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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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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传统更新日】【正番外】归来西伯利亚(冰河中心,冰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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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19-04-01 21:02





一切都会过去,而那过去的,都会成为亲切的怀念。BY:普希金
 
“冰河,我想……我应该给你一个明确答复。”
每个人都是多面的,即使那些如同标签一样贴在身上的性格,也能在平面倾斜的尽头呈现尖锐如对比的两极。
    “对不起。”
不论那张面孔多么适合微笑、羞涩、无措、善感,一旦主人下了决心,依然会沉着、坚硬、决绝、再无转圜。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但是我……”
习惯容忍的人不断退避,直至避无可避,才发现自己和他人都没了余地,所以人们并不赞美那些不懂拒绝的人,究竟多少错误来自于他们盲目的纵容?
“而且我们还有血缘关系。”
善良的人有时非常沉默,有时又有很多借口,这些借口都是替旁人准备的,为的是让旁人的缺点不那么像缺点,自尊还勉强像自尊。
“不,不只因为血缘关系。”
而懦弱和善良的界限往往只是一句足够坦白的话。
“对不起。我不应该现在才……”
“你没错。”
他终于开了口,在冗长的沉默和近于旁观的思考后,他的声音沙得厉害。
“是我……”
“是我。”他打断,“我的错。”
“不是的,如果我从一开始……”
“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没有顾虑你的心情,误会你的忍耐。”他苦笑,“难道我们要在这里互相认错吗?”
“我想你只是……因为我们走得太近,误以为那是……”
他默然听着那小心翼翼的猜测,这是他理所当然应该扮演的角色,在他不长却称得上丰富的生命中,这种被动无时不在。他必须服从旁人的善良、公正、慷慨、爱,以致他那些埋在心里的真切的话总是没有机会说出去。
他们又说了几句无意义的话,看着那个仓皇而去的背影,他的眼睛有点模糊,他失恋了。
他也希望像每个告白未遂、单恋未果的男孩,找朋友诉诉苦,或者独自哭一场,宣告放弃,与对方维持一贯的友谊,行动潇洒,心境磊落。
这些最平常不过的事,却是他做不到也做不好的。
他习惯将每一件事看得过于沉重,一片雪花也能引起雪崩。
但他同样习惯了这种沉重。
失恋,不过在他败绩累累之上又添了不轻不重的一笔,证实了他早已承认的无能。
他想离开雅典,世界之大,却没有他想去的地方。
不如回西伯利亚吧。
 




 
世界边缘不只一个村庄,波霍茨克就是其中一个。
位于北极圈内,濒临东西伯利亚海,不热闹也不萧条,高低不一的建筑和大雪块堆积在一起,几百年,再几百年。熟悉的补给站、快递公司、杂货店和小酒馆大门紧闭,只有门前雪地上凌乱重叠的脚印透露它们依然宾客盈门。冰河把能量包、枪支、匕首、护具、睡袋、药品全绑在租来的雪地摩托后座,系好防寒服的帽子,扣上风镜。
波霍茨克不是他的目的地,所有自然界的色彩、人类社会的规则、工业机械的轰鸣、智能时代的忙碌在无垠的雪原线上一路退后,沿途有低矮圆木房屋和古旧教堂,间或出现拉着雪橇、骑着雪地摩托或开雪地货车的人,他们的背影像麻木也像平静。起初看得到人踩出的路,渐渐只剩天地间庞大的白,一千多年前,基辅的僧侣们怀着热情编撰《远古岁月的故事》时,恐怕想不到一个帝国已经萌芽。经过数世纪的苦难和扩张,它所到达的边界除了尖锐的战意,就是眼前荒无一物的纯白。
一连几个钟头,冰河的四肢因长久的机械动作而乏力,茫茫天地再也看不到人工标记,远处出现了树林黝黑的影子。越过那片树林,就是他曾接受残酷训练的训练场,也是北极圈声名狼藉的法外之地——叶尔马克。
那里没有善恶、没有黑白、没有任何必须遵循的道德。压迫是合理的,死亡是寻常的,生存条件是苛刻的,环境是令人沮丧的,人和人的感情是渺小的……但它并非一团混沌,人与人之间的链条是物资、武器、交易,那里仍有最底线的一欠一还,除此之外,居住者在绝大多数时候各不相扰。居民只要交付足够的使用费,就可以于此隐居,直到被外面世界彻底遗忘。
冰河说不清为何突然想去那里,在被瞬拒绝的那几分钟,一直想遗忘的叶尔马克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那些生不如死的训练,恶劣环境下的炎凉百态,还有他神秘威严的恩师卡妙、热情严肃的师兄艾尔扎克,以及他们和他不可挽救的矛盾和结局——那个曾经让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伤心之地,在新的伤疤面前,旧的伤疤竟然就成了某种归宿和庇佑,人的心思多么莫测。
凭借着一股感伤冲动一路从雅典来到这个危险地界,冰河发现之前遗世放逐的决心淡了不少,他回叶尔马克做什么?那里早已没有卡妙和艾尔扎克,没有他留恋的任何东西,他这辈子厌恶的东西大半和古拉杜财团有关,剩下那些全都归于叶尔马克。品格卑劣者首推城户光政,其余就是叶尔马克某些作威作福、巧取豪夺、麻木不仁、粗鲁好色、伪善欺诈、自甘堕落之徒。
他在朔风中打了个哆嗦,突然自问,他究竟比他厌恶的人好在哪里?
风不大,雪花颤悠悠地在半空打转,如果阳光强烈,人们不得不闭上眼睛,暗处才能真正欣赏雪花的美丽。此时雪花在晦暗中闪出钻石般的光芒,他想到卡妙曾经说:“有个传说,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西伯利亚是唯一的避难处。”又突然想到一个遥远的名字——昙花宇宙。与浩瀚宇宙相比,美丽的银河不过一朵瞬开瞬谢的昙花,不知起这名字的人第一次说出它时,想到的究竟是银河的颜色,还是雪花的颜色?
双脚又一次踩上引擎,现在叶尔马克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他宁可每天在叶尔马克忍受魔鬼训练,也不想在雅典娜公学院初中部继续欣赏瞬天使一般的笑颜。几年前进入叶尔马克时,他年幼、手无寸铁,如今,经历百万城市的折磨,世界上还有什么可以称之为“危险”?枪声和炮弹声连绵不断,他毫不顾忌地疾驰。
终于到来的违和感让他一手握住刹车,一手按下风镜边缘的按钮,将瞄准器调整为单眼观察模式,叶尔马克内部偶尔有武斗,出人命不是大事,但以基地为中心数里之内的防护带一向和平,基地内的人不会跑到冰天雪地里械斗,叶尔马克和北极圈有限的几个势力没有严重冲突,他在的几年从没发生过针对基地的袭击事件。听风中传来的声音,他断定攻击一方是能够熟练使用武器的成年人。
远近交替的视野中没有这群人,他却清楚地看到那些惊惶的被袭者的服色——深绿带红色标记,这是隶属莫斯科大学东西伯利亚地区生物研究所的统一制服,这些人租用叶尔马克基地的房屋,平日醉心研究动物和植被,很少得罪人,他们怎么会遭遇热武器伏击?或者,服色只是别有用心的掩饰?
在叶尔马克地界,是非没有标准,不参与旁人争执是做人的基本修养,可那熟悉的深绿服色让他无法一走了之。子弹和炮弹过于分散,他索性笔直向受袭处冲去,从枪声的回声判断,被袭者带有简便护具,可以抵挡子弹和威力不大的小炮弹,而他身上又怎么会少了这些东西。眨眼工夫,十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深绿色男女已在近前,他们看着似乎从天而降的冰河发出惊呼,手忙脚乱地将手枪对准他。
冰河一个大转弯,背对他们开启了摩托自带的护具,从身后熟悉的声音里,他已经判断出他们是谁,不禁感叹这群学者即使交了学费学了防身和射击,对敌依然慌里慌张毫无灵活性。倘若坐视不管,脆弱的护具很快便会被火力线粉碎,这群人恐怕还判断不出攻击究竟来自何方。
“柳德米拉!你们全都躲在护具后面,我说可以才能出来!”他叫出一个名字,大声下令。
“卡妙?是卡妙吗?”一个带了惊喜的女声叫道。
他有些尴尬,手上的动作却不迟疑,小型火炮刚一架好对准某个方向发射,随即一声巨响。
“是卡妙!你们看!得救了!”声音更加惊喜。
他在学者们的欢呼声中填充弹药,车子向另一边倒滑而去,边退边扫射,他的风格和技巧完全承袭卡妙,不论何时,即使短暂并无风险的旅程,车上和身上要准备充足武器,先发制人的目的性和强势迅猛的攻击,在行动中寻找破绽的思维模式,一招制敌的心狠手辣。他在一次次战斗和胜利中,体会到卡妙给予他的比他知道的更多。
654……”他默念敌方剩下的人数,远处飞行器的鸣响令他心头一沉。不只有伏击,还有援军?判断错了?他一个人有办法带着这么多人突围吗?刚才他冲过来是不是太冒失?是不是应该从外围各个击破?
“柳德米拉,向基地跑!我掩护你们!”他在四周投了几颗烟幕弹,不论如何,必须保护这些人平安回去。
伴随烟幕的并不是更大规模的火力攻击,而是由下而上的地震似的冲力,只见九根合金圆柱破雪而出,向上直冲数米,他的车差点就被震翻。银白的圆柱停止轰鸣,九根柱子迅速开始呼应,侦查,交互成防护网,定位基地范围外的袭击者。
这就是叶尔马克基地引以为傲的自卫系统,方圆数里皆在这一系统的护卫之内,方圆百里又在基地武器的攻击范围之内,一旦启动,除非敌方有强大火力压境,要么有大批机械战士开路,要么有训练有素的正牌军队随机应变,否则难以攻破。
不过,启动自卫系统也好,攻击叶尔马克基地也好,需要耗费大量能源,得到一个冰雪世界的破旧聚居地又有什么意义呢?政府也好,国际警察也好,甚至附近有竞争冲突的其他基地也好,谁都懒得费这个力气,就连叶尔马克本身,上次启动系统据说要追溯到八年前。叶尔马克的主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区区科考队和他——一个无名小卒,搞出这样大的阵势?
大概基地头目普列捷姆也把他当成卡妙了。不论普列捷姆和卡妙如何争锋相对,在骨子里,谁不欣赏卡妙?
他顺着未散的硝烟冲出去,开足马力,好不容易拖回一个受伤的袭击者,接着和学者们会合,警惕地退到基。完成身份认证,直到大门在身后落下,一群死里逃生的人才瘫软在各自的摩托上。冰河一刻不停地扯掉那个袭击者的伪装,他不太指望从服色上分辨眼前男人的来历。
“卡妙,还是交给普列捷姆他们吧。”柳德米拉脱掉厚重大衣向他走来,她突然停下仔细打量,“你……是冰河?”
他摘掉风镜,心头有淡淡的茫然,卡妙比他沉着,比他一击即中,他总是冒冒失失的。
“柳德米拉,好久不见。”
他礼貌地和柳德米拉打招呼。
“他们怎么会追着你们?”
