、树干、根茎的脉络;游牧部族依着一线河流逐草逐辰;健硕的肉身不能失去遍布肌肤之下的血管;巨大的星体在天空的步伐却是重复单一的线条。闭上双目,才知凡此种种皆有轨迹,花的一季,人的一生,魂的一念,光的一刹,无知之人称这由生到灭的轨迹为命运,多少人懵懂之中触到命运的线绳,只有智者、信者、明者、执者、运者,才愿于长夜、烈日、饥寒、苦痛、奔流之中不懈摸索,寻他命之所在,至他心之归处,而那所在所归,长夜不尽,烈日不灭,饥寒不止,苦痛不愈,奔流不歇,何谓神圣?于凡人不过忍耐中长居。沙土重叠到极致便要倾覆,坚石雕琢到极致便要破碎,丝弦拉伸到极致便要断裂,贪欲扩散到极致便要破败。托尔舒拉妲缇丝,命运摸索到极致,你便超越人神之界限,无从区分吉凶、爱恨、是非、善恶、黑白,与混沌交融。我仍向极致摸索,你已在此地停步,余者至今为世俗蒙蔽,不肯闭上双目,你可知天有其高,地有其广,宇宙有其深远,以地之广求天之高,便是将泥石土木之命脉摸索、重叠、雕琢、拉伸、扩散,视毁灭如奇迹,将人与畜,石与木,都城与大地,天国与人间,无数种命运系在你祈祷的一线?”
“我的主,您的声音比人神更远,却比天神切近,您的双足之下是否正是俗世大爱与天堂圣爱的界限?托尔舒拉妲缇丝怎会忘记您的警示?托尔舒拉妲缇丝多么怀念泥土和草地,绿树和花朵,是罪恶让人类失去一切,拯救罪恶又带来新的罪恶。如今索多玛的无数眼睛看得到缭绕的云端,忘记土地的芬芳;惦记天界的繁华,唾弃耕种的艰辛;迷信残暴的武力,排斥和平的建言。索多玛人没有翅膀,却渴望用泥土飞翔。天界掷下的惊雷折断瞭望塔,不能让他们清醒;天使燃起的火焰烧毁城堡,不能让他们忏悔。索多玛人执意过地狱的生活,只为攻占天国。每一次战争,每一次交锋,每一次胜利,托尔舒拉妲缇丝在神殿之中,烈火之光将目之所及染上血色,呐喊与哀嚎将耳之所闻变做悲声,灵魂如水,穿越烈火蒸发万色云霞;贪欲似火,穿越烈火只会更加旺盛,索多玛人将一切抛向半空,包括眼泪,执意用失去的一切交换愈发接近的云间宫殿。不论托尔舒拉妲缇丝如何恳求,如何告诫,如何怒喝,如何哀叹,巴别塔一日比一日更加巍峨。我的主,这一次,您能否再一次用您扬风的手掌,将破灭之日推迟?亦或将它吹熄?”

他们的问答有短暂的间歇,像涂抹色彩无意留下的空白,观者的思绪恰好能够落脚。米罗也只在这样的间歇里回过神,看一看其他屏幕,并向穆汇报他的发现:
“穆,天界的武器主要是雷电和火焰。”
穆点头。他和落魄的老人沿倾斜的道路一路下行,迪达摩路易非依正在抱怨:“我的主,如您所见,索多玛不止一条道路,而是无数条道路不断连接,蜿蜒而上,所有人都渴望在更上一层居住,那里有更大的天窗,更多的阳光,更娇艳的少年少女。索多玛人和我青年时经常看到的家门前的树木没有区别,总是向着阳光伸出手臂,把欲念扎进淤泥,但我们的命运只是火中的野草。看吧,看吧,这些贫穷的下贱的男人,他们一刻不停地搬运建造,那些粗鄙的衰老的女人也一样,她们拉着拖车,将水瓮送到索多玛每一个楼层,每一个工地和每一个居住区,男人是贱种,女人是贱种的口水,他们都是上等人的奴隶,女人又是男人的奴隶,她们无权使用轮索,所有轮索都是男人的,是士兵的,是工匠的,是上等人的,只能运送土石、钢铁、金银财宝和要人。女人就是水,她们的身体流出水,她们拉着水,她们早晚变成水,她们生来注定滋润男人。”
“这一路我所看到的最多的东西,一是泥土,二是水瓮。索多玛在战争来临之时,如何确保足够多清水浇熄天使的火焰?”穆问道。
“我的主,那是女人们的事。女人就是水。”迪达摩路易非依回答:“当战争的警报在索多玛敲响,所有工匠停下手头的工作,迅速集结到瞭望塔周围听从长官们的指挥,他们手持工具,腰携石块和泥沙,随时修补被雷电击打的围防,女人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接过男人的绞索,不断将比平日更大的水瓮拉到起火的楼层。火的蔓延比水更快,更多的女人仍要向平时那样拖着水车,她们快步跑上斜坡,一层一层接力,源源不断为救火的士兵和修补的工匠提供清水。有多少士兵和工匠坠下城楼,死于烈焰;就有多少女人累死在倾斜的路面。青春的少女不必做这种活计,她们要负责家务和生育,只有那些失去活力的下贱胚子才会被送上战场。女人就是水,她们喜欢聚在一起,喜欢流向低处,随时改变面貌,贪婪阴毒,长舌好斗,死有余辜。呸。”
“这源源不断的清水来自哪里?”穆假装没看到他吐的口水。
“我的主,来自山底。那里有取之不竭的地下源泉,据养尊处优的托尔舒拉妲缇丝说,雪山融化的雪水,洪水留下的湖泽,亚拉腊山间的溪流,共同补充着索多玛地基之下的源泉,索多玛的最底层有四百九十个井口,不论索多玛建造通天的塔身,繁衍成倍的男女,或是扑灭天使的焰火,它们的水位从未降低。这是索多玛独一无二之处,我听蛾摩拉那些无用的使臣谈论,他们没有如此多井口,蛾摩拉只有一百零一个井口!为什么当年他们出动大军与索多玛争夺亚拉腊?恐怕就是为了这些水井,幸好他们遭到了可耻的失败。我的主,这些前因后果只有聪颖的迪达摩路易非依靠他的眼,他的脑,他丰厚的阅历才能一一明察,莫非这样的人不配做您示令的传达者?当然我打从心里佩服您的决定,索多玛人更愿听从托尔舒拉妲缇丝这样的绝色,哪怕她妖言惑众。可是我的主,如果潦倒的迪达摩路易非依像从前那样住在三层的宅邸,每日由六位十三岁的少年按摩他的周身,由六位十三岁的少女涂抹他的皮肤,穿着绣满奇花异草纹样的华服,您将承认意气风发的迪达摩路易非依怎会输于纤弱的托尔舒拉妲缇丝。”
“带我去最底层看那些井。”穆命令。
道路在弯曲中转折,绕过一个斜坡,前方又有一排镶嵌彩石的高大楼房,一个年轻女孩从虚掩的小门溜了出来,她四肢纤细,皮肤雪白,粗布衣服上批了一块红蓝的细布披肩,披肩下藏着一小盆绿叶。
迪达摩路易非依啐道:“小贱种。我的主,睁开您明如烛焰的双眼看一看,索多玛到处都是这种女人,为一两个铜板卖掉自己的身体,趁男人不注意还要偷走一些东西。花草是索多玛的奢侈品,它们需要水也需要土,有些运水的女人从最下方带来土,连同一瓮滤过的清亮的水卖给有钱人。”
女孩走近迪达摩路易非依,嫌弃地斜睨着,拇指和食指夹住鼻子,做了个呕吐动作,迪达摩路易非依大叫:“有小偷!有头母猪拿走了一盆花!抓小偷啊!”
女孩骂了一声,快步跑开,又从远处扔来一块不小的鹅卵石砸到迪达摩路易非依头顶。
迪达摩路易非依咒骂不止,倘若他的诅咒有神的功效,那雪白肌肤的女孩恐怕要以几十种不同方式遭遇惨死。
“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地方?”米罗和穆同时问。
他们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糟糕的地方,只是他们还没经历,可是,真有一个地方比索多玛更糟吗?