“不清楚,我们只是回来时换了一条不常走的路。”
“大概因为你们无意发现了他们的行动,他们要灭口。”
冰河的心思渐渐不在她身上,他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大嗓门,普列捷姆来了,他可以想象随之而来的长长长长的谩骂和账单。缅怀过去?哀悼初恋?故地重游?但愿他还能有几分钟想想这些事。
 




 
第二天下午,冰河在头痛欲裂中睁开眼睛,小窗的阳光斜射在他身上。昨天进了叶尔马克,他先被普列捷姆当众辱骂半个钟头,不得不接受一份写满清洁、守卫、训练、武器检修、运输、设施操作等任务的一百年也做不完的账单,“抵消你耗费的自卫系统启动费。”接着又被柳德米拉拉进科考队专用的实验室,科学家们为他安排了简单的感谢宴,他被敬了不知多少杯白酒。最后普列捷姆要求全基地的居民以户为单位,每户一人加入基地安全排查,半数居民在雇佣兵们的带领下,分组在基地外围的冰天雪地里寻找地雷和定时武器,同时布下警戒仪器。做完这些,他累得只剩半口气,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基地,也不知道怎么摸进自己房间睡死过去。
他忍受着时差、醉酒、过度劳累带来的不适,翻身坐起,打量眼前熟悉的房间。
第一眼看到的是床对面的桌子,两个保温水壶并排摆在那里,阳光不强烈,画面陈旧温馨。两个水壶的金属面上,不知什么锐器划了不同的图案:一只小海怪和一只天鹅。作画的人手法笨拙,海怪像块被压扁的糖糕,天鹅像只鸭子。
那是卡妙的手笔。艾尔扎克和他做为水壶的主人,总会认真而徒劳地为这两个图案辩护:“请您再仔细看看,这真的是北冰洋传说的那只爱憎分明的海怪”;“这是天鹅,天鹅,不是鸭子,不,也不是还没变成天鹅的丑小鸭!”他们对卡妙的感情,就是这样一种遮住眼睛仍然有恃无恐的迷信。
这似乎是房间里不多的与他们三人都有关的物品,证明他们有过那样一种近乎亲情的关系。剩下的三张床铺、三套桌椅、简单厨具还有一个大保险柜,是这房间原本就有和后来拼凑的,过于冷清的房间让冰河想起一幕幕昔日生活画面:床底下有酒瓶、取暖器、艾尔扎克和他放衣服的箱子,这些都要擦拭干净、摆放整齐;一日三餐由基地提供,这是他们昂贵的训练合同规定的,偶尔师徒三人会开一次小灶;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学习,三个人各自在桌子前看电脑上的课程,这些课程都是卡妙亲自挑选的,卡妙隔天还会给他们讲额外课程;娱乐时间有一点,艾尔扎克和他在叶尔马克各处游荡,带回一些新鲜趣闻睡前偷偷咬耳朵,在卡妙警告意味的一声咳嗽后闭上眼睛,有些时候艾尔扎克说得太热闹,卡妙也忍不住听下去,艾尔扎克和他就在黑暗里偷偷交换笑容……
想到的都是最平常的事,这个地方却不平常,一旦推开房门便要面对一个极其复杂颠覆的世界:叶尔马克的公寓区像个城中城,他们的公寓楼结构足够结实,外形粗糙,那些房间安上房门、搭个狭窄走道、围个合金护栏,一层叠一层,远远看去像块被晾晒的格子桌布。护栏上搭着洗过的衣物布料,晾晒杆紧紧挨挨,吊顶上挂着杂物篮,开房门和走路需要小心翼翼提高警惕,前方随时可能“砰”地一声摔来一扇门。狭小的公共区域让邻里关系十分紧张,也让不爱和旁人打交道的租客们不得不经常与人摩擦。门后的房间没有最小只有更小,每一个立方空间都堆着各种物品,租客里不乏越狱躲藏的通缉犯,他们评价监狱的房间要比这里宽敞得多。
但这是叶尔马克条件最好的一栋公寓楼。这里有最高级的防盗系统和隔音系统,屋子面积大一些,走廊宽一点,住在这一栋的是特别看中安全性的有钱人、把资料当性命的学者、也有在基地大受欢迎的特殊身份者,邻里摩擦相对其他公寓楼少上一大半。在叶尔马克,这样一间公寓价值不菲,艾尔扎克和他能够住在这里完全托了卡妙的福。叶尔马克有一套神秘高端的单兵训练系统,只有拥有身份卡的人才能使用,这套系统附带一个基地的房间,卡妙就是这张身份卡的主人。现在,身份卡的使用者已经变成了他。
叶尔马克在二十四世纪的身份是世界上名列前二十的非官方军事训练基地,这类训练场无一例外带有神秘色彩,处于沙漠、雪原、山林、海岛等气候恶劣、资源贫瘠的不毛之地,靠着高强度体能、军事、武器、针对性训练为政府、军队、组织、团体、雇主输送能力过人的正规军和雇佣军、保镖和杀手、情报员和间谍、犯罪专家和刑侦专家等等一切需要优秀身体素质和卓越杀人技巧的青壮年。不同基地的优势也不相同,常年排名第一也是最古老、最正规、最难以撼动的那一个位于瑞士,余者各有侧重、各有训练方法、各有辉煌、各有可怕的伤亡率和褒贬不一的传闻。
叶尔马克建于二十二世纪,那时各国为了躲避无处不在的卫星,不约而同地开展地下基地建设。东西伯利亚地区的边角没有重大机密,那里的居民想借助自体循环建筑系统,建一个包括地下设施的联合小村落,最初的资金来源是想要开发旅游项目的商人。后来很多居民随着南下浪潮抛弃故土,导致这个计划只完成一小部分。再后来,这里先后被皮草商、恐怖组织、复兴神学会占据,各个时期都有扩充。到了二十三世纪,叶尔马克迎来了它决定性的辉煌时刻:塞亚地·哈巴维斯·塞廷将军在这里秘密训练他的俄罗斯军团,坚忍的战士和志愿者们竟然建起一座兵工厂,他们一边训练一边生产新式武器。当正规联合军队从莫斯科往西伯利亚平原一路溃败逃亡,浩浩荡荡的塞廷军团如奇迹一般突然出现在世界尽头。
尽管官方记录一再模糊重点,把主战场波霍茨克以及东西伯利亚海做为塞廷将军扭转时局的关键,但住在叶尔马克的人都清楚,塞廷将军确实利用了一个犯罪巢窟做他的军事基地。证据很明显,直至今日,基地租给科考队、商人和极地探险家的破冰船,仍带有百年前的军团标记,有几艘还是载入史册的俄罗斯战斗英雄亲自驾驶过的。
战后,塞廷将军将这个设施完善的庞大基地留给麾下一位极具争议的军官,从此叶尔马克不但和军方有合作,还以其彪悍名号成为黑马一般的军事训练基地,拥有者很快成了经营者,他将基地开放的生活部分租给来极地的亡命徒、避世者、学者和当地普通居民。外来人口加上内部人员百年来不断繁衍、迁离、重组,如今基地居民的成分愈发错综复杂。
生活不易。拿他们的小房间来说,那套不知被谁放置于基地的单兵训练设备附带了房间的永久使用权,免去了高昂房租。但基地现任主人普列捷姆精明狡诈,他按照规定给三人安排相应的基地义务劳动,并额外给他们加了三倍。对卡妙,他更要物尽其用,不时派各种艰难任务,从不支付报酬。于是卡妙不但要和普列捷姆斗智斗勇,还要应付若干绝非善类的邻居。
他们楼上住的是心思阴险的通缉犯,楼下有几位叶尔马克最美艳的妓女,左边房间是两个暂避风头的诈骗专家,右边房间还算正常,听上去也让人产生好感:一位叫柳德米拉的科考队女研究员、她从事边境生物警卫的有公职的丈夫和他们刚出生的小孩雅可夫。但就是这么一个丈夫常常在外面跑,只有女学者和小婴儿的留守家庭,也让师徒三人吃不消。
那年柳德米拉三十三岁,本来和科考学者们挤在更高楼层的集体宿舍,结婚后她和丈夫单独租了一个房间。她的丈夫鲁斯兰木讷不善言辞,她看上去也不精明。俄国女性的美没有上限,她只能算个中等美女,最吸引人的是从头发到身形再到手指的那种纤细轻盈感,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在俄国,女性婚前顶半个男人,婚后顶一个半甚至两个男人,柳德米拉在这危险的环境中,早早练就了寸土必争的巾帼风范。
在叶尔马克,物资永远紧缺永远最重要,基地每季度为每位租客提供基本生存物资,包括食品、药品、保暖品、烟酒四大类,细分起来林林总总约有上百样,此外还有提供给公寓的公共物资,不外乎额外的食品、药品、保暖品和烟酒,这类物资不按人头只按楼层定量,租客们为了分到更多公共品绞尽脑汁地相互算计、争吵、诅咒。
冰河忍不住想,倘若瞬这样好心的孩子来到这个地方,不出三天,得到的物资就会被骗光,半个月肯定被饿死。生存不易时人就无法温柔,那几年柳德米拉有幼小的孩子,卡妙要照顾两个小孩,两人几乎成了死对头,每次为食物、营养品、健康仪器争得天昏地暗,恨不得手刃了对方。
能源消耗量是他们争夺的又一重点,电和供暖来自基地本身的中和铀循环,对居民实施定额配给,依然以楼层为单位。一个楼层的人可以通过协商方式决定每一户占有的某种能源或公共物品的多寡,柳德米拉和卡妙平日不在公寓,日常其他消耗完全可以让给其他邻居,但他们都需要足够的电和暖来应付学业和孩子的保暖。此外居民们还有一些日常物资交换需要,他们两家离的最近,日日月月年年都在讨价还价。
在锱铢必较方面,卡妙明显不是莫斯科大学数学和哲学双博高材生柳德米拉的对手,常常眼看着柳德米拉机器人一般计算出性价比力证自己的分配最合理,回头才发现吃了亏。在随时随地都在为交换物质大费唇舌的叶尔马克,柳德米拉堪称头号砍价高手,连整天想着怎么涨房租、怎么盘剥租客的普列捷姆都在她那里屡遭滑铁卢。据说这也是专业不对口、能力只算中下的柳德米拉一直被科考队留下的最重要原因。
有这么难缠的邻居,卡妙少不了忍气吞声,却不许艾尔扎克和他去帮忙还价,也不许他们对柳德米拉无礼,这导致卡妙走后他们只能任由这个女人狮子大开口,毫无还嘴之能。后来再想这件事,冰河觉得这也是卡妙让他怀念的地方,环境艰难,卡妙仍然试图保持学生们的风度。卡妙不比他们大多少,却总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们。
和其他邻居相比,柳德米拉又成了难得的值得信任的人。卡妙有时离开基地,担心艾尔扎克和他被人骗,他们住在这样的“豪华公寓间”,早有不少人盯着,隔壁的诈骗犯屡屡想和他们攀谈,同层的贩毒者经常主动送他们“好东西”就像给孩子送糖果,就连楼下某个很没原则的美女也对他们有兴趣,更不要说基地里还有各种危险的杀手、心理变态者以及无处不在的想要骗取物资的人。每到这时,卡妙就和柳德米拉打个招呼,柳德米拉收取精心换算的物资,尽到监护者责任。同样,当她忙得不可开交,也会把小婴儿雅可夫送到他们的房间。平时他们互相帮助,下一次分配物资时,再争到你死我活。
有限的几次,师徒三人意识到凶巴巴的柳德米拉也许是个正常女性。有一次她托外出的卡妙顺路去镇上的快递公司取一个包裹。当晚,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一个玫瑰色箱子,师徒三人好奇地看着她那双纤细粗糙的手小心地捧出一管印着著名商标的唇膏,那时她像个初次收到舞会邀请的少女。
他们回想起柳德米拉虽不施粉黛,嘴唇上却总带着一层明显的亮。通过简单搜索,他们更发现那唇膏不但牌子有名,还是限量版。第二天,柳德米拉的嘴唇带了一点橘色,代替了之前的粉红,她心情很好,哼着歌,三个人不由猜测这唇膏究竟是谁送的。卡妙说是情人送的,艾尔扎克认为是女性好友的礼物,他则一口咬定唇膏来自柳德米拉的丈夫鲁斯兰。
他曾看到过柳德米拉带着陶醉的幸福神色,在他母亲脸上。那时他与他美丽的母亲居住在莫斯科祖传的宅邸,一些节日和特别日子,会有专门的快递员到访,他们送来的礼物无一例外是母亲最喜欢的手工空窗珐琅首饰,每一件都是昂贵又高超的艺术品,淡而缤纷的色彩,珍贵的宝石、珍珠、黄金和珐琅工艺,独一无二的造型,流露出的光华映衬着母亲静谧又幸福的脸。他从小就学日文,看得懂卡片的签名,所有礼物来自同一个人:城户光政。
“这是我和鲁斯兰心照不宣的秘密。”柳德米拉陶醉地回答他们,“你们知道鲁斯兰特别沉闷,特别不懂情趣,但我偶尔说起的这个唇膏牌子,他却记下来,每年订购一个最新的限量颜色。他什么都不说,没表白过,没承诺过,这是他做的唯一一件浪漫的事。”说起这件事,柳德米拉的声音像旋转的圆舞音符。
“冰河你赢了!真厉害,好吧,下个月的卫生都归我和卡妙!”艾尔扎克说,“不过你怎么这么肯定?”
原因无法明说。卡妙和艾尔扎克不熟悉俄罗斯女性沉醉爱河的眼神和表情,果决美丽的脸突然月色般温柔,雪一样缓缓融化成河,声音里流出音乐,捧着爱人赠送的最微小礼物孩子一般笑起来,此中温柔,看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从长长的回忆里回过神,窗户透下的光已经转暗,冰河的头痛并未好转,干瘪的肚子也开始抗议。他站起来,想起昨天进基地后一直没机会申请物资,好在他在波霍茨克塞了一堆压缩食物。他又看到门旁放着两个不大的木箱子,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感谢宴上那些得救的学者送他的礼物。顺手打开,各种物资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这是叶尔马克居民能表达的最大谢意。金钱在这里没有多大价值,一次暴雪封闭期就能让所有货币变成废纸,不过,以物易物这种事难以达成统一标准,每个人判断标准不同,需求层次各异,交换总会变成无休止的讨价还价。居民们朴素的道义和尊严,也包含在一小包一小块的物资中。
他从床底下翻出简易的煮锅,接水,扔进一些压缩的面片、肉片和蔬菜片,又在谢礼箱里翻出奶油,索性又开了一个罐头,锅里的食物很快沸腾,香味浓郁,他盯着升腾的白气,没来由感到平静。说不定,他从此就一直在叶尔马克住下去,住上几十年,过没有人打扰也不用过问世事的简单日子。再好不过。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考,穿着长裙的柳德米拉走进来,裙子后面转出一个金发小男孩,好奇又友好地仰起头看他,冰河不禁说:“这是雅可夫吧?要不要一起吃?”小男孩连连摇头,在叶尔马克,小孩子拒绝别人的共食邀请不只出于警惕,也是有家教的表现,食物太珍贵了——冰河看了一眼锅里五花八门的食材——简直是浪费。
“快六岁了。”柳德米拉摸着雅可夫的头,带了一点母亲的骄傲,“智商还可以。”冰河还是给雅可夫盛了一小碗,小孩子得到妈妈允许才拿起碗。冰河一面就餐一面听柳德米拉说他离开这几年叶尔马克的变化:“除了房租一切都没变化,今年队里的房租还是涨了,但我把破冰船的租金砍了将近一半!我们赚到了!那些船都一百岁了还要那么高的价格,真是太过分了。可惜你没看到普列捷姆的脸色,我才不在乎他骂的那些话呢!对了,你来的时候一定买了不少东西,要不要换一些用得到的?”
冰河把自己带来的包和两个礼物箱放在空床上,示意她随便看。柳德米拉一边看一边帮他把东西摆放到合适位置,顺便用裙子里挂的清洁布擦去室内灰尘,很快房间就多了些人的生动。看完物资,柳德米拉很是失望:“只有压缩粮?你至少买一点调味品,哪怕带一包咖啡也好。”冰河歉意地笑笑,在这方面他和卡妙一样,能简则简,能省则省。
“我吃饱了!谢谢你冰河!”雅可夫珍而重之地喝完那碗香喷喷的汤,冰河也解决了自己那一锅,柳德米拉端起锅碗去清洗,见雅可夫拘谨地坐在冰河对面,不禁说:“你记得吗?他小时候最喜欢你。”冰河点点头,他们师徒有时会帮柳德米拉照看雅可夫,夜里雅可夫要找妈妈,他们轮流摇晃摇篮,讲故事,卡妙根本不会照顾小孩,艾尔扎克一板一眼,只有他能掌握摇篮的摇晃力度,哼几句不知从哪儿听到的歌,小婴儿哭几声,笑一会儿,睡过去。这时候歌一定不能停,必须要等婴儿睡熟,不然前功尽弃。
“你从哪儿学的歌?”艾尔扎克问。
他毫无记忆,也许他还是婴儿的时候,他的母亲摇着摇篮哼过这些歌,它们沉淀在脑海里,那么不经意地再次出现了。
雅可夫和他戒备心超强的母亲以及木讷的父亲完全不同,他很快就显出爱说爱笑的性子,推着冰河说:“冰河,今天是新学员来基地的日子,你不去看吗?大家都去看了,我们过去好不好?”
柳德米拉撇撇嘴:“从早上就一直跟我说这个,谁要去看普列捷姆作威作福?”
所谓“新学员来基地”,是每年叶尔马克接来新一批受训者的特别日子,每一位受训者都要支付大笔培训费,签订免责合同,这一天普列捷姆会开放地下训练场的大厅,让地上居民们观看他们的迎新活动,同时也是为了炫耀武力,让居民们按时交租,不要有非分之想。而居民们逐渐把这一天变为一个庆典,每年要举行盛大舞会。
做为一个刚进基地就差点被普列捷姆弄死的前学员,冰河本能地反感这种热闹,可雅可夫一脸哀求地晃着他的手,他只好说:“不如我们也去看看吧,已经开始了吧?”
雅可夫欢呼着抢先往出跑,冰河顺手披了件外套,柳德米拉关掉所有能源器和灯火,叹了口气:“你们三个人,你是最心软的。”
所以总是不成事。冰河在心里补充。
叶尔马克真正的训练场深入地下,与地上建筑用四层大门隔离,那里有战斗力惊人的军团后代做教练,有军医护士,有武器专家,有军事学者,有政府特派的神秘研究员,有年老从事杂役的退伍兵,这些人在休闲时间也会从特别通道上来喝酒、找妓女、买东西、做衣服、投机倒把,而那些被称为“学员”的受训者没有这种自由,他们一旦进入基地就被严密监控,每天进行高强度训练,定期接受没完没了的考核,有些人直接被训残训死,逃跑的人找不到路径冻死在冰雪中,只有七成学员能在几年后活着走出去。居高不下的死亡率给叶尔马克带来血腥名声,却也训练出一批批冷血高端的战斗人才。因此报名者源源不断。
庆典之日,地下通往地上的最大一扇合金闸门早已升起,居民们穿着鲜艳衣服,带着食物和酒和他们想要借机贩卖的物品,沿着倾斜通道蜂拥而下,一百年前,闸门大开时,雪地装甲车和榴弹车隆隆而过,奔赴战场。孩子们大叫着奔跑,冰河有些恍惚,比起外界那些穿着时髦华服,拿着各种小巧摄影设备参加舞会的小孩,这里像是落后好几个世纪,一切可能曝光基地军事情况的设备早就被解除。自然,高科技防不胜防,还是会有零星照片和视频流出。
“要开始了。”柳德米拉在欢呼中捂住耳朵。
“每年都一样。”冰河理解地点头。
巨大的地下广场中央,十辆老式坦克森严排列,基地上百名战士荷枪实弹,他们前面整齐排列着年龄不同、肤色各异、面带惶恐的新一批学员,冰河一打眼算出数目,290人,比他来那一年多了足有一百人。
基地继承者,也是现任所有者普列捷姆站在阅兵台上,居高临下。他是个典型的俄国男人,大胡子,身高体壮,爱喝酒爱吹牛爱泡妞,偶尔穿好旧式军装,戴上扣头盖帽,倒有几分威风凛凛。如果仔细观察他浓密的眉毛和胡子下的脸,会发现他不但有几分英俊,还英俊得很有层次。不过没人对普列捷姆仔细,普列捷姆总是不怀好意地转着眼珠,让人心生警惕。特别是那口牙歪歪扭扭,很不美观,他还偏偏喜欢呲牙恐吓别人。
此时普列捷姆扯开嗓子吼道:
“战士们!站在这里的所有人!
说!
谁能挡住拿破仑?
谁能挡住希特勒?
谁能挡住克隆人的机械大军?
俄——罗——斯!
哥——萨——克!”
欢呼声震耳欲聋,狂野的血液借着酒精加速流动。接下来就是数年不变的吹嘘加恐吓,吹嘘基地百年前的丰功伟绩,吹嘘历届学员们作奸犯科的光荣劣迹,吹嘘本基地训练体系无可媲美的残忍科学;恐吓学员不得违反长官、不得叫苦、不得外逃、不得违反基地规定,以及那句他常在挂在嘴边的“叶尔马克是个讲规矩的地方,我是守规矩的人”。
冰河在一旁看那些列队而立的学员,他们大多年轻强壮,却也在基地长官对训练内容的详尽说明中渐生惧色。几年前,他站在同一个位置,围观的居民对他指指点点,身边的学员们忍不住一再瞟他,他只有六岁,在一群人高马大的青壮男子中像个笑话。
从签下合同那一刻,普列捷姆就盯上了他。普列捷姆是叶尔马克年轻的统治者,如同精力旺盛的魔鬼,贪婪狡猾,仇视美德,否定信仰,酷爱幸灾乐祸,每年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根本不适合训练的学员累死,尽可能多地吞掉他们的钱和物资。一个月后他才会有系统地训练剩下的人,客观来说,他的训练有张有弛,卓有成效,就像他吹嘘的,“只有强者才能走出叶尔马克。”
但对弱者,普列捷姆只有挖苦、残害、压榨、不留情地驱逐。冰河不清楚,倘若没有遇到卡妙,倘若一直在普列捷姆的训练营中,他究竟有没有机会走出叶尔马克?那几年艾尔扎克和他依然跟随普列捷姆做日常训练,普列捷姆看到他总要嘲讽几句:“哟,没人要的小孩命真大”、“带着你?卡妙脑子大概出问题了”、“你比你的老师差太远了”、“你这辈子也比不上你师兄”、“哟,你老师和师兄都走了,受不了你了”。人们都说普列捷姆是魔鬼,因为只有魔鬼才能挖出他人极力隐藏的心病,恣意嘲弄。
是不是只有失恋的人才会心态扭曲到觉得叶尔马克是个可以疗伤的地方?冰河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否需要心理医生。叶尔马克当然不会有专业心理医生,但每个医生都宣称心理辅导是他们的副业之一,此外还有几个更懂安慰人的神父。不过他们解决不了他的问题,谁都解决不了。
漫长的训话之后,普列捷姆规定所有新学员不许说话,不许喝水吃饭,挺直身体,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的军官大吃大喝,忍受着热闹的居民又唱又跳,这些围观者聚在一起对他们叫喊嘲笑,故意拿着食物挑衅,直到深夜聚会结束,他们依然要站在那里。
这是进入叶尔马克第一天的考验,新学员必须不吃不喝不摇晃地站上十二个钟头,每次解手就要多一个钟头。中途他们有两次喝酒机会,劣质伏特加不限量供应——这是普列捷姆的主意,倘若有哪个人喝醉倒下,在没开取暖设施的大厅躺上一夜,第二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扔出基地。
“当时我们都以为你会是第一个受不了的,没想到第二天却听士兵说你竟然从头站到尾。”柳德米拉也想起了往事,“对了,当时卡妙站在我旁边,他一直看你。我们站在那边,那里。”
冰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里有几个跳舞的老妇人,他想象卡妙站在那里看过来,直视他,审视他,严肃的脸没有丝毫喜悦,仿佛在指责他的逃避。莫非经历了这么多考验,他反而愈发胆小,还不如当年站在这里一动不动的自己?
柳德米拉继续说:“都是普列捷姆那个魔头想出来的折磨人的东西,我来那一年,这里的主人还是他的父亲,那是个温和公正的人,从不虐待学员和居民。”
“我也听人说过。”冰河随口和她闲聊,“卡妙说他的协议就是和老司令签的,不过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了。”
“对啊,他人不错,可是管理不了这里,那时候居民区乱得人人自危,他的军队里有三股势力相互动手,他本人也被亲信谋杀。普列捷姆靠着一小批军官杀掉一大半反对者,重新夺回权力。第二年你才过来。”
“喂!小金毛!”
正说着,普列捷姆背着枪,拎着伏特加醉醺醺地朝他走来,冰河看着他,又看那弥漫酒气的人群,恍惚想到卡妙说过:“俄罗斯总带着酒味,多数时候人们或睡或醉,总归不太清醒。”他们看对方一向不顺眼,言语也不客气,普列捷姆唠叨着要和他算清自卫系统的启动费:“你们师徒都是无赖!卡妙呢?卡妙怎么不回来?他欠我十瓶酒不还,那个厚颜无耻的法国佬!”
“不许说卡妙。”他反驳。
“不许?”普列捷姆掏掏耳朵,“你不许?你是什么东西!”说着解下枪砸了下来。冰河抬起胳膊生硬地接下沉重的枪托。普列捷姆大怒,叫嚷着要给冰河好看,冰河从小就反感他,现在更不怕他,扔掉外套正要施展拳脚,却被柳德米拉一把拽住。
“你和普列捷姆斗什么气!”柳德米拉说。
“卡妙什么时候欠了酒!”
“欠没欠也是他和卡妙的事,你一个小辈掺和什么,别和那种无赖吵架,快回去。”
冰河冷静下来,心头茫然,他突然想起刚回来时那道拔地而起的自卫系统,普列捷姆以为他是卡妙才为他解围,的确,不论卡妙和普列捷姆有多少争执或交情,相互间谩骂或敌视,都和他没关系,他维护卡妙,即使从卡妙的角度也是多余的。对,不论他多么想为卡妙做一点什么,一律是多余的。
柳德米拉撇了撇嘴,抱起雅可夫就要拉他走掉,普列捷姆哪里会轻饶反抗他的人,骂骂咧咧地命令他站到新学员最后一排:“忘恩负义的兔崽子!你站在那里,别人站多久你站多久!不然你别想再进叶尔马克!我还治不了你这个小黄毛!我救只狗还知道摇几下尾巴,你还敢咬人了!”
冰河自知理亏,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在队伍末尾,柳德米拉丢下句“让你自讨苦吃”,拉着雅可夫回家。冰河被迫留在这里罚站,看军官们喝骂,听音乐越来越响,居民们一面唱歌跳舞一面聚在一起议论,他们开始打赌哪些学员能留下来,哪些会死——叶尔马克居民心肠冷硬,难怪温和的上代司令管不好他们,从来没有天使统一过地狱,只有魔王做得到。
“喂。”他叫搂着女人调情的普列捷姆。
“谁让你开口的?”普列捷姆的长枪枪柄抽在他背上。
“士兵少了一半,在外面守卫吗?昨天的人什么来头?”冰河忍痛问。
“你抓的那个人吗?布鲁格勒的。”
“布鲁格勒?”
冰河十分疑惑,他听卡妙讲过北极圈的基地,布鲁格勒位置最靠北,也是其中“最小、最穷、最和平”的一个,他不禁问:“布鲁格勒不是向来不爱惹事?还有,我看他们伏击的路径,恐怕摸透了叶尔马克的布防,从漏洞里钻进来的。”
普列捷姆强盗式的蓝眼珠转了几转,答非所问:“大兵们忙着喝酒,内鬼就要偷偷钻出来约会,我倒要看看谁那么大胆子。”
冰河不再说话,普列捷姆是个强有力的统治者,不会坐视基地出现安全问题,不,普列捷姆和叶尔马克都是和他毫无关系的,他只想有个地方不必思考人生,哪怕整天无意义地操劳,或者如此时无意义地消耗,都能让他从那不为人知的窒息情绪中喘一口气。他漠然地看着前方黑压压灰蒙蒙的背影,这些人来自哪里?他们为什么要成为战士?为什么放弃舒适的都市和温柔的亲人,来这个没有自尊没有人权也没有多少希望的地方?此刻他们努力地挺直身子不倒下,却成了旁观者的笑料。但他们无法气愤,需要留住力气熬过漫漫长夜,直到自己的身体完全冷掉,和空气一样冷,和冰一样坚硬。
如果瞬看到这样一幕,一定会由衷同情,甚至会为不幸倒下的人流下眼泪吧?
他觉得他不该继续想瞬,一直想的话什么时候能忘记?可是,如果看不到对方,想和不想又有什么区别?他突然离开雅典,瞬一定会担心自责,他们还会再见面吗?
他硬生生在地下广场站了一夜,第二天凌晨,残酷的“入学测验”结束,几十个人倒下,他们可以选择放弃,也可以进行更严酷的测试,得到进入基地的机会。冰河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要不要留在叶尔马克。他是不是应该去波霍茨克过自己的下半辈子?
一个小小的影子唤着他的名字跑过来,是雅可夫。
“你怎么起这么早?”他很意外。
“我来给你送这个!”雅可夫举起了怀里的毯子和保温炉,“冰河你快点披上吧!”
他默默接过毯子:“下次不要这么早出来,我不需要这些。”
雅可夫有点沮丧,他大概以为自己能得到感谢或夸奖。但他不介意别人的冷淡,很快仰着头说:“冰河,我们快点回去吧,我偷偷出来的,妈妈不知道!”
冰河莞尔,也许他今后的生活会很热闹,也许回叶尔马克不是个错误决定。
 




 
“冰河你回西伯利亚了?那我把教材打包发给你。”
“教材?”
“初中教材和考试复习资料,纱织小姐说让我们以特选生的身份考高中部。”
“可以不考吗?”
“纱织小姐说,没事的时候我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去哪里无所谓,但要有高中部的身份以备不时之需。”
“不会直接让我们进雅典学派吧?”
“不会,雅典学派防着这一手呢,早规定过特选生没有资格进入雅典学派。星矢正和纱织小姐吵架呢,我去看看,先不说了。”
“好。”
关掉和紫龙的对话,冰河盯着房间的天花板,这几天基地风平浪静,他白天去下面和军队一起做体能训练,傍晚跟着基地的设备维护人员学设备检修,还有三天一次的外出巡逻任务,忙碌一整天回到房间倒头就睡。他已经重新适应了叶尔马克的沉闷生活。现在看来,他要调整日程,挤出学习时间。
他所在的房间是基地的高级房间之一,网络信号没有被屏蔽,可以使用通讯设备,他不止一次拿着通讯器想看看瞬在不在线,会不会给自己留言。他们都知道此时沟通有害无益,瞬保持沉默,他却忍不住去看,去幻想,再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紫龙的消息提醒了他,他和瞬有千丝万缕、只有死亡才能切断的联系,血缘决定的亲情、出生入死培养的友情,而且,既然服务于同一个目标,他们早晚要回到同一个战场。
“那个时候,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像紫龙一辉他们那样。”冰河苦涩地想。
外面有敲门声,他不想理会,敲门者很有耐性,一声接一声。他靠在桌边,拿着通讯器又发了一会儿呆,起身打开门,把想要顺势钻进来的人礼貌地拦住,自己也迈出去,将房门用后背关上。
“嗨,有空吗?”来人穿鲜艳罩裙,脂粉香味浓郁,是个吸引人的丰满女人。
“瓦列莉亚。”冰河叫出她的名字,“你怎么又来找我?”
“我还会继续找下去的。”瓦列莉亚有种风尘里的傲气,是被男人宠出来的骄纵做派,“你也知道你小时候我就对你有兴趣,这么多年呢,我也算得上痴情,嗯?”
冰河忍住内心郁闷,严肃地说:“瓦列莉亚,这不是值得炫耀的事。”
“你当时小,现在大了吧?而且你是被人甩了才回这里吧?我来安慰你吧,我不收你钱。”说着贴了过来。
冰河抬手扳住她的肩膀,强硬地保持距离,却还是惊讶这位女性敏锐的直觉,为什么女性对感情之事有如此神奇的天赋,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对了吧?感情呢,熟能生巧,你就是因为太没经验才被甩,让我来教导你吧。”她媚笑。
“瓦列莉亚你听着,我对我的,心上人,是认真的,我不接受其他人。”冰河一字一句地,却又觉得他在看着自己的肉体说话,灵魂是游离的。
“那不行,除非比我漂亮,否则我不服气!”她单手掐腰,用妩媚眼神挑衅着。
冰河打开通讯器,翻了一下,点出一张瞬的照片,那张可爱带笑的脸突兀出现在他急于忘记的眼睛里,仿佛下一秒就要对他说什么似的。
他连忙把屏幕朝向瓦列莉亚。
瓦列莉亚脸上快速闪过不甘,冰河心头一喜,有些得意。见瓦列莉亚一脸嫌弃:“这样的小姑娘,是中国人吗?是日本人吗?”冰河回答:“和国籍无关,我就喜欢这个类型。”
“死心眼又没长眼睛的兔崽子。”瓦列莉亚一跺脚,抱着胸,狠狠踩着混凝土地面,噔噔噔朝楼梯口走。冰河如蒙大赦,想来他也不是第一次拿瞬的照片劝退对他有好感的人,瞬不但长相好,还有一种不沾世俗的纯洁气质,这点无人能及,他相信看过照片的人都会认同他的专一。当然,那时他有些炫耀念头,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以为瞬喜欢他。
身后有细微响动,回头一看,柳德米拉的房门开了一条细缝,她推开它,神色不善,手里握着打扫用的扫把,不自在地扔到一边,打量他说:“看来你再也不用别人帮你赶走这些人了。”口气竟有些惆怅。
冰河想起小时候卡妙出门,柳德米拉代为照顾艾尔扎克和他,那时瓦列莉亚更年轻,受基地很多战士追捧,专门趁卡妙不在时找他们开些过火的玩笑。柳德米拉就提着扫把的长柄和她争吵,瓦列莉亚害怕弄坏发型和衣服,不敢打架,就用俄罗斯人特有的一针见血又绘声绘色的挖苦本事,极力讽刺柳德米拉。有一次,她半真半假说了句:“多管闲事,回头我去找鲁斯兰,他看上我很久了,下次回来我就把他拉到我家去。”柳德米拉大怒,提着扫把追着瓦列莉亚跑了一路,发誓要给她好看。
基地在居民区有个办公楼,当天普列捷姆带着一队战士正准备出门运物资,就见鸡飞狗跳,瓦列莉亚花容失色地跑来求救,柳德米拉在后面不依不饶,威胁打掉对方的门牙,普列捷姆命人把她们拉进办公室训斥。普列捷姆只要看见女人就要说几句下流话,听完瓦列莉亚告状,他盯着柳德米拉和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孩,不怀好意地说:“哦,你和瓦列莉亚争这两个毛还没长齐的小情人,吵到全基地都知道了?”