“游戏设计这么个地方,到底有何用意?”米罗再一次发问。
穆摇摇头,想着那艰难的通关条件,对这个恶毒游戏,他不想做任何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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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舒拉妲缇丝,人对神的崇拜几分是信?几分是爱?几分是敬?几分是惧?目睹神迹于是臆造全知全能,难遂心愿于是唾弃幻梦泡影,那神需要多少只眼睛,将纷纷人世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表情看到仔细;那神需要多少只耳朵,将扰扰凡间的每一祈祷,每一个声音听到清晰;那神需要多少只手臂,将迷途歧路的每一跌倒,每一次挫折搀扶救助?全知近于幻,全能似于影,那病者奄奄一息,苦痛不止,神的仁慈究竟是赐他安息,亦或在他呻吟肢体上注入支撑的勇气?如星辰,光亮与光亮之间只有漆黑;如人世,生存与生存之间只有争斗;如索多玛,欲望与欲望之间只有仇恨;如托尔舒拉妲缇丝,祈祷与祈祷之间只有疑惑。全知全能竟是延续这黑、这争、这恨、这惑?这道路一生九死,这高塔一息尚存,这神殿一无所有,这罪恶一成不变,你,托尔舒拉妲缇丝,如赌徒信这一生九死,如病患爱这一息尚存,如愚氓敬这一无所有,如残弱惧这一成不变。全知全能竟是默许这赌、这病、这愚、这弱?人是神的灵感,万物是神的造物,万事是神的线索,闭上双目,按住一根细微的线绳追本溯源,你的问话正是神之问话,你的疑惑正是世界之疑惑,你的祈祷正是永恒之祈祷。古树向光探出嫩绿叶片,微虫迎风摆动它的触须,游鱼为空气跃出水面,凡人为生存移动四肢,而后叶片遮蔽光芒,触须掀起风暴,鱼尾搅动海啸,四肢酿成灾祸,尽头是混沌,源头是律动,万事万物概莫能外,全知全能竟是遵循这暗、这乱、这覆、这祸?闭上双目,将自我做为神的线索,神既借由你的问话发问,自要借你的双眼明辨;神既借由你的疑惑沉思,自要借你的形象显圣;神既借由你的祈祷祝福,自要借你的双手赐福,于你,于他,于索多玛每一男女,行迹无不在神迹之中,人是神的创造,便为神的分身,自生至灭,人与神密不可分。神发愿根除罪恶,正如人发愿悔过自我,全知全能桎梏在混沌之中,人以神为超脱,神却知超脱即为破灭。莫非你竟是尚未觉察此一桎梏?”
“我的主,请原谅托尔舒拉妲缇丝的愚昧,您琳琅的话语有钢铁的根茎,宝石的蕊心,落在净水洇湿的泥土,分明轻微的响动,却在她耳畔吹起狂风,在她心海骇起巨浪,在托尔舒拉妲缇丝所见过的三十三尊幻象之中,您最像全知全能的天神。真神于人,正如智者不讳言错,医者不讳言病,爱者不讳言实,行者不讳言难,那智慧不是隐瞒,那诚恳不是安慰,那悲悯不是虚诳,那拯救不是替代。您无情的破灭之言并未浇熄托尔舒拉妲缇丝心中的希望,反而令她看清迷雾中的出路。您的谈吐如此辉煌,每一句、每一字熠熠生光,如群星在您的形象中出入,您眼中的人与神不似雨丝草叶遥遥致意的天地,而是地平线与海平面在无尽之处与天际齐平对视。您是怎样的神?或是怎样的人?在您庞大深沉的思绪之中,托尔舒拉妲缇丝竟不再是波浪下的一粒珍珠,竟成为神的眼眸。若托尔舒拉妲缇丝行着神的命运,她只能是索多玛养育的儿女,她依然要为索多玛尽心祈祷。正如全知全能的神要遵循那无形的混沌,一尘不染的天使不能违背神的任一言词,托尔舒拉妲缇丝也将继续承担她的桎梏,无怨无尤。可是,我的主,未能超脱的天神建起天堂,奉行约束的天使能够飞翔,既然神人同源,光暗同归,是否容许墨色的丝线与纯白的丝线缠绕,是否恩赐苦涩的浊水与甘甜的醇酒同杯,是否祝福迷途的罪恶与正道的美德结伴,是否索多玛的恶木,仍能嫁接天国的华枝,开出祝福的花朵?”
在他们对话的间歇,米罗抚着自己的肩膀,这沉重的对话令他思维钝重,四肢僵硬,仿佛被沙加话中的混沌包围,又被桎梏捆绑,游戏中的人物被他们操控,他们被游戏摆布,现实中的他们也不止一次察觉阴谋的诡谲和命运的洪流,所有人都在疑惑,沙加却早早洞悉了这种状况。而眼前的游戏中的少女,坦然接受的谦卑和勇于承担的坚毅,足以让他这个天之骄子惭愧。
他没有忘记向穆传达重点:“天界的法力并不绝对,天使和天神皆有制约。”说到“制约”这个词,他愣了愣。
“制约……”穆喃喃道,“制约。”
“也许其中有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米罗说。
“迪斯那边怎样?”穆问。
米罗也正看着迪斯所在的屏幕。之前亚尔迪已经在演练场和瞭望台绕了几圈,索多玛高塔像一座座城堡的组合体,高低错落间相互呼应,弓箭团和盾牌手是战斗的主力,步兵的训练同样重要,他们与地面的步兵不同,不但要训练进攻防守的各种要领,还要不断练习攀援,沿着塔的外壁在不同瞭望台间攀爬,以期战斗时退避或相互救援。倘若高塔搭建到三百层,他们便要沿天梯攀援而上,攻占云端的国土。还有少量骑兵也在不松懈地在顶层驰骋,据说他们才是索多玛最早的军团,其赫赫战功可以追溯到地面的繁华时期,他们更为索多玛占领亚拉腊立下汗马功劳。当然,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换了谁都能探听。
迪斯的任务并不在此。
索多玛正在修建的顶层并非一个完整的平面,它粗疏混乱,测量员腰拴绳索在外墙上灵活地爬来爬去,他们脚下有数个泥匠手持工具,检查修补高塔可能产生的裂缝。泥匠脚下就是雕匠,他们在外墙的石头上敲打雕琢,依据石头的形状凿出狰狞的野兽配以各类花草纹样。外墙之内一半是搭着手脚架和各种长梯吊索的工地,每当巨石被柱头吊到顶端落在地上,便激起一阵半人高的灰尘和工匠们不间断的剧烈咳嗽;另一半就是索多玛士兵的演练场,这里高高低低,半成型的道路和建筑给训练带来很多麻烦,唯一足够大的平台被弓箭手用来射靶,身着甲胄的勇士在烈日下呼喊搏击。米罗看了一会儿,认为这种训练看似不正规,却恰好适合索多玛人。他们只能在高高低低的石头间跳跃躲避,或与登上城楼的天使进行巷战。
不可一世的将领斯泰里斯斯泰因正在塔顶喂鹰,迪斯就站在他身边,二人谈笑风生。沙加如果看到,在确信了法国人的调情水平之后,也可以相信意大利人的搭讪水平。
“天使?我的主,天使是索多玛的噩梦,这没错,它们就是天神手里的鸡毛掸子,向着人间的城堡左扫扫,右挥挥。在所有自由生长的生物中,天使最为无知,最为呆板,最为凶残又最为无趣。天神用泥土捏出自己的形象,向那土偶胸腔吹入一股灵气,那便是人类;在那土偶后背插上一对禽翅,那便是天使。人有智欲情愁,天使什么也没有,只知道听从仁慈圣父的训令。让它们道德,它们便规规矩矩一步也不肯多走;让它们忠诚,它们便驯驯顺顺一句也不肯多言;让它们奋勇,它们便风风火火排着队送死;让它们谦恭,它们便浑浑噩噩呈上自己的一切。它们的美丽绝无风情,行止绝无潇洒,言辞绝无生动,奉献绝无价值。眼睛只知看神的手指,耳朵只知听神的号命,宝剑只知围神的身体,双脚只知绕神的周遭,我的猎鹰——帕玛拉尔裘克多——尚且懂得不时在天空舒展羽毛,俯身向山谷寻取猎物,那群天神豢养的混淆性别的公鸡母鸡,只知在云端抖下鸡毛,襁褓里的索多玛人尚且鄙视这种生物,只有童稚的托尔舒拉妲缇丝称它们为神圣,这恐怕正是她被神明们看中的原因。”斯泰里斯斯泰因侃侃而谈,他手臂上的猎鹰抖擞褐色斑点的羽毛,傲慢的神情与他如出一辙,“无须知晓的隐秘她得悉太多,应须牢记的常识她涉猎太少,矛盾的托尔舒拉妲缇丝许是因此才出众可爱?我的主,我尊贵的兄长斯泰里斯蒙太因对我一向疏于教导,只在醉酒时透露一丝机巧的心思,他说神并非全知全能,常常有求于人,不知您莅临斯泰里斯斯泰因身前有何训示?若您愿用皎洁的托尔舒拉妲缇丝装饰我的婚床,我愿凭你驱驰,无所不从,无所不为,无所不至。”
“咦,莫非索多玛最强大的勇士,还需要借助神的双手搞定一个女人?”迪斯故作诧异。
“我的主,若非您已对荏弱固执的托尔舒拉妲缇丝绝望,有意借用斯泰里斯斯泰因矫健的身躯跃上云层,宣扬你的荣光?若非练兵时刻,斯泰里斯斯泰因定要用东方城市进贡的象牙宝杯,斟满金黄的奶酒,以七重礼奉在您的足边。恭谨的托尔舒拉妲缇丝六次传示您的睿言,指引索多玛脱离危境,索多玛人保护她,就像穷汉将最后一枚救命的铜币缝入腰巾,兵士将肉搏时薄刃的匕首插放靴侧,妓女将最贵重的珠玉贴身携带,就连儿童也会将风干的面饼锁进木箱,以防忽来的饥馑。那个女人既然说她必须为神保持贞洁,谁又能贸然劝她勿要守寡?多情的斯泰里斯斯泰因只能恳求我主怜悯,成全这段十全十美的婚姻,宝石只应置于金匣,利剑必当归于勇士,美人定该属于强者。”
“斯泰里斯斯泰因,人间的强者自有人间的道理,美人的目光却高高在上,何况,娇艳的托尔舒拉妲缇丝是半个天国之人,若你不能跻身天界,如何得她青睐?至于我,一个尽忠职守的主的使者,无意理会人间的情情爱爱,与其助你沦陷美人的芳心,不如聊聊攻占天国的城池。”
“我的主,自视卓绝的斯泰里斯斯泰因恭听您的言语,装腔作势无法打动勇士的心,直白承诺才是对勇士的敬重。斯泰里斯斯泰因恳求从今往后,只与这样的您坦言对谈,斯泰里斯斯泰因愿以他血与火的阅历为您解疑。”
“那么,高傲的斯泰里斯斯泰因,你的兄长斯泰里斯蒙太因究竟以何种方法重创天神?”