柳德米拉反手握住扫把,跳上办公桌,用坚硬的木柄劈头盖脸一阵急雨地打下去,边打边骂:“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有种你再说!再说!你去死吧!”普列捷姆一向不打女人,好不容易才制住她。艾尔扎克和他竭尽毕生修养才没有鼓掌叫好,当晚卡妙回来,艾尔扎克活灵活现地讲普列捷姆如何被打到鼻青脸肿,一向不动声色的卡妙也忍不住大笑,当即拿出一瓶酒庆祝。瓦列莉亚胆子小,后来看到柳德米拉就躲,不敢再来找他们;又惧怕普列捷姆,不敢跟别人说原因。
想到这段往事,冰河不禁把目光转向柳德米拉,却发现她的眼睛一直往下瞟,试图看一眼通讯器上的照片。冰河失笑,抬手递了过去。柳德米拉看了又看,夸奖说:“好漂亮的小女孩,不愧是你们师徒能看上的。”
“男孩。”冰河说。
“什么?”柳德米拉又看了一会儿,讪讪道,“抱歉啊,只有头和肩,他又小又是东方人,不太看得出来。不过他太好看了。”
最后一句话让冰河心里甜丝丝的,不好意思多说,又忍不住说:“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好看。”又觉得相貌只是瞬的优点之一,按捺一下补充道:“他特别善良,和他相处过的人都说他好。”
“哦。”柳德米拉拖着长音,冰河越发不好意思,一低头,通讯器被塞了回来,只听柳德米拉说:“我说你怎么突然回叶尔马克,这个孩子为什么没答应你?因为性别吗?”说到“性别”,声音有一丝不自在。
冰河没反对,他和瞬的关系哪里能说明白。
“你还这么小,失恋几次才正常。”柳德米拉说,“对了,我找你是想说,鲁斯兰要回来了,你能陪雅可夫玩几天吗?他不烦人,不会太打扰你。”
“没问题。”冰河一口答应,“鲁斯兰现在不是在巡逻期?他回来是因为你被袭击?”
柳德米拉喜上眉梢,嘴上却说:“他没说,只说刚好能请假,回来一段时间。”
冰河仔细看着她,那张有不少细纹的脸上,连睫毛似乎都带着喜悦和喜欢,他说起瞬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我还要写论文,你别太死心眼,赶紧找个新目标吧!”
冰河回到房间,突然不想看桌子上那些复习资料,躺到床上,手里还握着通讯器。他看着瞬那张被夸奖的照片,不管多少人说瞬爱哭,他却觉得瞬是他见过的人里最爱笑的,一点有趣的事,好看的景色,甚至教室阳台上新开的一朵花,都能让瞬露出惊喜的笑容,再也不会有比他更柔软的人。
她又想起瓦列莉亚和柳德米拉说他“死心眼”。几个月前,他还在雅典读书,有一天和星矢他们玩一个流行的电脑分析,那是雅典娜公学院高中部爱玩的高材生弄出来的恋爱软件,专门分析测试一个人会不会出轨。
他的结果很奇怪:客观诱惑率100%,主观出轨率0%。星矢、紫龙、瞬和一辉的客观诱惑率都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主观出轨率都不高,一辉的30%是最高的。这个从来没有在电脑上出现过的“0%”实在惊人,也不知谁把这件事广为传播,那段时间不少女生对他示好,送情书和礼物,瞬打趣说:“一辈子不出轨,能被冰河喜欢的人真幸福。”
可惜瞬不要这所谓的幸福。冰河看着照片,将通讯器靠近自己的嘴唇,停顿了一下,只是把通讯器压在心口上,他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过了许久,直到雅可夫在外面敲门,他才回过神。雅可夫拉着一个小箱子,里面有被子和学习电脑,还挎着保温水壶,俨然以为去隔壁就是出远门。
冰河不介意和雅可夫同住,雅可夫从小就不吵,柳德米拉没空哄小孩,只会给孩子打开一堆科考队拍摄的动物录像,雅可夫从小就靠看录像里在冰上挤来挤去的企鹅、冰水里游泳的北极熊、成队迁徙的海象、雪里奔跑的极地狐狸、飞在天上的白鹤打发童年时光,此时也安安静静地摆弄他的语言学习软件,冰河继续看资料,不时演算,两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闹钟响了,冰河放下笔,穿好衣服,带好雪铲工具准备出门巡逻,见雅可夫眼巴巴看着他,不禁想起小时候卡妙出门,艾尔扎克和他也希望能被带出去,哪怕只是看几眼外面的冰天雪地。他斟酌片刻对小孩子说:“你穿好衣服,出去不能乱跑。”
雅可夫欢天喜地,跟着他在基地外走了几里路,等该查的查完,他才兴奋地问:“冰河,要不要堆雪人?”
冰河抬头看看天色,确定短时间内不会降雪,就和小孩一起推雪球,雅可夫说起叶尔马克几个小孩跟他吹牛说堆了三米高的雪人,冰河说:“我们也弄个大的。”
左右无事,冰河索性拿出挖工事的劲头,他以前要和普列捷姆的学员一起训练,冰雪工事练得炉火纯青,很快夯实一个大雪堆,又将雪球推上去,雅可夫兴奋得大叫,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震了下来,冰河看着自己弄出的庞然大物,不禁想瞬看到会不会一下子笑出来。如果瞬在这里,他就在雪人身上弄一个平台,让瞬坐上去,就像坐在雪人怀里。
不远处有脚步声正朝他而来。
“雅可夫,留在这别动,也别乱看。有人来就大声叫我。”说着,他朝声音走过去。
“是你吧?那个从欧洲回来的很厉害的毕业生。”来人和他一样穿得严实,看不到脸,眼睛也被风镜挡着,声音含糊。
冰河不语,对方只好说:“我们的首领对你很有兴趣,想邀你见一面。”
“你是?”
“你猜不到吗?”
“我不喜欢故弄玄虚。”
“听说你和普列捷姆一直不和,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合作?”
“没兴趣。”
“不如你先和首领聊聊,也许你会感兴趣。”
冰河疑惑,普列捷姆难道还没找到内奸?还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他不愿参与基地之间的明争暗斗,只说:“听说普列捷姆今天出去采购物资,按照时间快回来了,你还要在这里明晃晃地乱逛?如果他问我,我没有义务替你保密。”
穿戴严实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快步离去。等冰河返回雅可夫身边,普列捷姆浩浩荡荡的车队也开了过来。雅可夫喜欢看那些有履带宽轮子大车在雪地里行驶,冰河只好等在一边,直到最后一辆车驶过。
普列捷姆从上面跳下来,骂他巡逻不认真,他就是一个喜欢挑人毛病贬低对方的人,倘若和他争执,他有无数流氓语言。冰河不想浪费时间,面不改色地听完,回以一声冷笑。普列捷姆看到那个雪人,啧啧两声:“你和卡妙一样爱出风头。”
“卡妙和你这种大喊大叫的人不一样。”
“呸。他缩头乌龟似的躲在这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什么德行,时机一到他就回去出风头了。你也一样,总想着表现自己的老鼠,早晚被猫叼走!”
“我乐意。”和卡妙一样。
“恋师情结。”
他又看雅可夫和雪人玩了好一会儿才往回走,普列捷姆的话挥之不去。就算与卡妙有上千日的朝夕相处,卡妙依然是个谜,卡妙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在这里,去了哪里,现在在做什么,任何猜测都像是不尊重,所有担心都没有具体方向。他有卡妙的联系方式,但从莫斯科的那场大火后,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重新向卡妙问好。
他的问题何止失恋,仅仅失恋又怎么能把他逼回西伯利亚,瞬拒绝他,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爱情机会,还是一根救命稻草。
 




 
晚上,柳德米拉的丈夫鲁斯兰亲自下厨招待冰河在他们的屋子吃晚饭,感谢他救了柳德米拉。
叶尔马克的出租房空间狭小,和隔壁一样大的房间被家具、厨具、大小书桌、各种生活用品挤得满满当当,在无数物品间隙还有一些雅可夫的玩具和柳德米拉喜欢的小玩意,这些物品本身的气味和人的呼吸混在一起,空气里就有长年累月居住留下的特殊味道,每一家都不一样,却都很亲切,每次进这个屋子,冰河难免想起他和母亲居住的莫斯科的家。
鲁斯兰郑重敬酒,这个面目英俊脸带刀疤的俄国男人有份特殊工作,他常年与他的警卫队巡视东西伯利亚边境,为的是保护这里的野生动物和野生资源,捉捕惩办盗猎者,有时也接受各国正规科考队的保安委托。不过,他们最经常做的却是搜救冰雪中走失的外国人。
鲁斯兰隶属一个名存实亡的国家部门,一开始每年有正式拨款维持警卫队开支,后来款项一拖再拖,能够维持下来靠的是警卫队员们的责任感和来自世界各地的捐款。此外,警卫队有时还会协助本国或国际刑警捉捕逃犯。
鲁斯兰沉默寡言,却能谋定后动,出色完成各种任务。叶尔马克为投奔的租客提供保护,这就使鲁斯兰和普列捷姆时有冲突,鲁斯兰本人又是这个基地的租客……最后他们达成默契,鲁斯兰可以在基地势力范围外进行警卫行动,一旦逃犯逃进基地,鲁斯兰就要接受基地的合同约束,不得以任何方法对付逃犯;同时,普列捷姆不会派人接应逃犯。能达成这种协议是因为叶尔马克迄今仍与政府有合作协定,叶尔马克每年为政府输送最优秀的特种人才,政府对北极地区缺少控制力,只能对这个鞭长莫及的基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鲁斯兰和冰河同样不爱说话,气氛却不沉闷,雅可夫窝在爸爸怀里,缠着他讲警卫队如何与犯罪者战斗,柳德米拉也问个不停。在全世界的少女中,俄国少女恐怕最有英雄情结,柳德米拉年轻时偶尔陪学校科考队进行标本采集,意外遇险被警卫队搭救,从此对鲁斯兰念念不忘,扔掉自己本来的专业,费了好大功夫加入科考队,努力了好几年,终于如愿嫁给她的英雄。警卫队的事迹经常被媒体报道,年轻队员们收到的情书中,一半以上来自俄国少女,她们真的会为了自己爱的人扔下大城市嫁进叶尔马克,过每天为物资锱铢必较的艰苦日子。只要她们认可一个男人,不论他面临怎样艰难的环境,她们一定会勇敢地站在他身边。
这些冰雪少女也非常挑剔,她们美而强健,独立不依附,想让她们高看一眼决不是简单事,只有足够强大优秀的人才能激发她们的爱情和奉献精神。他看过鲁斯兰执行任务:骑着摩托在冰面上滑行,狙击枪同时打中几个偷猎者的大腿,那坚毅神色和高超能力,难怪柳德米拉倾心。
所以他的妈妈为什么喜欢城户光政?他一直想不通。
他郁闷地喝掉一杯酒。吃完饭,识相地问雅可夫要不要去他那里玩,雅可夫艰难取舍一番,还是乖巧地跟着他走了。柳德米拉十分满意,鲁斯兰笨拙地道谢。
“鲁斯兰,你回来还有别的事吗?”关门前,冰河低声问。
“我想回来看看,刚请下假,就收到普列捷姆发来的任务令。”鲁斯兰说。
“这么严重?”冰河一愣,居住在叶尔马克的每个人都有对基地的义务,具体任务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和能力制定,有些人多捐些钱,有些人多干些卫生清洁工作,有些人每天烤面包,而对鲁斯兰的业务要求是在基地有重大事故时,他必须听从调遣,充当战力。冰河曾问卡妙,为什么叶尔马克有这么多彪悍战士,普列捷姆还需要鲁斯兰,卡妙想了想说:“学好指挥比学一门乐器更难。鲁斯兰和普列捷姆一样有将帅能力。还有,鲁斯兰属于政府编制的警员,普列捷姆不方便出面的,正好由鲁斯兰协调。”
“我到达之前,又接到上级指令,让我协助调查一个犯罪组织。”鲁斯兰又说。
“在布鲁格勒?”
“只是个模糊的线索,还不确定。”
“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好。”
夜里冰河难以入睡。雅可夫知道他不喜欢吵闹,自顾自看书、玩游戏、到时间就上床闭眼睛。他却左思右想,一会儿搜索大脑里关于布鲁格勒的信息,一会儿想起瞬,一会儿又想起莫斯科。鲁斯兰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似乎还在眼前。
最初的家在莫斯科,他在郊外一栋富丽典雅的别墅出生,母亲是俄国贵族的独生女,因未婚生子被众多亲戚嘲笑,她带着孩子远离社交圈,过着有花有音乐有爱的平静生活。那个大宅子里有花园,有天鹅喷泉,有管家仆人,有家庭医生和家庭教师,大家都是温和不多话的人,日子不声不响流过,他闭上眼睛就能回忆起妈妈坐在长椅上凝望窗外,膝头摊着一本书,有时她读得入迷,情不自禁念出来:“以世界的名义牺牲,已经成为俄罗斯真正的历史使命。”
他听不懂这些深奥的话,妈妈向他招招手,他跑过去坐在同一张椅子上,靠着她,她便让他看精美的插图,有人,有房子,有战场,她娓娓给他讲俄罗斯的历史,那些久远岁月里的大公、女王、教士、将军、沙皇、英雄、诗人、音乐家……古老的唱片机转动着,音乐流淌着,妈妈的声音流淌着,他想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早日承担家里的责任,保护如此美丽温柔的母亲。
田园牧歌般安谧的童年只持续到五岁。那年母亲独自带他周游俄罗斯,途中她突然说,他们改变了目的地,旅途的终点在日本,也就是他的父亲城户光政所在的国家。他很满意和母亲两个人的生活,对这个决定有些抗拒,又对一家团聚的生活有些好奇。他们在东西伯利亚的港口搭船,准备在到达日本前完成一次海上环游。
那一夜人困马乏,他帮母亲收拾了行李,半睡半醒时听她说,他在日本东京还有很多兄弟。他太过疲惫,一时听不懂其中的意味。
就在当夜,他们乘坐的轮船遇到事故,他被人拉上救生艇,眼看着妈妈流泪对他挥别,走进即将沉没的船舱。从此,母亲的死成了他最沉重的心事,他怀念母亲给予的爱,但母亲是一个谜,她爱情的真相是什么,死亡的真相又是什么,他无从猜测,无从过问。
他去了东京,见到了那个经常送母亲昂贵礼物的男人。城户光政,一个严肃冷酷的老人,看到他没有一句安慰,当天他就被塞进一群孤儿居住的集体宿舍,此后这个据说是他父亲的人从未关心过他。
他一下子从富家小公子变成流落异乡的孤儿,从学习使用筷子开始了他的日本生活,巨大的落差和对母亲的想念令他一时无暇思考自己的命运。这里也有花园,却设置了层层铁丝网,上面还有高压电;这里也有管家,却是个只会谩骂苛责孤儿的光头;这里还有养着烈性犬的警卫,专门防止孤儿逃跑。此外有个叫城户纱织的小女孩,据说是城户光政的孙女,性格嚣张跋扈,行为粗暴任性,爱好欺负孤儿。
他的性格随母亲,对事物有细致的感受,喜欢聆听多过表达,但在来日本之前,他也是个正常的会调皮玩笑的孩子,自从到了这个牢狱一样的孤儿院,他无法与外界联系,完全忘记了快乐是什么感觉。这个地方共有一百个被监禁的孤儿,他们好似一脚踩进漩涡,对明日一无所知。
某天晚上,他照例失眠,听着身旁孩子们的打鼾声,努力入睡,半梦半醒地回忆起海难那天母亲说的话。
“在爸爸家,你还有很多兄弟,他们都是孤儿。”
“兄弟?很多?有多少个?”
“算上你,有一百个。”
“妈妈,你在开玩笑吧?怎么会有那么多兄弟。”
“睡吧,冰河,你今天很累了,晚安。”
“妈妈也是,晚安。”
他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黑暗里没有光,他全身发冷,几乎颤抖起来,咬紧牙关才没失声大叫。一百个兄弟、一百个孤儿、父亲……他借着隐约的光看那些睡梦中和他一样大的小孩子。窗外的月亮像野兽的眼睛,贪婪地盯着他们。
他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城户光政究竟要做什么?他要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做什么?恐惧抓住了他,他又想到在东西伯利亚海港边等待客船时,母亲看着漂着浮冰的海洋,对他说:“海的另一端就是你爸爸生活的地方,他是一个热爱正义与和平的人,你要努力,争取助他一臂之力。”
他突然愤怒了,城户光政明明是个恶棍,把自己的孩子当路边捡来的孤儿监禁起来,任凭他们被管家仆人责打辱骂,被城户纱织随意欺辱……他的母亲被骗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城户光政从不出现在他面前,孤儿们被关在一个单独建起的小楼,连进入古拉杜大宅的机会都找不到。等他的愤怒和恐惧都麻木了,也就只能接受自己的新身份。他生性不易憎恨他人,又有俄国人骨子里那种得过且过的承受能力,或许还有日本人超强的忍耐力?在那样激烈的思想冲击下,他竟然平静下来,开始考虑下一步计划。
孤儿院的生活并不平静,除了他,其余孩子来自性质不同的孤儿院,货真价实的“无父无母”。长期的辛苦生活让他们彼此戒备,又按照个性脾胃凝聚成各自的小团体。他一肚子愤懑,独来独往,日子久了,也有几个关系相对好的:星矢自得其乐,紫龙喜欢帮助人,一辉打架最厉害,身后永远跟着个爱哭弟弟,哭了,又哭了,还是哭,总是哭,那个好看的小孩只会哭。孩子的世界也有恃强凌弱,越爱哭的人越会被欺负,冰河数次看到一辉跑来打退那些欺负瞬的小孩,瞬就在一辉身后抹眼泪。
当时他如果也冲上去帮瞬教训那些欺负他的人,现在的机会会不会多一点?
小时候的瞬并没有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只有一次,大屏幕里放着世界各国的介绍,瞬指着一片雪原说:“冰河从这里来。”
他没想到瞬会主动说这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冲瞬点了点头。
“我看过地图册,俄国特别大,雪原真的这么漂亮吗?”
“比这个更漂亮。”他和他坐到一起,随口说起莫斯科大雪,说起他环游时看到的辽阔平原,说贝加尔湖,说厚毛的动物,他从小学习日文,只是不爱开口,口语方面难免生硬,孩子们都不爱听,瞬却聚精会神,面露向往。第二天,瞬又给他指图书室里几本好看的摄影地图册。
他对瞬印象很好,但他们的交流不多,瞬总是怯怯地跟着一辉。有时孤儿们谈起以前的生活,有的吃不饱,有的干重活,有的整天被打,冰河以前从未听过这些事。在古拉杜财团,他们吃得饱穿得暖,有温暖的宿舍,有专门的图书室还有教师,可没人喜欢这里,所有人都对四周的高墙愤恨不已。
自由多么可贵,连五六岁的孩子都知道。
他想去外边,他不是孤儿,他有大量财产可以继承,只要他能出去,他有能力揭露城户光政的所作所为,用舆论帮助那些孤儿获得自由。他计划着,等待着,可他终究不是童话里的英雄。他最勇敢的行为不过是拒绝城户纱织的无理要求,或者和挑衅的人打上几架。他想过对孤儿们揭露真相,可是,这种撕裂心灵的真相真的应该由这些孤儿承受吗?他们知道了又能做什么?除了痛恨命运和这个世界,幼小的孩子还有什么对抗不幸的办法?
他只能一直沉默。
有一天,管家辰己德丸宣布他们的好运来了,他们将得到一个机会,只要通过测试,他们就能得到古拉杜财团的股份,还会被送入世界最著名的学校进行人才培养,从此前途无量。
“不信。”
“又要做什么。”
“没安好心。”
孤儿们窃窃私语,只有他说:“能离开就好。”
没错,离开城户光政,他就有希望,他们都有希望。
每一个古拉杜财团的孤儿都不会忘记决定命运的那一天。
那天天气很好,辰己命令他们集合,他面前摆着一个装满纸条的抽签盒。每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点,每个地点代表一个训练场,每人抽一个。
孩子们或多或少在电视上看过训练场的名字,知道这些训练场以非人方式训练战士,伤残率极高,城户光政竟然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这种地方。
“完全不在乎我们的想法。”他厌恶地想。
“我们难道不是人吗?”星矢冷哼。
孤儿们心有戚戚,辰己却说,等他们回来,还要接受一个所谓的测试,才能拿到前程。孤儿们依次上前,他在抽签前隔着衣服按了按携带的十字架,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如果她在天有灵,就保佑他能抽中离俄罗斯近一些的地方吧。
他的愿望竟然实现了。叶尔马克,位于东西伯利亚的训练场。
在前往俄罗斯途中,他应该有机会向莫斯科的亲人求助。
“冰河,你抽中了西伯利亚?”
有人叫他,他回头,原来是瞬。
“对。”
“太好了,你可以回俄国了。”瞬真诚地微笑着,随着队伍走向抽签台。
他愣了愣,突然理解了什么是善良。瞬从不记恨那些欺负他的人,每当他们被责打,瞬会流露真实的同情。自己在泥泞之中却仍然希望他人得救,他对这样的人总是多一份尊重,因为他自己做不到。
那是孩提时代他和瞬最后一次对话,可惜他忘了道谢。
 




 
冰河在东京住了近半年,连东京塔都没见过,就被押上飞机送回俄罗斯。
在飞机上,他抓紧时间与负责押送的人谈判,对方静静打量他,半是嘲讽半是同情地告诉他,他能够继承的家财早在这半年被亲戚们攫取一空,如今只有莫斯科那栋房子还在他名下,想要取回其他的?他恐怕需要古拉杜财团支持,才能打赢那些旷日持久的财产官司。
他一阵眩晕。半晌,他提出想看一眼母亲的坟墓,被告知那艘沉船根本没被打捞过。冰河不觉得意外,难道能指望一个把亲生儿子当私人军队训练的人帮儿子留住财产?或者打捞儿子母亲的遗体?他突然产生一个疑问:母亲为什么会死?她知道城户光政有一百个后代,为什么仍然让自己的儿子去帮助那个所谓的父亲?甚至,那次沉船究竟是不是意外?为什么他能获救母亲却没能获救?
答案恐怕只有城户光政知道。想要再见城户光政,首先要活着走出传说中的叶尔马克。
“冰河!冰河!”
他从昏沉的梦中醒过来,雅可夫缩在被子里,指着窗户叫:“下雪了!”
冰河不理解他的开心,在东西伯利亚,下雪再平常不过,只有小孩子才能从习以为常的事物中发现美,瞬也可以。他看着窗外飘飘洒洒的大片雪花,艾尔扎克和他只睡过一天懒觉,那是卡妙离开的第一天,他们心情低落,赖在床上不愿起来,艾尔扎克拿着通讯器发各种消息,他趴在枕头上看外面的雪花。
每一片雪花都不一样,世界尽头也许是一个巨大的冰雪制造工厂,研磨生产各种各样的雪花,就像世界上诞生的各种各样的人,永远没有穷尽。如果人类可以追溯到最初的两个或者一个,那么雪花是不是也有最初的两片或者一片?人的一生,是不是也像雪花飘洒又融化的短暂时光?人和人的相遇,是否也像一片雪花和另一片雪花,从来不能飘落在同一个地方?
艾尔扎克和他对看一眼,默契地跳下床,走向训练场。
他迅速完成个人整理,雅可夫也跟着慌慌张张地穿衣洗漱,他只好说:“你不用急。”等他看完早晨计划的资料,雅可夫硬要拉他去隔壁吃早餐。
“等等,先敲门……”冰河来不及阻止雅可夫用他的小手拉开智能门,温暖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的画面展现在他眼前,鲁斯兰和柳德米拉披着单薄的衣服靠在床上,鲁斯兰双手握着妻子披散的发丝编一条长发辫。
“爸爸妈妈!”雅可夫跑过去爬上床,叽叽咯咯地说着什么,冰河连忙道歉关门。对孤儿来说,天伦之乐的画面总会带来几分冲击和惆怅,现在更令他惆怅的是鲁斯兰手里那半条辫子,那双手击毙过悍匪、安装过炮弹、包扎过重伤动物,如今小心翼翼地抚摸摆弄妻子的长发,原来相爱的人是这样的。
他想到他吻过瞬,却没有如此认真地抚摸过瞬的亚麻色头发,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
一阵懊悔,他决定今天去那套单兵设备里磨练一下身手,只有汗水和疲惫才能缓解他的胡思乱想。
通讯器突然亮起来,普列捷姆发来几个巡视地点,他决定找个时间和这个魔王谈谈,他使用卡妙的特别身份卡,这个卡片本身就意味着对基地曾有的金钱投入,训练设备相当于不动产,卡片持有人相当于继承者,而来使用这套训练设备的人,本身就有急迫的原因,不可能在基地活动中浪费太多时间,更别说给普列捷姆当义工,普列捷姆根本是在敲诈。
但他还有什么急迫的事?做为这张卡片的全无付出的受益人,义工就义工吧。只是被普列捷姆指使,总归有心理上的排斥。他看着通讯器上的坐标,是远离基地的偏僻地带,他想起科考队遇袭那天,走的也是类似的路。有免费劳动力就舍不得手下的战士涉险,这是普列捷姆的作风,他当初也是这么折腾卡妙的。
“冰河,你来吃饭吗?”雅可夫推开门。
“不,我要巡逻。”
“我可以一起去吗?”
“不行。”今天的地点太危险。
他回想遇袭那天的对手,装备需要的武器,可惜这些东西全没派上用场,两个小时后,他连着他的摩托一起栽进陷阱。武器被没收,他被电子手铐套住,关进一个破旧的屋子,远远听到看守者在说话。他叫了几声,无人理会。眼看着一方小窗口里的天从白色变成灰色,他动也不动。
北极圈什么事都落后,城镇比外界落后一百年,村落落后两百年,简单的聚居点落后得更多,他还听说有过着游猎生活的更古老村落。他被抓到当然也没什么像样的囚室,只能随便找个遮风的地方一扔。但手腕上的电子手铐货真价实,普通人休想打开,自动追踪功能会传送每一个位置地点,逃跑也不可能。
正想着,漏风的窗子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跳了进来。
冰河瞪大眼睛,只见雅可夫背个小书包,春游一样跑过来:“冰河,你没事吧?”
“你怎么会来这里?”
“普列捷姆叫基地所有小孩集合,问谁敢来这里给你送东西。我就举手了!”
冰河哑然,普列捷姆果然是魔王,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他说做得好有十斤冻鲜肉奖励!”
“是吗?”做不好就没命了。
“这个是他让我送来的东西,你现在是在基地东边的小村子,布鲁格勒的人挺多的,集中在西面,有个大车。我让村里几个小孩和我打闹着走过来,他们没注意。”雅可夫拿出一个通讯器,“你和普列捷姆说话吧。”
“雅可夫,鲁斯兰和柳德米拉同意你来吗?”
“当然同意,他们说我五岁了,应该锻炼锻炼,爸爸还跟我讲怎么避开他们的注意!”
冰河无话可说。只能盯住通讯屏幕上出现的普列捷姆,不悦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做什么?还用我教你?和他们去布鲁格勒,捣毁它。”
“然后我在那里送命,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没收卡妙的屋子还有他的设备?”冰河打断。
“你送命是因为你无能,还敢跟我讲条件?”普列捷姆一向蛮不讲理,“我抓了一个内奸,他说布鲁格勒准备扩大范围,即将对叶尔马克出手,前段时间那起袭击就是因为他们偷偷在附近布置武器,被科考队那帮蠢货撞上,担心打草惊蛇才要灭口。”
“布鲁格勒这么多年来自给自足,不和其他基地争执,为什么?”
“这就是你要去打听的,把消息传回来,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我为什么要帮你?听说布鲁格勒的首领为人公正仁慈,他来代替你我不反对。”冰河知道事有蹊跷,想起鲁斯兰的话,恐怕真相更不简单,这一趟他肯定要走,但随随便便被普列捷姆设计利用,他还是忍不住顶嘴。
“滚你大爷的,完不成任务你别回叶尔马克,自己毙了自己!”
“然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侵占卡妙的屋子和设备?”
“那套设备算个屁,你们师徒一人一张死人脸,别以为谁看得起你们!”
“你以前没少求卡妙帮忙。”
“我那是抬举他!你还有脸说这句话,就是因为卡妙溺爱你们,什么事都自己去做,你们,尤其你,才变成现在这种废物!”
冰河又一次无话可说,普列捷姆蛮不讲理,从不就事论事,只会踩人痛脚,能反驳什么呢?问他为什么相信废物吗?他会说废物就是用来送死的。
对面匆匆骂了几句就收了线,雅可夫翻出装有通讯跟踪设备的胶片贴在他身上,冰河嘱咐:“先在附近藏着,天黑再回去,会看方向仪吧?”
“放心吧!”雅可夫自信满满,“冰河也要加油,我回去跟妈妈说,把肉留着等你一起吃。”
冰河忍住笑,看他后退,助跑,冲上窗台,两条小腿在半空晃啊晃,好不容易爬上去,钻出窗子前还回头对他笑。勇敢又灵活,他的确是鲁斯兰和柳德米拉的孩子,父母一定会为这样的孩子骄傲。回去以后,他会得到双亲的夸奖,柳德米拉会把这件事向别人炫耀。
普列捷姆说他爱出风头,也许在潜意识里,他的确渴望做些困难的、危险的、与众不同的事,让他的亲人看到,成为他们炫耀的谈资。可是他们全都走向各自选择的道路,再也没有余暇回头。
 




 
布鲁格勒,北极圈最北的训练场,专门培养非常环境下的战斗人才,凭借其威信与各个国际组织有来往。和叶尔马克一样,那里几乎是无政府之地,零星村落的居民和布鲁格勒密不可分。冰河听卡妙说过,那里的人知足平和,热爱故土,和很多雪原居民一样,贫瘠得厉害,却总觉得自己拥有些不得了的东西。
北极圈的几个训练场偶尔有纷争,布鲁格勒从不参与,这种中立持续了近百年。不论设置武器企图侵入叶尔马克的领地,还是对无辜的科考队痛下杀手,都不是布鲁格勒的作风,不知那里发生了怎样的变故,莫非真和鲁斯兰说的犯罪组织有关?
冰河苦笑,哪里都有战争,他在叶尔马克成为一名战士,从西伯利亚到东京,又到百万城市,像个战斗机器一样没完没了地打倒敌人。经历了百万城市的洗礼,他对战斗不再有最初的厌恶,可他终究和星矢他们不同,他们会为一场战斗结束而开心,他却明白结束只是另一个开始,战争永远不会停止。他不知这是悲观还是清醒。
天完全黑了,房门被推开,几个士兵模样的人走进来,他一连问了几句,为首的人才回答:“现在去布鲁格勒,首领会亲自跟你说话。”听声音正是昨天在基地外拉拢他的内奸。
“你的身份暴露了?”冰河问。
“没错,普列捷姆明察暗访,一举抓了我们好几个人,我不准备再回去。”
“为什么找我?”