“我的主,您并非全知,亦非全能,寻遍索多玛,恐怕只有斯泰里斯斯泰因一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他机敏的兄长斯泰里斯蒙太因深藏的秘密,您以为索多玛人愿意照顾自己的兄弟姐妹?我们出生所学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提防身边的人,父母抚养我们只为卖个价钱,兄弟姐妹早晚抢走手中的财产食物,我们像在悬崖边搏斗的兽族,既一致对外,又彼此憎恶。斯泰里斯蒙太因将至死不肯对我透露弑神的真相,于是斯泰里斯斯泰因只好严刑拷打曾在兄长身边的工匠、士兵和亲信,终于将零散的碎片拼凑成唯一的答案。”
“工匠?”
“没错,我的主,高贵的斯泰里斯蒙太因和他的弟弟是工匠的后代,他们整日学习工匠的技能,在泥石中劳作,被监工鞭打。斯泰里斯蒙太因是一流的能工巧匠,他甚至知晓建造巴别塔的每一个步骤。但他的雄心壮志不能止步于美玉和画壁,绞索和机轴,高塔和华屋,他要尽拥地面天国无边的财富和美景。已逝的索多玛老国王曾有一位到过天国的亲信,此人出身寒酸,改不了索多玛穷人偷鸡摸狗的恶习,进入天国不敢探听天神的机密,无能涉足天界的秘地,却不甘空手而归,悄悄将一柄精美的汤匙藏于身上。天神的国土处处禁忌,诅咒结界无处不在,回到索多玛后,此人因偷窃断了双腿,无法医治。奇货可居的汤匙也成了贵人们的收藏。后来,我的兄长费尽心机,将汤匙收入囊中。他日日夜夜得空便以各种工具偷偷敲击打磨,在空心处灌以铅心,在尖锐处淬以剧毒,耗费无数时光,终于将它变为绕在百舌木上的箭头,可惜没有人独占众美,斯泰里斯蒙太因的射术虽精,始终逊色于斯泰里斯斯泰因。就如斯泰里斯斯泰因无论如何也不能从一只汤匙,构想制造如此巧妙的暗杀之器。斯泰里斯斯泰因害怕弟弟争他的功劳,不肯将弓箭交到弟弟手中——倘若那弓箭交到我手中,天神固然能一箭毙命,我本人也会因天雷尸骨无存,此后这高塔天国便是他一个人的地界。我的主,索多玛人永远贪婪也永远短视,因此才要保留托尔舒拉妲缇丝,偶尔汲取些自保的计谋。您一定会问那工巧的箭头现存何方?它大概仍在天神靠近心窝的血肉中。”
迪斯难免失望,旁听的米罗也一样,他知道迪斯自会将消息告知穆,连忙继续听沙加和托尔舒拉妲缇丝的对话。一面又想自己之前还在怀疑穆的任务分配,为何不将军队之事全权交给有军事经验的亚尔迪,而要交换任务,而今看来,穆的用人之明也许不在撒加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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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舒拉妲缇丝,宇宙的曼陀罗之中,世间之物莫不行往中心。花的聚拢,螺的序列,轮的轴辐,日月的旋转,那行进时而规整,时而散溢,如声音轰鸣在弹奏者的指尖,世间之物莫不行往漩涡。起伏之物在地表连为山峦,遨游之物在地缘连为海岸,轻忽之物在气层连为云流,幽深之物在形体连为容光,这起伏、这遨游、这轻忽、这容光,是外物的约成?是内物的播扬?那花丝纤细如缕,那螺纹蜷曲如刻,那轮辐移动如奔,那日月光耀如射。托尔舒拉妲缇丝,你可曾见那缕、那刻、那奔、那射在会聚之外交合?神人自是同源,人穷尽终生,不能达神之阅见亿中之一;神凝目平心,不能解人之深情亿中之一。光暗定须同归,暗主宰海之深,地之心,却只得熹微之时单薄光彩为之欢欣;光照彻天之穹,星之远,却只得夕暮之间倏忽暗影为之休憩。万物若未失其本性,脱其形略,释其原念,放其况味,便有缠绕,亦是争执争斗,黑丝与白丝孰者至美?涩水与甜水孰者醉人?罪恶与美德孰者统摄世人?恶木与华枝孰者踞卧伊甸?只有互渗、同化、共情、毁灭方能令异类他物归于一体。托尔舒拉妲缇丝,你口中的祝福便是世人所期之和平,此一花朵需万物各行其道,各依其序,各从其类,各尽其德方可供养,此为和谐之曼陀罗。每一宇宙,每一星系,每一恒星,每一国度,每一聚落,每一建筑,每一花,每一人,皆有其道、其序、其类、其德,其漩涡之中心,倘遵从和谐之曼陀罗,人自风姿,花自芬芳,建筑自坚牢,聚落自兴旺,国度自繁华,恒星自光明,星系自漫衍,宇宙自恒常,此为供养之供养,和谐之和谐。托尔舒拉妲缇丝,你既为这高塔诸人之中心,天地漩涡之端点,却深居行藏,令诸人聚无所聚,见无常见,闻无博闻,行无例行,莫非神于造物只需合拢双手喃喃祈祷?莫非人于祈愿只需双膝触地再再叩首?莫非身于无常只需无事作为平添虚空?”