“你不但是叶尔马克培养的战士,还是欧洲雅典财团继承人的直系手下。”
冰河哑然,他以为来到冰原就能暂时摆脱外界的一切,外界却是一张无所不在的网。又听那人说:“阿列克谢本人也欣赏你,希望和你合作,你很快就能见到他。”
冰河狐疑起来,布鲁格勒的首领似乎不叫这个名字。
一个文静模样的青年手拿他被搜走的通讯器走了进来,摇摇头说:“打不开,有特别加密技术,没法提取任何信息。”
那个看不出年龄的内奸将通讯器抛了出去,抽出手枪扣下扳机,通讯器应声炸成碎片。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他的动作却清楚流畅,也冰冷机械。他冷笑道:“雅典财团培养的人才,用的东西都是雅典娜公学院特别研制的,我们这些活在雪里的人哪有能力打开。带他上车吧。”
冰河被塞进大型运输车的角落,和堆满灰尘的雪橇雪铲挤在一处,运输车碾雪发出巨大的嘎吱嘎吱声,显然,这辆车许久不曾保养。在叶尔马克,普列捷姆对技工的要求和对战士一样严格,他们兢兢业业,运输车始终保持最佳状态。而在欧洲和日本,根本看不到使用老引擎的车辆。
没有光源,空气稀薄,驾驶室偶尔有人抱怨雪太大,冰河闭目养神,他身上的贴布会将完整的路线记录发送回叶尔马克,不知雅可夫有没有平安回去。基地间的战争不是没有先例,听说几年前叶尔马克权力更迭,普列捷姆的反对者曾联合另外一个基地,双方各有伤亡,还连累了几个居民。
他不擅长通过谈话套取信息,掌握的信息太少,无从判断这件事能不能和平解决。从布鲁格勒老旧的设备来看,他们无法和叶尔马克匹敌。何况,他们还要劳师袭远,突破叶尔马克坚固的防护系统。更何况,不论他如何讨厌普列捷姆,不得不承认那是个难缠的首领,布鲁格勒有这样的人才吗?布置个周边武器还会让外行人撞到。
他随即反省,轻敌一直是他的缺点,一旦他对某个人、某些团体心存排斥,准能第一时间找到对方的漏洞,在心理上营造对敌人的俯瞰感。
这不是真的自信。
运输车行驶到凌晨终于停下,冰河回想着曾看过的布鲁格勒资料照片,这个基地的地上设施由一座要塞扩充改建,外表平平无奇,此刻他被蒙住眼睛、塞住嘴巴,在雪地里被人向前推着走了十来分钟,才进到一个有温度的空间,又走了一阵,有人除下他的眼罩和嘴上的封条。
眼前是一个洁净干爽的办公室,陈设井井有条,办公桌上放着一杯气味苦涩又毫无热气的咖啡,一个高个子青年倚立桌边,脸色透露着倨傲、自满和不耐烦,开门见山道:“你就是冰河?我是请你来这里的阿列克谢,是布鲁格勒现任首领唯一的儿子。”
“我可以见见布鲁格勒的首领吗?”冰河直奔主题。
“见他做什么?那个老古董不会给你任何好处,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也就是未来的布鲁格勒,我有强有力的合作者,我的手下个个都是比普列捷姆还要出色的战士,只要你将叶尔马克的地下状况和武器分布告诉我,我们就可以占领那里,接着占领北极圈所有的训练场。”
冰河盯着他,青年目光炽热,看上去雄心勃勃。
“怎么样,有兴趣吗?”
“我拒绝。”冰河毫不留情,“我不是普列捷姆的手下,也不想打破极地地区长久以来的和平。”
“难道你认同普列捷姆?听说他经常盘剥居民,不如除掉他,把北极圈的势力统一起来,居民才能生活得更好。”
“我不认同他,不等于认同你,任何时候战争对居民都不是好事。而且我不认为你会善待北极圈的其他居民。”
“那是没得谈了?”
“你说的强有力合作者是谁?”
“无可奉告,我劝你考虑一下你的命现在在谁手里。”
“听说布鲁格勒的首领、战士和居民向来和平,你为什么做这种事?”
“和平?你认为在严寒条件下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就是和平?远的不说,难道我们的战士比叶尔马克的差?为什么我们就要忍受更差的环境?更不要说大陆另一侧那些碌碌无为的都市人。我知道生活在欧洲富庶地区的人张口人道闭口和平,你认为现在这种状况符合最基本的正义吗?”
“我承认没有绝对的公平,但解决问题的方法难道只有战争?如果你的战士和无辜的居民仅仅因为你个人的野心就丢掉性命,你遵循的又是什么正义?”
阿列克谢不为所动,抬手唤上两个卫兵,他们手中捧着电子地图和笔:“把叶尔马克的内部结构告诉我,你年纪轻轻,不要把性命送在这里。”
冰河一言不发。
“死脑筋。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带下去问。”阿列克谢脸上始终带着倨傲和自信,似乎只要他愿意向南挺进,叶尔马克只是个摆设,轻轻松松就能归他所有。这种自大的心态倒让冰河不那么紧张。
自大是致命缺陷,他就是个自大的人,在百万城市几次差点因此送命,所以他清楚一旦遇到谨慎强大的敌人,自大者要么以卵击石,要么走入陷阱而不自知。
冰河琢磨如何打探所谓的合作者,卫兵已经将他带进一间审讯室,这里依然洁净,刑具摆放得层次分明,不像普列捷姆,总把一切弄得乱糟糟,再把打扫写进学员义务章程。
接下来的刑讯令他大吃苦头,冰河也不明白,为什么士兵总是有无数种折磨人的法子,以前他和星矢等人聊起训练场的日子,说起训练场五花八门的刑罚,只有想不到的,没有那些战士做不出的,据说一辉所在的死亡皇后岛最为骇人听闻,与地狱无异。
他承受着饥饿和身体上的疼痛,昏过去又被弄醒,醒了后再被电晕、打晕、痛晕,意识模糊地想着阿列克谢说过的话。正义这个问题,在莫斯科的他不会去想,富足安逸的生活让他无从了解旁人的生存,贫困和斗争只在母亲的故事里出现;在东京的他同样不会想,如果世界有正义,一定是个贬义词,否则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为什么会被亲生父亲囚禁逼迫?他模糊地回忆着,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回响:
“正义是什么?我认为它首先是个人的事,每个人的看法不同,但它肯定不是强者的温柔。我没有资历谈这个话题,如果你们一定要别人来规定生存的底线,或者基本立场,我只能说这两条:敬畏崇高,远离恶。”
“人必须成为强者,而真正的强者不会对别人的苦难无动于衷。我们不能只有弱者的善良,穷人的慷慨,人活着就是要让自己强大,以自己的智慧明辨善恶,以自己的力量维护公正,保护被欺凌的弱者。这就是我学到的正义。”
卡妙。
艾尔扎克。
让他看到正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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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N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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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布于:2019-04-01 21:03


“那个日本来的小子,就是你!你走了狗屎运,从今天开始,这个人负责你的训练!”
进入叶尔马克的第二天,冰河坐在学员宿舍的角落打开箱子,经过昨夜的严酷测试,新学员东倒西歪睡在床上,摆放了十六张床的宿舍房间拥挤不堪。普列捷姆在外面叫他,他有些紧张。古拉杜财团的负责人将他送到波霍茨克,叶尔马克每年一次派专门车队接送新学员,普列捷姆和雇主、学员的合同也在那里签署。当他在合同上按下手印,普列捷姆不怀好意地打量他,对负责人强调:“叶尔马克的训练质量和强度是出了名的,我肯收这么小的学员是给城户先生面子,如果他没几天死了,别来找我麻烦。”
“没问题,一切按合同来,请务必将他培养成坚强的战士。”负责人回答。
去叶尔马克的路上,他听坐在一起的新学员小声议论,有人说普列捷姆会把素质不够高的人直接淘汰掉,吞掉合同里的物资,每年都有学员因此死去。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他。
“他想弄死我。”冰河十分肯定。
好不容易撑过到达当天的“欢迎仪式”,普列捷姆又把他分进一个充满好斗偏激之人的宿舍。把不好管理的学员聚在一起,放宽酒的供给,让他们不断内斗,也是普列捷姆常用的管理方法。这些凶神恶煞的人会怎样对待他?他无法想象。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从箱子里拿出衣物,就接到搬家通知。他抬头看站在普列捷姆身后的那个人。
只是个比他大几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神色冷淡,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温度,但他还是立刻掉头回房拎起箱子,逃命似的跟少年离开宿舍。普列捷姆冷笑道:“狗拿耗子装模作样,自己都顾不过来还带孩子,卡妙,你答应的事别想抵赖,这小子的合同没转让,你也没资格当叶尔马克的教员!”
“我不会抵赖。”少年不耐烦地说。
他们走出地下训练场进入居住区,谁也没说话。直到房门开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冲出来:“老师,我把他的床和书桌弄好了!”说着就上前和他握手,“你好,我叫艾尔扎克,和你一样由卡妙负责训练。”
“你好,我叫冰河。”听到这样礼貌的自我介绍,他好像在一瞬间回到了正常的人类社会,他不知道卡妙和艾尔扎克是谁,但小屋子里有电脑,有书籍,有床和桌子,还有简单厨具,这些东西产生了莫大诱惑。后来他回忆起来,觉得实际情况更加深刻,当时的他明明像一个发现山洞的原始人。
热情的艾尔扎克帮他安顿行李、讲基地的训练情况,也帮他适应生活,带他去参加训练。令他奇怪的是,卡妙有单独的个人训练场,谁也不能入内,艾尔扎克告诉他:“老师有一整套顶尖的智能设备,里面有各种训练教程、环境模拟系统还有测验系统,每套设备只有它的身份卡持有人能使用,如果想要指定下一个使用者,要拿着双方的DNA去瑞士的总公司做特别移交。老师不是叶尔马克的学员,只是那套设备刚好在这里。”
“那我们呢?”
“我们当然是老师的弟子!卡妙看我们小才把我们从那里带出来,不过平时还是要跟着基地的人做基础训练,他会抽空指导我们,还会给我们上文化课。”
冰河这才明白,卡妙没有教师的义务,只是好心帮助他们。
他们在那个特别的环境相遇,注定要投入更多精力和感情,卡妙曾问他:“你为什么要来叶尔马克成为一个战士?”
“我想有足够的力量离开这里,然后打捞母亲失事的沉船。”他回答。
卡妙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类似怀念的东西,随即严肃地说:“只有这个愿望是不能让你变强的,留恋过去只会让人变得软弱。”
卡妙不爱说教,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飞快地适应了叶尔马克高速旋转的生活,尽管普列捷姆看他不顺眼,学员和战士们经常拿他取笑,但他有艾尔扎克作伴,艾尔扎克比他来得早,比他学得多,比他有悟性,和艾尔扎克对打,他十次有八次要落败,这让他几乎忘记艾尔扎克的生日比他还小十几天。艾尔扎克大概也不记得,他如师兄一般以身作则,照顾他,指导他,鼓励他。
叶尔马克的训练分体能、专项和格斗三个部分,普列捷姆看上去十分不正经,手下的军官和士兵却都是全能高手,对学员的要求十分严格,被打被骂被罚都是家常便饭,一开始,他身上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叫苦叫累没有用,他也不怕这些。半个月后,他完全适应了这里的节奏。
一天晚上,卡妙站在门外和隔壁扶着大肚子的柳德米拉小声说话,冰河以为他们又在讲价,艾尔扎克把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偷听。他们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原来卡妙想给他们选一套系统教材完成普及教育,考虑到现有条件和他们未来可能从事的职业,他在教材搭配上着实犹豫。柳德米拉掰着手指罗列各国著名教材的优缺点,还提出自己和同学的普教教材给卡妙参考。
“你为什么不选你用的那套?也方便教他们。”
“我那套是法国一个地区的通用教材,我想找更好的。”
“莫斯科钦定的那套怎么样?最适合北欧地区。”
“还是雅典那套好了。”
“那套操作类太多,很多课程没有条件吧?”
“从其他系统里抽几本补充。”
“雅典的……哦……我好像明白了。他们的年龄正好合适对吗?”
卡妙没答话,和她道过谢就回房间订教材,打开电脑,戴着耳塞,低声和人询问教材情况,艾尔扎克和他咬耳朵:“老师想让我们进雅典学派。我们的年纪刚好赶上三年一度的选拔。”
他的第一感觉并不是感动或感激,而是悲哀。萍水相逢的卡妙用心良苦,自己的父亲却把孩子当战斗机器培养,今后大概还要让他们去送死。随即又责怪自己自怨自艾,有这么软弱的想法,简直辜负了老师的用心。一番思考,他对未来依然迷茫,只对卡妙加倍感爱起来。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城户纱织和雅典财团有关,也没想过将来的自己会生活在陌生的雅典,他当然听过雅典娜公学院高中部和雅典学派,在这个时代,拿到这所学校的录取信,大概像很多很多年前,俄国一个普通青年知道自己能够进入圣三一修道院。就算在他模糊的童稚岁月有过诸如此类的想法,他也缺少底气对母亲表达,如今人在训练场,他还能多说什么?就连卡妙本人,选择的也是法国教材,只有面对学生,卡妙才想起世界上还有一条通向雅典的道路。
卡妙对他们不满意,艾尔扎克和他不知道卡妙受到怎样的启蒙教育,那么小的年龄,却如数家珍地谈论世界各国的历史沿革、地理风情、资源科技、经济政府、艺术人文、逸闻掌故。卡妙不是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他发散得过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恨不得在最短的时间把他知道的全说出来,不爱和人讨论也没时间讨论。他们两个常常听得晕头涨脑,拼命记下那些名词和观点,然后自己想办法查找补充,每一次讲课就是一场战役,卡妙紧迫他们紧张,整个过程简直透不过气。发现他们没有听懂太多,卡妙眼神里透露出真实的绝望,让他们觉得自己笨得无可救药。
“其实,我在我家乡,被称作神童。”艾尔扎克很委屈。
“其实我小时候也……”常常被人夸奖学东西特别快。
一次讲课结束时,师徒三人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生气的生气,委屈的委屈,惶恐的惶恐,柳德米拉刚好来换东西,在门口讨价还价一番后说起教育。只听卡妙嘀咕:“我已经够笨了,他们怎么比我还笨?”柳德米拉一只手拍着门板大笑道:“你知道我们队的负责人整天想拉拢你,大学那边有个航空教授也想给你邀请书,听说你有两个弟子,他们也想培养。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俄国航空世界领先,莫斯科大学的教授是这方面首屈一指的专家,既然专家看好他们,他们终于找到一点恢复自信的依据,对自己的智商有了一瞬间的乐观。可惜卡妙仍然板着脸,回头吩咐更多的作业,说是勤能补拙。柳德米拉的笑声更大,他们想哀嚎又不敢出声,只能咬紧牙关继续进行互助式自主学习。
但卡妙又是他见过的最爱护短的人。他们年纪小难免淘气,难免做事不周到,有时受到旁人指责。很多指责纯粹属于无中生,这时卡妙就会冷淡地说一句:“他们已经在反省了。”“他们做得到。”“他们会想明白的。”带着他们扬长而去。有卡妙在,他们从未在人前受过委屈,普列捷姆曾指着卡妙大骂:“你是母鸡?哪儿天他们死了就是你害的!滚!别让我看到你那张死人脸!”
艾尔扎克和他心里有数,卡妙能一眼看穿事情的真相:是他人在诬告还是小题大做,还是他们真的犯了错误。对前者他不会安慰,对后者,他回到房间只是看着他们,他们就主动承认错误、写检讨、增加劳动做为处罚。从前他只觉得卡妙严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论做什么都特别努力,似乎卡妙那双眼睛仍在看着他,他害怕里面有一丁点失望。后来他知道卡妙不会再看他,只能更加努力,他担心别人因为他的失误降低对卡妙的评价。
再后来他才想通,那种压迫感的来源不仅是敬畏,更多来自卡妙自身的公正。叶尔马克没有法庭和法官,人们产生纠纷大多私下和解,闹到不可开交时,就找一个双方都信赖的人做出判决。很多人喜欢找卡妙,卡妙为了双方送给中间人的微薄的物资,也会耐心地听双方的说法,直接指出谁的责任更大,想出解决办法。他喜欢在这个时候站在人群里,卡妙说出结果那一瞬间,就像法官在宣判,他一直觉得人生像个审判台,他毫无缘由地被城户光政流放到东西伯利亚。可能在更早的时候,他也曾被母亲流放到东京。
他希望他们身上有卡妙的公正,随即又懊悔自己过于懦弱。
即使有压力,和卡妙还有艾尔扎克在一起的日子终究是充实而快乐的,以致他一度认为这是命运对他的另一种安排,是不幸后的奖赏。他看着卡妙完成一些与年龄不符的高难度任务,看着卡妙做一群成人的仲裁人,看着卡妙和普列捷姆针锋相对,卡妙高大的形象是榜样也是庇佑,让他在过去和未来的夹缝中短暂地快乐着。
卡妙也想让他们享受小孩子的快乐。普列捷姆看到卡妙就骂,又对他另眼相看,后来甚至允许他带着两个小孩短暂地走出基地。在合同上,除去平日的野外训练和特别任务,只有死人、完成最终测试或者彻底放弃的人才能走出去。
那短短的四次外出他至今难忘:
第一次,卡妙带他们参加了一场东正教的葬礼,死者是一位旋转木马艺术家。他们穿着黑衣,和送葬的人群一起唱圣歌,认真看艺术家制作的那些美轮美奂的木马图片。艺术家死前留下的半成品木马被他的学生们临时组装起来,参加葬礼的人可以坐上去转上几圈。他们随卡妙看着弥撒堂真实的哀恸和木马上真实的快乐,看到面容平静的死者和形形色色的生者,他认为卡妙想让他们看的其实是世界上最深奥的东西;
第二次,卡妙带他们和科考队一起出海寻找鲸群,记录沿途的生物,他们看到破冰的水发出乳清色泽,潺潺流动;看到浮冰朝一个方向流淌,仿若迁徙;看到悬崖上的鸟巢和突然而至的霜雪,鸟儿在岩石缝隙里发抖;看到冰层里钻出各色野花,不大却足够缤纷;看到刚出生的海豹全身雪白,发出婴儿一样的“呜呜”声,跟着妈妈在雪地上爬……那天晚上,他们和科考队员一起大叫,看到了海面上的北极光;
第三次,他们走得最远,借着普列捷姆和几个军官办公务的机会去了圣彼得堡。卡妙带他们参观冬宫博物馆,晚上还看了一场芭蕾舞表演。在博物馆,卡妙给他们讲了不少艺术常识,还说想看安东尼奥的雕刻真品,但卡妙在提香的《圣塞巴斯蒂安诺》前停留最久。后来每当他试图思考卡妙,总会想到卡妙和受难的圣徒隔着画互相凝望的场景。卡妙从本质上是悲观的,又从不后退,愿意承担一切沉重,这就是他理解的卡妙;那天的芭蕾是一个出色女舞者跳的《天鹅之死》,卡妙说作曲家圣桑,是个法国人,又在回来的路上讲了不少音乐知识。他认真地听着,脑海里依然浮现着天鹅气绝时的身姿,想起他过去的家中的天鹅雕塑;
最后一次,卡妙骑着摩托带他们去一个不知名的村庄,和平常一样,卡妙会带一个背包,里面装着他的电脑和随身武器,冰河敏感地发现,这一次卡妙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生活用品也塞了进去。他以为他们要出一次远门,没想到摩托只是在雪地里奔驰,艾尔扎克搂着卡妙的腰坐在后座,他搂着艾尔扎克,像三只树袋熊,一路说说笑笑。三个人的时候,他们总觉得老师比实际年龄大上许多,而他们则比实际心智小了许多。跟在卡妙老师身后,他们什么都不害怕。
回来的路上开始飘雪,卡妙将摩托停在一座教堂边,带他们进去取暖。俄罗斯的教堂照例排列金色的圣像画,在光下令人产生温暖的错觉。几个醉汉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打盹,一位老妇人、一个老汉、几个中年人零散地坐在教堂里,在教士的讲解声中低头看圣经。冰河用手敲了敲额前的头发和肩膀,雪珠被热气一熏,已经成了细小的水珠。卡妙从窗边的架子上拿了三本《圣经》,递给他和艾尔扎克。
他从未听老师说过信仰,也不认为卡妙信仰上帝,他曾将《圣经》做为知识给他们讲解过几个章节。冰河对这部希伯来典籍并不陌生,母亲佩戴的十字架,现在就贴身挂在他胸前。他很快翻到教士正在讲解的章节,《创世纪》。这也是他熟悉的,母亲最爱看这个章节,有时看上一页,就久久地靠着椅子发呆,直到他走过去摇她的手。母亲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可当她读《创世纪》时,眼睛里有时会溢出一点泪水,他若询问,母亲便给他读上帝的六天劳作——那不是她流泪的内容,她看的明明还要再翻几页。
白胡子教士只讲了与亚伯拉罕相关的几个段落,又亲自弹琴,带着大家唱了几首圣歌,伴随着醉汉们的鼾声,他们一字一句读完了《创世纪》。
雪停了,他们走出教堂,将摩托从雪堆里挖出来,卡妙让他们背诵俄文诗,他们就一齐在大毛围巾的遮挡下嘟囔着普希金写的诗歌,即使过了五百年,普希金写下的希望依然是俄罗斯人心中不灭的光。但他并没有受到鼓舞,神的恩典和惩罚过于随心所欲,人的苦难倏忽而至,命运那教条式的补偿抹煞了个体应有的真实爱憎,不管宗教庇佑过多少不幸的人,都不能从根源上说服他。他看到欺骗、冷酷、刁难,他无法释怀。
 “老师,为什么人总要经受那么多磨难?”快到训练场,他忍不住问卡妙。
卡妙回头看着他,声音仍是冷冷的:“我也不知道,按照宗教的说法,信仰必须经受考验。”
“信仰就是要让人失去一切吗?那上帝和魔鬼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前者至少让人能够得到什么,后者只会幸灾乐祸。”
他说不出话,艾尔扎克问道:“老师,个人的梦有自私的风险,我们究竟应该信仰什么?正义吗?”
卡妙皱着眉思考一番,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最终还是开口说:“正义是什么?我认为它首先是个人的事,每个人的看法不同,但它肯定不是强者的温柔。我没有资历谈这个话题,如果你们一定要别人来规定生存的底线,或者基本立场,我只能说这两条:敬畏崇高,远离恶。”
“老师,你平常不说这些,要是能经常说说就好了!”艾尔扎克说。
这句话让冰河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老师,卡妙转过身正对他们,他的目光第一次带了爱惜,看着他们像看两块不大却珍贵的宝石。
冰河心头一颤,他知道,这是离别的目光,母亲曾这样看着他。
果然,卡妙缓慢清晰地对他们说:“我们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和要走的路。能教的东西,我已经教给你们;不能教的东西,你们自己去学。这张权限卡片你们留着,我会在普列捷姆那里了解你们之后的进步情况,更好的人可以优先使用我用的设备。”他抽出一张花纹别致的卡片,递向艾尔扎克。
“老师,你要走了?”艾尔扎克后退一步,不愿接那张卡片,又在卡妙催促的目光下双手接了过去,冰河分不清是艾尔扎克的手臂在发抖,还是他的视线在发抖。
卡妙迅速跨上摩托,调转方向,引擎发动声格外刺耳,艾尔扎克和冰河都被突如其来的告别惊呆了,还来不及说什么,卡妙已经变成白茫茫雪地上正在消失的影子。
艾尔扎克追了上去,大喊道:“老师,卡妙老师!你要去哪儿?你告诉我们好吗?”
冰河也追了几步,缓慢地停了下来,眼泪落在雪地上的车辙里,暮色笼罩下来,卡妙不曾回头看他们,也没有说告别的话让他们记忆的灰烬慢一点冷却。这是他们接受的最后一课,他没有立场说出“不要走”,也没有力量上前跟随,也许这是卡妙最为用心又最为严厉的一课,不论回忆多少次,他仍是他心中最崇拜的人,最好的老师。
他的幸福总是去的那么突然,没有郑重的告别,只有难言的遗憾,他后知后觉想到许多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每一件不过平添他的自责。他不断用自责压下内心微弱的疑问和委屈,好像它们根本不存在。但在他最软弱的时刻还是会有那么几个疑问,庞大到难以表述,最后变成几个任性的问句:在老师那坚强而丰富的心灵里,似乎有世间的一切,只是,卡妙老师你难道不知道?
人生那么短,我们未必会再相见。



“我听人说,叶尔马克是这世界上唯一没有乞丐的地方,我以为这里是秩序的天堂,结果看到了强者的丛林。”
艾尔扎克来自一个多湖多树的高纬度国家,性格明朗如阳光下的湖面,不乏温情涟漪,却没有供人畅游嬉戏的温度。尽管卡妙一再强调为人应有冰山般坚硬的性格,但在师徒三人中,艾尔扎克才是最强硬的一个。和卡妙一样,他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世,最初冰河只知道他主动来叶尔马克,——不知什么样的经历,才让艾尔扎克这样教养与素养一流的人来这里认识人生。
叶尔马克没有乞丐,没有生存能力的人会被普列捷姆毫不留情地驱逐。但对基地年事已高的老兵,普列捷姆又愿意支付相应的退休金。至于居民区,人们自然形成一套互助方案以备生老病死和暂时失去劳动力时的需要,总的来说,这里的人都能自食其力。对此,卡妙不予置评;艾尔扎克坚持认为普列捷姆的压迫是困境的根本原因;冰河想不明白自己的事,也就不愿多说别人的事。
卡妙走后,艾尔扎克和他加倍努力起来,从前还会趁老师不在一起偷偷懒,开开小差,如今一个赛一个勤奋,不是为了卡妙那套颇具诱惑力的设备,在冰河心里,那就是艾尔扎克的东西,他从未想过要和一直走在自己前面的榜样竞争。一切只因卡妙是他们的坐标,是他们行为的参照,每当他们想到卡妙的优秀和自律,就不自觉地绷紧松懈的心思。
“只要按照老师说的去做,我们一定能成为像他一样优秀的人。”艾尔扎克的心思永远明确,行动永远直接。冰河知道有那么几年,与其说他跟着卡妙的步伐,不如说他在追逐艾尔扎克,他害怕与师兄有太大差距。
闲暇时,他们怀念卡妙,猜测卡妙究竟有怎样神秘的身份,讨论卡妙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感叹卡妙什么时候会给他们回一条消息,听卡妙喜欢的音乐,说卡妙喜欢的黄金时代和白银时代文艺,读卡妙喜欢的普希金的诗,聊卡妙常提到的罗蒙诺索夫。艾尔扎克有一个让他羡慕的本事——能让严肃的卡妙发笑,常常发现老师不为人知的一面,不动声色地点破,让卡妙哭笑不得。所以艾尔扎克说的话远比他多。相伴的日子,艾尔扎克温情又冷酷,有种矛盾的吸引力,他以为他们相互亲近了解,后来才知道艾尔扎克同样是个谜。
雪太大的时候,运输车开不出去,整个基地处于紧张状态,为了物资,卡妙有时会和普列捷姆他们玩扑克打赌,纸牌在卡妙手里像个有生命的东西,合拢时是块坚硬的小冰砖,分开时是把被线穿着的折扇,切牌方法五花八门,发牌时纸牌仿佛在他手指上散步,牌面揭开,有胜无败。每当普列捷姆质疑作弊,卡妙面露不悦,鄙夷斜睨,收起筹码,让他们捧起战利品得意而去。
“老师的牌技真厉害,你学过魔术吧?”艾尔扎克眨眨眼睛。
卡妙不说话。
“没学过呀,那一定是普列捷姆的运气太差了,活该。”艾尔扎克又眨了眨眼睛。
卡妙和他相视一笑。
冰河渴望那样的笑容,他知道那代表骄傲也代表快乐,可惜他没有让他人快乐的天分,他总是心事重重,认为自己想说的每一句感激都过于轻微,过于缺乏诚意,而实际行动又总是落于人后。在卡妙面前,他有种用尽一切办法也无法在重要的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寂寞。
这寂寞丝毫不影响他对艾尔扎克的友爱和感谢。卡妙一走,他们又多了一个重大任务:对抗普列捷姆。普列捷姆动不动嘲笑他们,还一口咬定卡妙欠了他十几瓶上好红酒,赖账不还。不论他们如何要求对账,普列捷姆铁了心瞪着眼说瞎话,又说卡妙答应他的事根本没做完,不负责任。
“什么事?我们可以代替老师帮你做。”艾尔扎克说。
“你们?除了动起手一个比一个不要命还有什么本事?滚吧!”普列捷姆不屑。
“我们还是和老师差远了。”回到房间,艾尔扎克有些沮丧:“在我们的年纪,普列捷姆已经放心让卡妙做事了。”
“反正是普列捷姆的事。”又没什么好事。
“也对。”艾尔扎克点头,神色还是灰灰的。冰河觉得艾尔扎克虽然讨厌普列捷姆那套弱肉强食的逻辑,但在某一方面,他们竟然有不谋而合之处,他们认为人一定要足够强大,一定要成为一名战士。
艾尔扎克说起是卡妙让他完全收起了初来叶尔马克的玩乐态度:
“像卡妙老师这样正直而强大的人,我从未见过第二个,是他让我明白,人必须成为强者,而真正的强者不会对别人的苦难无动于衷。我们不能只有弱者的善良,穷人的慷慨,人活着就是要让自己强大,以自己的智慧明辨善恶,以自己的力量维护公正,保护被欺凌的弱者。”他的神态坚定得像一个圣徒,“我的梦想就是成为像老师那样的人。”
冰河脑海中浮现出东西伯利亚宽广的冻土,卡妙和艾尔扎克就站在那里。与此同时,他难以克制地愧疚着,艾尔扎克一直将他当做志同道合的同伴,而他的梦想只是走出叶尔马克,找城户光政问清母亲的死因,等一切结束再打捞母亲的遗体安葬在莫斯科故居,从此在那个宅子里度过一生。这样的梦想,一定会让艾尔扎克失望透顶。
隐瞒令他备受煎熬,他选择坦白。一向镇静友善的艾尔扎克的反应比他想象的更加强烈,暴怒的拳脚向雨点一样砸到他周身,他没有还手,直到艾尔扎克失望离开,他知道在艾尔扎克的理念里,他的愿望既自私又渺小,但当艾尔扎克一连数日不与他说话,他也不去自讨没趣时,他有隐隐的疑问:为什么一个理念不合,就能让亲密的人形同陌路?