“我的主,托尔舒拉妲缇丝恭领您蕴藉万千的责备,涔涔汗水已打湿她的脊背。我的主,您心地仁慈,过去您哀怜托尔舒拉妲缇丝脆薄的心灵,而今您不忍放纵托尔舒拉妲缇丝无力的错误,您的言语如冰雪琢磨的棋子,落在她如麻如沸的心胸。我的主,原谅托尔舒拉妲缇丝的愚钝,在如流如洪的索多玛魂灵中,她听到您最多的教诲,仍无法参透命运的常轨。当洪水即将来临,当洪水已成过去,当高塔尚未搭起,当高塔已具雏形,托尔舒拉妲缇丝只是普通的女童,主命她站在水晶广场,主命她走向国王王座,主命她口谈无敌将领,主命她手指木石玄机。那是的托尔舒拉妲缇丝只是主的谶言和足指,没有人视她为神圣,她也如索多玛一切女子,为每日的衣食拉着粗硬的井绳,推着三轮的水车。可当索多玛恢复繁华,外国使节和远地居民频繁出入它的大门,他们行色匆匆,无人能断定他们的身份,他们来此观摩而不停留,居住却不劳作,招揽再不回返,空言侃侃,暗行绰绰,便是从那个时候,托尔舒拉妲缇丝察觉她身周的视线愈发深沉难测,她的家门堆满求婚的聘箱,她的安全却似裹在网中处处遇到威胁。当一柱柱轮索立在索多玛每一条道路,老国王营建的神殿也以落成,盛装的人们不顾她的反对,将她投入水壁金顶的华堂,从此环绕的黑色大理石柱便是她的围栏,低垂的锦绣丝帐便是她的囹圄,奢华的美衣宝饰便是她的桎梏。从此,托尔舒拉妲缇丝的眼睛无从阅读索多玛高积的历史,只从窗外的呼喝与歌声中记下难辨真假的片段;她的耳朵无从听闻往来四方熙攘的声响,只在偶尔面见的国王将领们口中得知宿命的足音;她的头脑无从把握人间势力的消长与天国光影的起伏,只于危机之时向众人传递神之使命。托尔舒拉妲缇丝曾向国王和将军祈求,她愿做个历尽劫难的苦修行者,高位的统领言之旦旦,询问她是否不甘寂寞,是否不重身份,是否不知恩德,是否不持道义,是否不全大局,是否不辨轻重,是否不敬神灵,是否不忠乡土,是否不守誓约,是否不惮国危。我的主,托尔舒拉妲缇丝彻夜苦思,不知她是否应该接受臣民的奉献与勇士的保护,随从的服侍与使女的妆点,托尔舒拉妲缇丝岂能耽于享乐,溺于繁华,藏于殿堂?更令她忧心的是那些往来不绝的使者,他们翻弄唇舌,挑拨各国关系,伪造神灵预言,散布塔内动向,暗通天界军士,不论托尔舒拉妲缇丝如何据理力争,国王和将军恍若未闻。我的主,托尔舒拉妲缇丝是个尽职的传言者,却无路以行,无言以闻,无处以见,无威以聚。”
“索多玛有内奸。”米罗十分同情这个被囚禁的少女,他转给穆的话确是另一回事,“以前有,现在恐怕也有。说不定就在那些使者中。”
他的眼睛落在卡妙的屏幕上。
一百五十层的贝壳公寓原是索多玛最为华丽的建筑之一,无数贝壳镶嵌在石榴红的外墙和鹅黄的内壁,这些贝壳每日由专人擦拭,务求亮丽如新。自从其他巴别塔败落,贝壳公寓迅速失去震慑他国的外交意义,外墙内壁积满灰尘,看上去比其他房屋更加破败,像个经年无人居住的纪念品。不过,那里依然有络绎不绝的人流,侥幸躲过灭国厄运的使者们靠着他们的华丽的外表,或健硕的身体,或一流的口才,或钻营的心机在索多玛求生。他们过惯挥霍无度的日子,总是迅速花光手中的钱财,他们穷困潦倒,却还保持着衣着礼仪的体面。与多数灰尘土面的索多玛居民大为不同。
卡妙在贝壳公馆找了间空房子,支付五个铜板,两个索多玛男孩背地里骂他吝啬,又不肯失去赚钱的机会,他们显然是那种不愿去工地受苦又无缘战场和商业的男孩。
米罗对他们抱有一丝同情。
现在米罗认为卡妙才是雅典学派最为尽忠职守无可替代的成员,会长外部执行者未必能应对险象环生,但谁也别想从卡妙那里得到多余的钱财。眼看着那一小箱金币的盖子敞开着,里面金灿灿堆放着崭新的金元,进到房间的使者和看守支付金币的两个男孩无不双眼放光,但是,使者来了,使者走了,一个又一个,不知多少个,那箱本应被掏空的金币只去掉一层皮,依然金灿灿地发出厚重的光芒。
卡妙的速记能力堪称一流,两个男孩哪怕将一枚金币移动位置也会立刻被卡妙发现。他将使者们说的每一句话记得一清二楚,每一个前来谈话的使者事先可得到一枚金币,如果他的话准确、全面、没有夸张和欺瞒,才可以得到另外九枚。擅长夸夸其谈的外交使者并不将这些告诫放在心上,没想到卡妙通过对比每个人的谈话,既估摸出想要的信息,也扣掉了大多数人的九枚金币。他连两个男孩也不放过,只要男孩对金币动一次邪念,他们的报酬就会相应减少,现在他们每个人的报酬只剩不到十枚金币,他们毫无办法。
米罗觉得要是有一天他和卡妙闹离婚,他不但要净身出户,还要欠一屁股外债以支付对方损失。
这守财奴的个性究竟是怎么培养的?他真该好好问问。
因为注意力集中在沙加身上,米罗只零零散散听了一些卡妙的问话,卡妙一直重复那些使者的答案和自己的分析,想必借此向穆汇报。米罗想起校庆最忙碌那段时间,穆同时接五六个电话还能有条不紊,不由再次感叹雅典学派的职位安排自有其真理性的道理。
卡妙的问题很多,问话简洁,外交使节们善于逢迎,察觉眼前的神灵厌恶冗长,自然长话短说,只夹杂些个人的吹嘘请求——说多了就会被扣金币。卡妙要求每个人说自己的工作,各自国家的状况,最终战役的具体情况,以及灭亡国家的现状,他时而参照其他使节的话语和见闻,叫回已经谈话过的人重新询问,可以想见卡妙将是几个人中最忙碌的。卡妙不善交流,做事却极其有条理,询问比较,条分缕析,一清二楚,想必财政部的账目也是这个效果。
米罗心中涌起一股没来由的爱意。卡妙常常给他这样的感觉。他在沙加的话语中偶尔瞥上一眼,发现卡妙的眉头皱得厉害,每看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紧。
中途穆想必给卡妙追加了指示,卡妙的问话里加了一些过于直白的暗示。在米罗看来,这些能够逃脱大难的使节十分可疑,说不定他们就是各自国家的天界内奸。这些使节却另有一套趋于一致的说法:他们怀疑曾栖身的巴别塔能在那么短的时间被天界攻破,肯定有细作里应外合。
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城破前后远离自己的都城,似乎并不具备内奸的条件……
“那些使节说,天界军队的人数远不如守城的士兵,却对工事的重点和弱点了如指掌。依我看,要么天界的人全知全能,要么他们在城市内部培养奸细,在破城之日连奸细也一起杀掉。”米罗对穆说。
卡妙问来问去,内奸之事毫无头绪,至于其他……
情况不理想。
米罗零碎地得到一些信息:天使灭亡巴别塔靠的是烈火佐以武力,破灭的巴别塔似乎大多重复这样的过程:水的供应不足——向下逃窜——半途被被烧死或熏死——上层的军队还在作战后路已切断——天使聚歼——天使屠城——大火烧满四十九天,巴别塔夷为平地。
使者们或为临近目睹,或为道听途说,决战之日,没有任何人能从巴别塔逃脱,天使们执意将整座高塔及其所有生物焚为焦灰。那焦灰覆盖周围的土壤,土壤从此寸草不生;那毒气经久不散,成为令人中毒的瘴气,随着一座又一座巴别塔陨落,焦黑连成一小片,一大片……
索多玛已经变成大地的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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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主,这便是索多玛最底层。”
耳边传来迪达摩路易非依悦耳的声音,米罗看过去。
没错,迪达摩路易非依认真说话的时候,声音十分动听,低柔时有力,沙哑时含情,高亢时宛转,时而娓娓,时而徐徐,时而喁喁,让人不由想听听他说了什么。佞臣获得宠信自有其出众之处,能够成为大国索多玛的外交使节,大概也有赖这特殊迷人的声音。
索多玛的最底层不是常规意义的“第一层”,而是在地面之下开凿的专门用于取水的巨大场地。四百九十口水井望不到边际,分布有紧有疏,并不规则,往来取水的女工却早已形成十几条固定路线,汲水声,推拉声,叫喊声,络绎不绝。穆探头向其中一口水井看去,灯光不亮,水质不清,只看到影子的轮廓。
穆点点头,不置可否。
“我的主,能为您带路游历索多玛,迪达摩路易非依由衷荣幸,这已是高塔最后一层,您的明眸已经饱览索多玛风物人情,想必餍足舒适,只希望您将这餍足分拨细微的一例,赐予迪达摩路易非依,令他不再忍受艰辛的工作,劣口的水酒,粗鄙的食物。”
“不对吧,还有一处重要所在,你还没带我游历。”穆说。
“我的主,迪达摩路易非依无所隐瞒,您无处寻觅比他的阅历更为丰厚的向导!”
“那么请你告诉我,”穆微笑,“你那难以下咽的食物和酿酒的谷物,究竟来自高塔的哪一层?索多玛繁衍众多,居民的口粮来自何处?”
“我的主!并非迪达摩路易非依隐瞒!”老人急道:“索多玛的口粮自然来自塔外的田地,耕种田地的是历次战争的俘虏和被驱逐出塔的罪人,他们不但要开采石料,还要在极其恶劣的土地上终日耕种,以供给索多玛。那些田地时而风沙大作,时而苦水倒灌,时而虫蛇成群,时而冰冻难耐,倘若天使大军来临,掉落的火焰随时将他们烧干。索多玛的第一层塔基有三十三道上锁的大门,由重兵保守,为的是防止塔外流民冲入索多玛。我的主,索多玛是这大地唯一的庇佑所,那些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贱民整日祈祷能进入塔内,当一个砌石的工匠或拉水的女仆。”
“一直如此?”
“我的主,自然不是。从前人们更爱在塔外生活,但天国的军队每攻占一座高塔,地面环境便会恶化几分,聪明人早早迁入塔内,再到后来,塔内已容不下许多外人,便将后来之人驱逐,禁闭大门,想要出行需要手持国王或将军签字的通行证。为了保证粮食和建筑材料供应,索多玛规定耕种三年或劳作三年的人可以入塔,所以那些奴隶才肯乖乖抡起锄头和拉动绳子。倘若他们一时想不开竟要强行打开索多玛的大门,手执利剑的士兵自然会将他们剁成肥地的肉泥!我的主,您往来如风,有形无影,自可随意在塔内与塔外出入,宽恕奉公守法的迪达摩路易非依,他还有一个家庭需要供养,等待我主慷慨的赏赐!”
那无赖的模样令穆默默扭开视线,米罗也是。
一眼正看到亚尔迪和那位看似威严的工匠。
亚尔迪一直在工地转悠,在顶层看工地工匠和路过的操练士兵相互谩骂,看各个工种的工人们如何工作,又仔细看兽头和轮索如何运作,他迟迟没和弗拉蒙德拉里斯搭话,只因这位工匠与练兵中的斯泰里斯斯泰因同样专注。他巡视工地、管教工人后,独自进入一间石室,在一张羊皮上写写画画,似在思索什么难题,米罗特意看了看羊皮上的内容,似乎是在改良兽头和轮索。看来这位工匠是索多玛的总建筑师,巴别塔能否通天,必须倚仗此人的智慧——或记忆。弗拉蒙德拉里斯不停涂抹,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构思之中,直到思维乏钝,才终于看到等候已久的亚尔迪。
他们很快开始对话。
“我的主,每当你改换相貌,以不同的口吻向辛劳的弗拉蒙德拉里斯垂询相同的问题,不敬的疑问便在他心头堆积,如土上匀泥,泥上砌石,石上覆瓦,不知何时,那疑问变为瓦上的青灰,却再也落不回最初的大地。我的主,弗拉蒙德拉里斯渐渐不愿怀疑,不愿发问,不愿预知,若他生在天国,定是天神宠爱的恭顺无忧的天使。是何人何事令弗拉蒙德拉里斯失掉他的锐气,丢掉他的抱负,舍弃他的自尊?正是您口中的那张珍贵的羊皮,区区‘珍贵’又怎可形容它的价值?它是索多玛的神物,是巴别塔的支柱,是大地的航塔,是人的救赎。它传达的神谕超过皎洁的托尔舒拉妲缇丝所有警示,可惜神物早已遭到人为毁弃!”
他的声音满是激愤。
“我的主。那时这座高塔尚不足六十层,索多玛人尚在荒野流连,巧言令色的各国使臣仍在塔内奔走,您在皎洁的托尔舒拉妲缇丝身后显圣,那时您的幻象瘦弱苍白,如一位孤独少年。您选择三百三十三名工匠,将他们分为十个小组,每一组有三十三个人,只有三个人独得您的宠爱,侍奉在您身侧,又有一人深得您的器重,亲自授予技艺。那人便是我离世的恩师塔里齐姆托奇亚。”
他的眸中流出怀念。
“塔里齐姆托奇亚是世间奇才,毕生追寻木石之秘。在遥远的故国,令诸国赞叹不已的索多玛宫殿由他亲手设计,亲自指挥搭建,他只是一位工匠,老国王视他为上宾,他宁可监督工人搅拌泥水,听杠杆与推车隆隆作响,也不愿坐在鹅毛垫上品尝葡萄美酒,听乐师卓越的七弦琴音。他被主选中乃众望所归,他得蒙主赐下羊皮手卷,本欲完成高塔直至天国,与无忧宫殿的巍峨一较高下。可惜壮志难酬,身魂已逝,就连那写满神迹的羊皮也随他的尸身消失于流水,只留下得他真传的弗拉蒙德拉里斯与斯泰里斯蒙太因。”
他的叹息无尽伤感。
“斯泰里斯蒙太因和我一样,是被主选中的三人之一,和他那弓马娴熟又强横跋扈的弟弟斯泰里斯斯泰因不同,斯泰里斯蒙太因的天赋在于心算和记忆,他的估量从未出现错误,他的画图从未产生差移,他只需远远看上一眼,就能仿制一座贵人的宅邸。我的主,拥有如此天赋之人本该接下恩师的衣钵,可惜斯泰里斯蒙太有一颗践踏木石之心,他渴望拿起武士的弓刀建功立业。后来,当天国军队进攻索多玛,他毅然选择穿上战甲。我的主,弗拉蒙德拉里斯并非邀功之人,可这世上仅有他与斯泰里斯蒙太因承蒙恩师传授那张羊皮卷上的种种构式,将三百层高塔桩桩件件道标细物牢记于心,倘若弗拉蒙德拉里斯不穿那沾满尘土的短衣,谁还能承担建筑高塔的重任?又可惜斯泰里斯蒙太因运道不佳,那一战他功成身死,他悍勇的弟弟夺取将军的宝剑,成为索多玛新一任统帅。”
他的唇角突然冷硬。
“在索多玛,在所有奢华靡丽的城市,工匠比仆役贫穷,比娼妓下贱,他们的杰作明明比王者的名字更加永久,却终身难为自己和家人搭一间遮风挡雨的安适居所,这种观念根深蒂固,哪怕建塔维系索多玛的生存,关乎索多玛的未来,索多玛人却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决计不愿变更成规,哪怕稍稍提高工匠的地位,都会让他们寝食难安。索多玛人时时挖苦工匠劳碌无能,耀武扬威的勇士每每嘲笑工匠贪生怕死,就连主的使者,皎洁的托尔舒拉妲缇丝,居住在工匠以心血筑成的华屋,也未对我们的遭遇表示一丝同情。更有斯泰里斯斯泰因不断派人逼迫再画一张羊皮卷,将筑塔的秘术公之于众。为此,他曾许下重金。我的主,弗拉蒙德拉里斯岂能中他的圈套,倘若这秘术为武士掌握,他们从此高枕无忧,更要任意作践压榨,将反抗的推出高塔,命奸邪的把持重位,令顺从的劳作至死。我的主,弗拉蒙德拉里斯立下重誓,不再将羊皮卷上的文字图样告知任何世人与神人,他必亲自完成三百层通天巴别塔,架好云梯,代替恩师瞭望天国的城池!”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
“我的主,这就是弗拉蒙德拉里斯的回答。请原谅他的僭越,只因身为工匠的他和这高塔活着、死去、挣扎着的成数以万计的工匠一样,从未得到主的恩顾。而且,在主时时变幻的面貌中,是否有相同的心地?相信无人曾对主发问,最初拯救洪水的圣物唾手可得,我们只需砍倒参天林木,营造一条条承载食物、清水和家当的坚固舟楫。为何一定要修建通往天国的高塔,让索多玛人复仇的情绪高涨,贪婪的欲念日炽,也让天界惩戒的火焰骤降,灭顶的雷声轰鸣?索多玛与天界势成水火,难道就是主的意图?这是弗拉蒙德拉里斯心中的疑惑,也许正为这疑惑,他才不断受到质疑污蔑,仇视敌意。”
他的面色无所畏惧。
亚尔迪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却不是个巧言的辞令家,他思索一会儿才说:“弗拉蒙德拉里斯,从结果质疑前因,看似有理却没有公正。你用自己的双脚走到这里,却怪罪一开始指路的人?”
弗拉蒙德拉里斯并不反驳,表情却不服气。亚尔迪也无话可说。米罗承认弗拉蒙德拉里斯的疑惑不无道理,除了托尔舒拉妲缇丝,难得索多玛还有一个极具头脑,似乎可以信赖的人。
米罗舒展眉头,却又没来由的不安。
“弗拉蒙德拉里斯,我有一个疑问,你的老师塔里齐姆托奇亚因何去世?”正要离去的亚尔迪突然转过身,严肃地问。
弗拉蒙德拉里斯神色凝重,显然地停顿,随后一声长叹:“在索多玛,匠人的宿命便是劳苦,我天才的恩师未死于石板的重压,他做事精益求精,从不假手于人,在建造第七十七层塔楼时,他亲自在围墙之上测量柱石的宽度,不慎跌进深渊。当时,负责安全维护的工匠竟然因醉酒打盹!”
米罗心念一动,立刻将消息转给穆,让他通知迪斯。穆点点头,转眼,仍在与斯泰里斯斯泰因谈论女人和男人的迪斯问道:“斯泰里斯斯泰因,你说你哥哥知晓建造巴别塔的每一个步骤,据我所知,只有看过神赐羊皮卷的人才有此能力,莫非他曾跟随最初巩固索多玛的那位杰出工匠——听说他早已去世。通晓羊皮卷的工匠是巴别塔的宝物,他怎会轻易死去?”
“你问那个工头?好像叫塔里齐姆托奇亚,那个老头性子古怪,脑子也不清楚,如一切空有天赋缺乏常识的傲慢天才,他对着手的每一道工序兢兢业业,甚至亲自冒险测量塔外的柱石,因此跌进深渊。”斯泰里斯斯泰因冷笑。
“这么重要的建筑师,难道没有专人保护?”迪斯故作惊讶。
“在索多玛人的观念里,工匠是下等人,只要有图纸,谁不能替代他?所以他把神赐的羊皮卷紧紧缠在身上,为的就是不丧失地位。那羊皮自然也和他一起消失在激流毒雾之中。我的主,塔里齐姆托奇亚死后,只有两个人知晓羊皮卷上的全部内容,一位就是我的兄长,另一位就是索多玛离不开的总工匠弗拉蒙德拉里斯,也就是今日广场之上带领众工匠口出狂言,又如蛇鼠一般逃窜回泥水中的男人。他们二人是塔里齐姆托奇亚的弟子,各怀鬼胎,趁塔里齐姆托奇亚展开羊皮卷工作之时,偷偷将所有内容记在心里。但是,斯泰里斯蒙太因并未谋杀他的恩师,我的兄长志在天神之位,他要洞悉巴别塔的机要,却不会亲自劳作,只有弗拉蒙德拉里斯想要除掉那个偏执的老头,以此成为索多玛举足轻重的头号工匠。塔里齐姆托奇亚死后,我那多谋的兄长本来无意了解祸事的真相,偏偏弗拉蒙德拉里斯这个人最是道貌岸然,唯恐那被他灌醉的负责安全的工匠泄露此事,也恐几位常年伴随总工头的学徒察觉端倪,竟将他们逐一陷害,这才引起我那多疑兄长的警觉。我那笑面的兄长既有凌云之志,又怎会于此等小事介怀?他表面尊奉弗拉蒙德拉里斯为新的工地首领,暗地不懈研究那天国的宝匙,可惜死亡青睐塔顶的勇士,苦难青睐塔里的工匠,弗拉蒙德拉里斯终究是那个活下来的人,也是索多玛唯一掌握建塔秘密的人。您的仆人,尊贵的斯泰里斯斯泰因也不能轻易处置,感谢我主,双面的弗拉蒙德拉里斯手下只有乌合之众,才未能兴风作浪。如今建塔是唯一的出路,死斗是迫近的命运,工匠和勇士的争执,最为不值一提,偏偏泥土里打滚的人娘胎里落了下贱,竟有胆量威胁勇士。倘若索多玛尚有退路,我早已一剑取走恶毒的弗拉蒙德拉里斯的人头,掷于泥沟泔水之中,只是逐腐的野鸦,饥肠的恶犬,痴肥的骟猪,恐怕也不愿靠近那僵蛇般的头颅!”
米罗将斯泰里斯斯泰因漫不经心的话语传给穆,穆唇边泛出一个轻蔑的笑,他鲜有这种表情。
这事实又被穆传给亚尔迪,亚尔迪打量面色激昂的弗拉蒙德拉里斯,笑容苦涩,一声不吭。
米罗看到了之前卡妙脸上浮现的那种难过。大概长期共同生活又有共同成长经验的朋友,或多或少有思想上的相通。他不喜欢看人难过,把视线转回中间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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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舒拉妲缇丝。混沌若为命运,混沌之途则为混沌之凝结;命运若为虚空,命运之场则为虚空之轨迹。事既混沌,人如何分明于混沌?命既虚空,人如何驰行于虚空?岂非如箭如风,如舟如浪,如车如路,如履如尘,如砖如殿,如珠如链,如露如泉,如火如星,如愿如冰,如诉如烟,如因如醉,如果如诺,如歌如默,如痴如梦,如网如陷,如轮如赴,如欲如孽,如泣如忏,如生如死,如刹如劫?那最微小的于最深沉处着芽,可值一笑?那最纤细的于最坚硬处萌生,可是一笑?那最柔嫩的于最曝烈处含苞,可为一笑?那最美丽的于最繁华处绽开,可得一笑?那最智慧的于最芬芳处拈指,可留一笑?那最闪耀的于最观照处回眸,可曾一笑?那最永恒的于最微小处驻足,可恋一笑?如是永恒驻足于微小,如是命运观照于一笑,混沌拈指于一线,人的一生虽然短暂,却是无限之创造。为何强止爱恨?为何拘泥身份?为何妄信恩德?为何限囿成见?为何抑己逐流?为何自断轻重?为何痴迷神迹?为何愚忠政言?为何轻许誓约?为何不恤身危?以神之能行人之事,是天风吹于一粒细沙;以人之身行神之事,是细沙妄自鼓动天风。神有神行,人有人行,不近凡土是以无路,不闻尘俗是以无言,不见世相是以无处,不聚人间是以无威。你既为人之尊者,竟不行人之事;既为神之口足,却不求神之力。莫非神灵的恩慈只是苦难?莫非信徒的高贵只是承担?他日大难铸成,岂非神灵与信徒的过错?”
“我的主。托尔舒拉妲缇丝不敢求。她一启口,便有万千流民哀叹不止;她一抬指,便有万千勇士血流如注;她一妄行,便是危楼高塔倾覆旦夕。在她半梦半醒之间,常常看到搭建巴别塔的并非砖瓦泥石,而是白骨尸堆;在她寝食难安之时,每每察觉存蓄索多玛并非黄金珠玉,而是刀光血影;在她日夜祈祷之中,再再确知天与地并非悬殊甚异,而是悬于一线。托尔舒拉妲缇丝只是蒙主眷顾的凡人,坐拥尊荣而无功,聆听真言而无识,歆享盛宴而无劳,若以一己之私求于主,可是贪婪?若以一己之见陈于世,可是虚荣?若以一己之言命于人,可是傲慢?若以一己之愁告于上,可是矫郁?若以一己之利劳于众,可是怠惰?若以一己之情背于义,可是纵欲?若以一己之思耗于国,可是暴占?托尔舒拉妲缇丝怎能罔顾将至的危情,在累卵之上压上最重之罪行——对他者的漠视?”
“托尔舒拉妲缇丝,你何以瞻前顾后,畏惧重重?只因你内心怯懦而又自大。叶片遮蔽光芒,莫非目不能视只为一片嫩绿?触须掀起风暴,莫非飞沙走石跟随一只飞虫?鱼尾搅动海啸,莫非船只覆没归咎一尾游鱼?凡人移动四肢,莫非旦夕祸福皆因生之追寻?天神尚不能梳理混沌,凡人又怎能妄想以一己之力救赎世界?于索多玛,你并非漠视,只是旁观,你激情的鼓噪和伤感的喟叹,不过巴别塔楚楚动人之哀音。倘叶片不自生长,飞虫不自迁移,游鱼不自泅渡,正如神令无意创造,混沌无意波动,何来生命?若凡人不于有生之日求于生,从于心,勤于行,决于智,又何以降生于世?你畏惧灾难后的责难?畏惧错误后的人言?畏惧劬劳后的空虚?畏惧抉择后的悔恨?畏惧因未必果?畏惧耕未必获?畏惧善未必全?畏惧智未必成?畏惧以爱恋凝睇这世界,世界却未对你回以温柔一笑?在你重重畏惧之中,可曾感受生之笑意?”
少女错愕的目光正如米罗心中的惊骇。
他和那位少女一样,每当沙加口吐那些宏大深邃言词,不得不停下动作,静下心神揣摩,那言词没有一字空泛,每一个句子都似有宇宙的道理,又似有人世的启迪。仿佛真神以慧眼参透万事万物,但这最后的结论却不是一位神……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穆?”米罗回过头,“你回来了?”
穆盯着中间那面屏幕:“对,我们明天再外出,你这边怎么样?”
米罗还没回答,黑裙的索多玛少女抬起月光般皎洁的脸庞,目露欣喜:
“我的主。请赎托尔舒拉妲缇丝僭越妄论,在她所聆听的三十三种幻象中,您绝俗于人寰,您超脱于天外,您教喻托尔舒拉妲缇丝的并非道理,而是真理;您坦言托尔舒拉妲缇丝的并非命运,而是人运;您警示托尔舒拉妲缇丝的并非戒律,而是意义;您交托托尔舒拉妲缇丝的并非庇佑,而是力量。我的主,您并非人神,而是勇士。在您的双目中,托尔舒拉妲缇丝第一次看到她自己。”她恭敬地抬起双臂,如花枝向着光芒,“我的主,托尔舒拉妲缇丝向您祈求:请赐她自由!”
沙加睁开双眼:
“托尔舒拉妲缇丝,行我的旨意,从此刻起,索多玛人不得以土木砂石囚禁你的双足,不得以虚词厉色阻挡你的意志,不得以亵渎之手干涉你的行止,不得以锐利之物施于你的肉身——你已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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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完全错过了。”穆望着屏幕,有些泄气。
米罗很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他无法将沙加的言语转告穆,那些言语如同流沙也如同星辰,不知该捧起哪一些,那种无垠无尽的神圣感是他平日从未接触的。
“相信我。”米罗说,“不看没什么,对你而言不看更好。”
穆回过头,神色不定。
“凡人之爱是私藏和占有,而不是想把对方奉献给什么。别人看看他这一面也就算了,你不要看,错过了反而是好事。”
“是吗?”穆不解。
“我回来了,你们怎么样啊?”这时迪斯也飞回控制室,“我看来看去,只肯定一件事:塔里但凡有脑子的人都清楚,索多玛没退路,占领天界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喂,外部,看来真要大打一场了!”
“等亚尔迪和卡妙回来研究。”穆说。
“亚尔迪很快回来,卡妙恐怕要忙到半夜。”米罗指了指屏幕。
“我看生活部长暂时也不打算回来,你看他在干什么”迪斯说。
原来亚尔迪还在弗拉蒙德拉里斯身边,他们一起坐进一个巨大的篮子,由绞索放到较低的楼层,亚尔迪正向索多玛第一工匠请教兽头和绳子的具体造法。
“粗中有细。”穆说。
“平时真看不出来,还以为就是个打扫卫生的。”迪斯笑道。
米罗点头,像他这样全方位地监视众人,还真看到了不少平时看不到的侧面:“我们可以观察游戏里的每一个人物,甚至能从他们在暗处的作为和表情推断他们的性格和内心想法,那么游戏自然可以完完全全掌握我们的。不觉得可怕吗?”
“我觉得最可怕的是游戏也不是终端。”穆说。
“太渺小了,太宏大了,太悬殊了,”迪斯说,“人不该知道这么多,会轻生的!”
米罗没说话,像他这样自我的人不爱听人讲道理,沙加的话却不可思议地让他平静下来。虽不知如那虔诚少女“看到自己”,倒也真的暂忘了此前种种不甘不快。他点点头说:“的确,太渺小了,太宏大了。”话一出口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之前在自由海洋,十二人队里的塔塔说他们也曾在一个叫巴别塔的炼狱般的地方,游戏和现实,还有自由海洋,莫非有什么对应关系?”
“你想得太多了,巴别塔这种典故,十个作家九个用过,何况世界和世界级游戏?”迪斯说,“还是快点把生活部长叫回来,再叫个小王子去帮帮财部?咦……”
“怎么了?”
“这个兽头,每一层都有。”迪斯指指亚尔迪正在询问的兽头,索多玛的兽头形态各异,狰狞夸张,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动物,只有一种外露獠牙,分布十只眼睛的兽头似乎是统一规格,每个楼层都安置几个。
“这是黑铁铸造的。”弗拉蒙德拉里斯耐心地为亚尔迪解释,“索多玛楼层太多,间隔太广,又有工地人群的噪音,某个楼层有问题,光靠敲钟未必管用。这种黑铁兽头身体里有空心的铁管,有紧急情况时,只要敲响它的头顶……”他的手指抚摸着那刻着细致毫毛的猛兽头颅。
巨大而不间断的敲击声突然由上至下,响彻周遭。
“有敌情!准备闭塔!”几个身着盔甲的将领大叫,铁片百叶迅速下拉遮住透光的大窗,身材粗壮的女人们用嘴巴叼着油灯,推拉着水车向上奔去,工匠们迅速丢下手中的活计在士兵身后列队——
“有敌情时,负责瞭望的士兵敲响黑铁兽头。”弗拉蒙德拉里斯说:“这个东西随便敲是死罪,连累家人和所在队伍,醉汉也不敢乱碰。”
“这个人不会是个扫把星吧?”迪斯说。
“看来有情况,我们也去瞧瞧。”穆说。
“你们去,我看着。”米罗坐在原地,动也不动,十分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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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天使出现在黄昏天空,熔金落日与灿烂云霞同时失去颜色。
那是雪白与黄金构成的完美无瑕的形象,她的金发似黄金河从发顶倾泻,垂在雪白的颊侧和优美的颈侧;她侧身坐在雪白生翅的独角兽背脊,如同在伊甸苑囿漫步;她没有穿戴天国的战甲,一条手臂将两柄玛瑙带缠绕的宝剑揽于怀中;她的面目如圣画中最青春的处子,眼神却睥睨无尘;她的独角兽张着巨大的羽翅,将她稳稳地托在天空,渐渐与索多玛最高的瞭望台平视;她向已经集结的守军和已经拉好的弓弩凝神一视,露出一个足以倾倒众生的散漫笑容。
“是萨德莫里蕾纳亚!”人群里突然有人高喊,“蛾摩拉的死神!”
“她就是那个手持火焰利剑,只身杀戮蛾摩拉最卓越的五位将领,屠灭四十八座巴别塔的萨德莫里蕾纳亚?”索多玛的阵列中,黑发黑马的斯泰里斯斯泰因越众而出,他的长鞭击在黑铁兽头之上,索多玛警钟大作,暴露在暮天之下的顶层的人流却愈发安静凝重。
“索多玛杰出的将领,斯泰里斯斯泰因,久闻大名,初次拜会。”天使有金玉质感的声音令独角兽停在半空。
他们相互打量。
“她是来送死的?”迪斯已经飞到顶层,没想到亚尔迪和那个工匠头子竟然比他们还快。
弗拉蒙德拉里斯纳闷地发出一个气音。
“怎么?”亚尔迪问。所有人都在全神备战,只有一直和他沟通的总工头还能分出心神听他的问话。
“第一次看到佩戴双剑的天使。”弗拉蒙德拉里斯说,“天使的配剑均为天神所赐,具有神奇的法术。我的主,您看,她的剑上缠绕珍贵的玛瑙,是最贵重宝剑,整个天界只有三柄,一为光剑,为天神所持;另外两柄为雷剑和火剑,分授最勇敢善战的天使。上一次天界军队包围索多玛,为首的天使长手持雷剑,不知屠杀多少索多玛的勇士。据外来的使者说,攻灭索多玛三大盟国的便是手持火剑的萨德莫里蕾纳亚,她倒是第一次在索多玛出现。”
“就算她是个烧塔杀人的高手,一个人跑到敌人的地盘,也太夸张了。”迪斯摇着头。
“久仰大名?自然,久仰大名!”斯泰里斯斯泰因笑道,“萨德莫里蕾纳亚,传说中百战百胜的天神最宠爱的天使长?你便是那种最为令人作呕的投机者。”
“愿闻其详。”哄然大笑中,天使并未动怒,她面上绝无人间喜怒,只有天国的宁谧。
“世间之事甚多,世间之劳甚重,世间之位甚高,庸者弃难从易,智者由易入难,勇者迎难至高。偏偏有些人心机玲珑,绕开那坚固高耸的城堡,避开那无敌于世的勇将,举着柄狐假虎威的宝剑,点燃一座柴火堆大小的巴别塔,杀一群羔羊般孱弱的贱民,因此赫赫功勋,你的伟绩在我面前不值一提,如今你再避不开索多玛,于是束手前来,是打算投诚还是服降?”
萨德莫里蕾纳亚微微一笑:“我不是人间之人,不知人间之理,我的圣父命我惩戒哪座城池,我便抹去哪座城池,这是天界之理,人间之人自也无由体会。”
“好大的口气,一个不男不女,浑身粘满鸡毛的阉人,骑着一头瘦骨伶仃,额头钉着长角的怪胎,独自跑到索多玛的城头撒野,莫非你的天父行将就木,派你做个探死的先锋?”他抬起手,“拿最重的弓,射最远的弩,索多玛和天界必有血战,先拿这个天使血祭!”
“哟,这两个人很符合百万城市恶意的爱情感。”迪斯说。
穆十分无语,监控的米罗终于忍不住大笑,亚尔迪说:“你之前不是说他和那个圣女……”“这个无所谓,索多玛的男人只要拿得出聘礼可以随意娶老婆。喂,你们不要觉得我很不正经,我以前比你们两个加起来还要正经,这都是受修罗的影响。”
他的话被突来的声音打断。
“斯泰里斯斯泰因,住手!”
一声清亮的喝止传来,张弓的弓箭队听到这声音一动也不敢动,斯泰里斯斯泰因皱起眉,回过头:“托尔舒拉妲缇丝?你为何无故走出神殿?你的随从在哪里?”
神殿的随从战战兢兢排为两列,一列为士兵,一列为侍女,远远跟在托尔舒拉妲缇丝之后,美丽的黑衣少女昂首而来,她的背后浮着一位金发闭目的神祇,那些想要阻止她前进的士兵,被看不见的手推开,只能挫败地跪在两边,口诵对主的赞言。
“他们都能看见沙加?”亚尔迪和迪斯一愣。
“他和别人有点不一样。”穆说,“进入这样的场景,反而更明显。”
“这不是作弊?”迪斯问。
“当然不是。除非游戏抹掉个人特质。”穆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弄清楚,会长派这位天使来做什么?”
“当然是,您请,您请。”迪斯邀请道。
“多谢,多谢。”穆从善如流。
沙加一直浮在少女身后,想必少女就是借着这神令的震慑走出重重包围的宫殿,斯泰里斯斯泰因长鞭一指,喝令托尔舒拉妲缇丝立刻返回神殿,托尔舒拉妲缇丝据理反驳,半空的天使滑下独角兽的背脊,将两柄长剑随手放在鞍鞯之上,一双美目半眨不眨地看索多玛那对男女争执不休,似是大感兴味。
无数枝利剑突然同时射向金发的天使所在的那片天空,箭头幽黑的光芒连成一张死亡的巨网,托尔舒拉妲缇丝惊呼一声,穆和迪斯、亚尔迪同时发现,他们没有任何方法阻止哪怕离自己最近的一枝长箭。
半空的天使展开洁白的双翅,那对翅膀对生之处系了一条长长的琉璃纱,此刻被迎面的厉风吹动,在暮光下发出柔美难言的色泽,如有形的长风搭上远舟,飘浮于浩瀚之上。她的手随意一挥,身前便燃起一面橙红的火壁,射在其上的弓箭顷刻燃为灰烬,木质的箭身似是做了火壁的柴禾,助其越燃越旺。
“住手!索多玛的勇士们!”托尔舒拉妲缇丝上前一步,“这位天国来客未带一兵一卒,未持一刀一剑,未伤一毫一物,她应是一位口含福音的使节,十次战斗的惨状尚未远去,我们岂可轻启战端?”
“天真的托尔舒拉妲缇丝,女子的愿望总是包含一丝优柔。”斯泰里斯斯泰因同样上前一步,“你既知十次战斗的惨状,为何阻止索多玛的勇士射杀他们的仇敌?倘若事情如你所说,为何这位轻狂的使节手中没有天国的信物?众所周知,天界与地面有所往来,代表和平的使者应手执绿叶的树枝,这位使者却怀抱两柄玛瑙剑鞘的宝剑,你如何解释?”
“这倒是我的疏忽。”萨德莫里蕾纳亚闲闲插话。
斯泰里斯斯泰因一脸阴翳,继而愤恨,他抬起手臂命弓箭团继续射杀。
与此同时,托尔舒拉妲缇丝同样抬起手臂,命弓箭团停止攻击。
穆冷静地观察那些面面相觑的士兵,他们颇为为难,用眼神私语着。
“有个人观察得比你还仔细。”米罗传来消息。
“那位天使?”
“不止她。还有一个人。”
“那一定是弗拉蒙德拉里斯。”
“外部算无遗策。”
士兵们不敢不从斯泰里斯斯泰因的命令,又忌惮身后有神迹的托尔舒拉妲缇丝,一时不敢动弹。斯泰里斯斯泰因和托尔舒拉妲缇丝各不相让,只听空气中传来翅膀的拍动声。
金发的天使缓慢地升到一个可以俯视的高度,柔声道:“华美的索多玛罪都唯一圣物,皎洁的托尔舒拉妲缇丝,你的美貌果然名不虚传。”她一只手放在肩侧,解下系在双翅之上的琉璃纱,向托尔舒拉妲缇丝的方向轻轻一放。
那长长的琉璃纱好似有生命的风,倏尔飘下,四角张开,将托尔舒拉妲缇丝柔美的身躯罩住,从头至脚。那轻纱被光一耀,便闪动凡间未曾得见的璀璨,贴着托尔舒拉妲缇丝高抬的手臂,曼妙的曲线,被风吹拂飘着长长的尾摆,让那黑衣少女似一位待嫁的新娘,那娇美几乎令所有索多玛士兵忘记了呼吸。斯泰里斯斯泰因的手臂僵在半空,就连穆等人也有片刻失神。
“明信的托尔舒拉妲缇丝,”那天使目中含笑,“请宽恕我的疏忽,接受我的谢礼。我此来却是传达天父的旨意。”她的声音蓦地响彻天空,“索多玛的圣使,圣女与它的所有居民,你们的福音到了!天父邀请诸位派出代表,于月圆之夜前往无忧圣殿,天父以他的圣名承诺,在云端国度,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你们,天界之门将再次为你们敞开,你们不应携带武器,而应怀抱和平的诚意,珍惜最后一次救赎!”
言毕,她对托尔舒拉妲缇丝颔首,转身牵起独角兽,不疾不徐消失在缥缈的云端。

(待续)

插图作者:小公主 makotononaka

图片:4.21 围城索多玛·邀约 by 小公主 makotononaka.jpg

junspr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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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布于:2019-10-04 00:08
70周年大庆,竟然看到了更新,激动啊
sdocan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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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布于:2019-10-04 01:27
这章就像看赞美诗一样~有种震撼的感觉,也带领我去思考,不拘泥于自身,向内心深处去思考。
罪恶之城一定有深意!感觉不分二元对立的看,爱和恨的能量一样很高。百万城市给尚且稚嫩的学派众人一种多层次多角度的经历,体验的更多,他们自己才能更完整。所以总觉得之前的女王npc给他们降低难度,疯狂跳关不太好,百万城市的经历的价值超越结果。
我好爱沙加啊!!他的智慧是大智慧,是开悟之人智慧!
孤葉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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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布于:2019-10-05 10:55
Saga率先找到联系两边的方法了2333
孤葉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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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布于:2019-10-05 10:56
孤葉之影:Saga率先找到联系两边的方法了2333回到原帖
顺便蹲一个周年番外【有吗?
Tinuvi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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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布于:2019-10-07 17:15
好想知道撒加、大艾如何合作的
漫步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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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布于:2019-10-07 22:32
竟然有更新!这个国庆节假期简直太完美太开心啦!
snow鳕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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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布于:2019-11-14 16:31
半年多,终于可以看到雅典学派了,可喜可贺哈哈哈哈
每一个人的性格都有很丰满,看到有这么好的一群人在某个世界坚持自己的正义努力生活就会感到得到力量
蹲学派第8年?第9年,反正已经成为我的念想了,会一直跟,没事就来看看,愿青春永驻
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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