不知卡妙和普列捷姆私下达成什么协议,普列捷姆开始带他们参加一些事务:运输、会议、打斗,“让你们见点世面”。叶尔马克的性质暧昧不清,包庇罪犯的同时还要协助国际案件,有一次要去海面拦截几艘全副武装的走私船。叶尔马克出动一半人马,鲁斯兰的巡逻队也尽数到场支援,艾尔扎克和他的任务不过是在双方交火时驾着小船,抢救那些不幸落水的士兵。战斗结束后,普列捷姆和鲁斯兰都有手下需要就地治疗,艾尔扎克和他得到了半天假期。
“你们表现还凑合,去玩吧,赌赌钱,喝喝酒,找个女人。”普列捷姆给了他们一笔钱——他在奖赏方面十分公平,甚至称得上大方。
他们依然各自行动。冰河动了心思,他发现自己所在的岛屿离母亲沉船的地点不远,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以他现在的体力和潜泳能力,完全可以去海底看一看那艘船。
在叶尔马克,凿开冰层游泳是基础训练项目,他们跳下去练的不是冬泳,而是寒冰海上作战。这是叶尔马克的传家本领,当年塞廷将军亲自带领一小队人马跳入刺骨海水,从冰底绕路接近敌人庞大的舰队,和浮冰一起漂流躲过探测,克隆人以为在这样的海域只能使用智能武器和智能士兵决一胜负,塞廷将军却靠着最原始的方法焚烧了对方的旗舰。讲到这件事时,卡妙还让他们讨论过取胜的关键是不是极地低温,北极的寒冷是使一切变得迟钝,不论克隆人还是智能机械。
不论如何,胜利是真实而光荣的,寒冰作战成了叶尔马克首屈一指的保留项目,也是普列捷姆吹嘘和监工的重中之重。几年训练,冰河对各种水下技巧烂熟于心,这方面的成绩相当了得。
或者,他可以更深入一些,去看看那艘船的真实状况。越是长大,这艘船的失事原因就越是他心头的阴影,它为什么沉没?它真的因为意外才沉没?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他怎么能释怀,那次事故只有母亲一个人遇难!太多年的疑问堆在他心头,母亲久违的面容浮现在他的脑海,他从租来的小船上一跃而下。
之后的事就像一场噩梦。
起初一切顺利,他不断下潜,租来的潜水器材一切正常,令他想不到的是,一股剧烈的海底潜流席卷了他。他意识模糊地想起艾尔扎克曾说过,东西伯利亚的海底凶险莫测,不能轻易下海。一切都晚了,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做不了,甚至来不及思考和后悔。这能量巨大的潜流卷着他,不知冲向何处。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意识恢复时,他躺在一间冰冷的病房,普列捷姆一脸阴鸷地走进来,一脚踢倒他的点滴架,拎起他摔向墙壁,他没有力气还手,全身的骨头快被震碎,普列捷姆还在拳打脚踢。接下来他才知道,他能从海底脱险是因为艾尔扎克救了他。
在他再三请求追问下,普列捷姆终于告诉他:艾尔扎克没有死,但有失明危险,已经被他的父母带回芬兰治疗。那一刻他恨不得立刻死掉,或者拿自己的眼睛和艾尔扎克交换。
随后,他被带回叶尔马克。
“除非通过测验,你再别走出叶尔马克!我竟然把你这种废物带出去!你比卡妙和你师兄差远了!自以为是,害你自己还不够,还要搭上一个!”普列捷姆怒吼。
他一言不发,普列捷姆是对的,他对自己厌恶到了极点。每天,他行尸走肉一样训练,不声不响回到房间,有时柳德米拉看不过去来帮他做饭。后来艾尔扎克亲自发来平安消息,说他并没有失明,只需要一段长时间的治疗,让他不必放在心上,又嘱咐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卡妙,白白让老师担心。
这不足以抵消他的负罪感,在艾尔扎克的宽容面前,道歉的话失去了意义。他需要谴责,需要惩罚,需要谁来给他一个确定的罪名让他一辈子背负下去。他把这件事详详细细地写成邮件发给卡妙。他相信只有卡妙才能给他一个最公正的审判。
等待回信的那几天,基地举行了一场婚礼,瓦列莉亚要嫁给一个年轻又擅长花言巧语的学员,柳德米拉嘲笑:“她以为等那个人毕业就会带着她离开这里,怎么可能?那人一看就是个游戏人间的无赖,骗骗她的东西,顺便体验一下人生而已。”
叶尔马克的居民眼光毒辣,也许是艰苦环境下练就的本能,他们了解人性,一眼就能看穿旁人的底细,谁也骗不了谁,除非有人自愿犯傻。每当有新娘嫁进基地,他们跟着凑热闹,围着新人庆祝,没说几句话就能把姑娘的性格揣摩通透,谁能留下来,谁过不了半年就要离婚,从来没出过错。据说柳德米拉和鲁斯兰结婚时,基地的人吓傻了,不敢想象一个莫斯科大学女博士竟然嫁到这里,在对柳德米拉观察一番后,他们都说她会留下;而瓦列莉亚嫁人,他们都认为她疯了。
冰河却有些羡慕瓦列莉亚,其实她所做的事和柳德米拉没有什么不同,她们都愿意为了爱情付出一切,只是她没有柳德米拉的眼光,也没有柳德米拉的聪明。他把这些想法说给柳德米拉,柳德米拉笑了笑:“你说的很好,你对人没有任何偏见。”
他很少得到夸奖,在这种情形下,这难得的一句却让他更加消沉。卡妙根本不回复他,他只能等。突然有一天,普列捷姆哼着歌,指着通讯器让他看一条消息。
一条非常普通的新闻,说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某栋花园别墅遭遇火灾,化为灰烬,所幸没有人员伤亡。还配了一张瓦砾焦土的照片。
“对了,卡妙刚才来电话,让我告诉你他已经搞定了设备权限的转让手续,从此那套东西归你了!”普列捷姆恶意地补充。
他好半天才缓过神,机械地打开自己的通讯器找那张照片,一片灰土中还剩几根漆黑的柱子,支撑着房屋往日的轮廓。
那是他曾经的家。
他灵魂的归宿被摧毁了,从此他再也看不到心心念念的家园,他的回忆再也没有寄托,母亲的灵柩再也无法住进院子的那颗老树下,他成了真正的、一无所有的孤儿。
这就是卡妙给他的判决。
他黯然接受。
那之后他感觉不到日子的流逝,他担心艾尔扎克的状况,艾尔扎克对他只有疏远客气的回复;他不敢打扰卡妙,卡妙是公正的,卡妙也是护短的,让卡妙在两个弟子之间裁定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他为什么要给老师出这样的难题?他鄙视自己的无能。那张身份卡片更让他如芒在背。他没日没夜训练自己,像一种麻醉。
柳德米拉有时帮他清理一下房间,做一大锅可以吃几天的炖菜。她坐到他身边说:“我问了普列捷姆,知道那件事让你过意不去。不过,不论卡妙还是艾尔扎克,都不希望你这个样子。”
“你和他们有联系?”他紧张地问。
大概他反应太大,柳德米拉吓得跳了起来,半晌说:“没有……”
“那就不要说他们怎么样。”他生硬地说。
“不知好歹!难怪他们生气!”柳德米拉摔门而去。
过了几天,他强打精神道了个歉,柳德米拉耐着性子劝说:“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你这样折磨自己,辜负了他们的用心。”
“我更希望他们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而不是中途把我扔下让我自生自灭。”他脱口而出。
“这么任性,你不能只想你自己,”柳德米拉冷笑:“算了,你小,他们要让着你。”
这次是他摔门而去。他知道他没有资格质疑和抱怨,他只是个毫无贡献的既得利益者,可是,难道现在这些是他想要的?他宁可一辈子没出息,只希望和母亲平安活着;宁可不要所谓顶尖训练,只听听老师偶尔给他说说艺术;宁可自己死去,也不想艾尔扎克受伤。他捧着他们的心血和奉献,沉重得喘不过气,却没有任何报答机会,唯有终日自责和怀念,这自责和怀念又成了他软弱的证据,“辜负了他们的用心。”
他在这个漩涡般的死循环中挣扎着,体会犯了难以弥补的错误却不能以死赎罪的绝望,也好,西伯利亚本就是俄罗斯的流放之地,他被他的父亲流放到这里,他的母亲未尝不是参与者。如今得到了老师的宣判,那么,他应该心甘情愿承担这一切。若干世纪前,成批犯人从有灯火的城镇被押送到这片风雪之地服苦役,当他们初次看到幕天席地的硕大雪花,未尝放弃“雪很快就会停吧”的念头,但这里的风雪无穷无尽,一场停止,另一场更大的开始酝酿,就连最暖的季节也会刹那间冰霜满地,后来他们病了、死了,也有人离开了,倒在某个城市的大雪中。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需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到来!”
那位伟大诗人写出的一切,又有谁真的看见过。生活不屑于欺骗人类,它像小雪、大雪、暴风雪,从来都是明明白白的,人在这纯白中眺望一点远方的颜色,再被它埋在半途,连脚印都留不下。他不过趁着母亲、卡妙和艾尔扎克的脚印还没消失,尽力踩着朝前跑,奢望再看他们一眼,把他们更深地印在心里。
如今,这段无知而麻木的日子依旧让他惭愧,只是直到如今,他经历了很多,成长了很多,却还是没有一个更大的框架来将自己的种种感情容纳清楚。
在无边沉寂中,他听到脚步声,皮肤有灼热的痛感和清凉的擦拭感,他知道自己昏厥了很长时间,长到他完整地做了个关于过去的梦。他拼命抓住一些信息让自己赶快清醒,他在哪儿?布鲁格勒。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回忆和做梦。
鼻端淡淡的清香和逐渐出现在他视野中的一脸担忧的女孩,让此时此刻变得更不真实。
“你是?”
看着眼前正为他包扎伤口的短发少女,他迷惑了,这是谁?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少女的仪态透露着良好的教育,热切又矜持,“我叫娜塔莎,是布鲁格勒首领的女儿。”
冰河一怔:“娜塔莎?”
“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吃惊?”
“不,没什么。谢谢你帮助我,你是说你是阿列克谢的……”
“我是他妹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无人能比。”少女面含悲伤,“我希望有人能帮帮布鲁格勒,阻止我的哥哥。”
冰河努力坐起身,他的四肢僵硬,耳朵不时轰鸣,全身都有淤伤作痛,还有被打进身体的药剂带来一波波对神经的冲击,他努力听清少女的话。
“我的父亲是位公正温和的统治者,他维持着极北之地的和平,但哥哥阿列克谢不知何时开始不满父亲的做法,几年前,他与父亲发生冲突,被父亲放逐。现在他带着一群所谓的朋友回到布鲁格勒,煽动基地心怀不满的军官准备反对父亲,他们想占领北极圈内的所有基地,带领居民迁徙到南方温暖的地方。他甚至说为此他不惜杀掉父亲。我真的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而且他带回来的那些人好像要做什么不好的实验。我会想办法放了你,希望你把这些事告诉外边的人。”
寥寥数语后,叫娜塔莎的少女恳切地看了他几眼,匆忙离去。


冰河花了几分钟消化娜塔莎说的话,同时盘算出自己的计划。他凝神静气听外面的动静,显然,这里的人忠于职守,训练有素,巡逻的士兵走来时,看守与他们相互交换基地的情况。冰河很快判断出看守他的人有四个,巡逻小队足有二十人。让人担忧的是,这个小队每隔不到半个钟头就要路过一次,其他时间间或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事正在发生;让他惊喜的是,巡逻队里有些人脚步过轻,一听就是训练不久的少年。不管阿列克谢为什么启用少年军团,此时此刻都是他的运气。
当看守者变成两个,他决定行动。他抬起双臂凑到自己嘴边,轻声说了一条指令。在叶尔马克附近被擒之时,他偷偷把含在口中的一枚针芯塞进智能手铐的锁眼,这种针芯包含的接合式病毒能够自动渗透手铐的电子系统,一定时间后达到反制效果。手铐没有立即解开,他等待数秒,双手才得到自由,他拿着手腕看了一会儿,心下暗自计算。接着,他故意弄出动静,将两个看守引进来打倒,反手将他们扣在一起。
换上看守的军装外套,他拎起配枪,压低帽子,沿着冰冷的走廊一步步查看,尽量避开可能出现的巡逻队。令他意外的是,这栋古堡类建筑的全监控设备似乎出了什么问题,始终没有人来盘查他。他大着胆子用病毒钥匙卡开了几个房间,所到之处空无一人。意外之感逐渐变成不祥之感,他向着有人声的地方加快脚步,却仍然看不到人。
也许这是个复合式基地,外围的道路只是环绕,不能真正进入内部,内部设施另有入口,在地下或者空中。这是当年超级大厦和海上公国的当权者们为防止内乱常用的结构,普列捷姆曾和卡妙嘲笑这种“套娃似的愚蠢做法”,卡妙却说:“不是每个地方都能靠空间大取胜。”
冰河倒不是非要进去,只要弄清外层的路径,再弄点身份标识之类的验证卡,或者干脆抓一个俘虏撤回叶尔马克,他就算完成了任务。当然,按照普列捷姆一贯的做法,深入过敌方领地却没在撤退前“造成无可估量的损失”,他不但是个废物,还是废物中的废物。
对此冰河有自己的看法,布鲁格勒又不是犯罪份子的窠臼,居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娜塔莎一样心怀和平的普通人,从他们的士兵使用的工具来看,这个基地明显物资短缺,只要解决阿列克谢为首的那群人,何必让本就艰难的布鲁格勒雪上加霜?最好能想个办法让阿列克谢和他的部下们离开布鲁格勒,在双方势力范围之外解决问题。
一个想法在冰河脑海里成型,他决定先想办法找到娜塔莎。
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冰河定住心神,端起枪准备解决最先到来的人抢更多武器,没想到士兵们只是从他旁边经过,粗声招呼:“赶紧支援!在这儿杵着做什么!出事了!”
“怎么了?”冰河压低声音。
“不知道,里边出事了!”
冰河跟着他们一起跑,人心惶惶,这些士兵根本没注意他的异常。
更多的小队在环旋的倾斜通道汇聚着,嘈杂地向顶楼奔跑,不确定的信息交换着:“首领出事了”、“阿列克谢出事了”、“那伙人叛乱了”……最让冰河揪心的一条是,“阿列克谢杀了首领!”
“怎么可能!”冰河脱口而出。
几乎所有人都附和他这一句话,他们和冰河一样不能相信竟有人这样大逆不道。这时通道里的广播突然响起警报,有人大声通知士兵们携带武器进入内层歼灭叛乱分子。
“是阿列克谢!”
“到底怎么了?”
随着顶层一道闸门旋转洞开,士兵们面色严肃地依次跳入,冰河毫不犹豫跟了上去,他并没有与他们一齐冲向某个地方,而是绕到其他房间,抓紧时间一间间探测,他发现某个地方在混乱中戒备依然森严,称得上重兵把守。
他暗暗记下它的位置。
“不好了!那个金发小子逃走了!”突然,他听到有人大叫。紧接着又有一队人急匆匆冲上去,他还听到阿列克谢的叫声:“不能让他跑了!也许他就是那些叛徒的同党,是他帮助他们杀害首领——也许他就是凶手!”
冰河的身体晃了下,脊背抵住墙壁。
布鲁格勒的首领真被杀了?
娜塔莎现在在哪里?
他无暇多想,混进另一批赶来的小队向外跑,一路上“别让凶手跑了”的叫喊不绝于耳,有些士兵义愤填膺,有些狐疑不已,指挥的人各喊各的号令,一个比一个有气无力。
“阿列克谢已经吩咐排查,我们去车库守着,那小子想跑肯定要去那里,调五个队!”
这句话正中冰河下怀,他已经摸透了这个基地中心的结构,它的陈设和防守设施远比叶尔马克简单,几乎可以确定车库就在通道最下方。
“不对,前面那个人怎么那么矮?”
“不是少年兵团吗?”
“不是,少年兵团还在里边,我看到了!”
冰河回身放了个催泪弹,前方一片混乱,一群士兵推着摩托,正与另一群士兵争论,他哪里管他们在说什么,劈倒一人抢了车就跑,又发现基地大门洞开,他也不细想有没有陷阱,加大马力冲入白茫茫的飘雪之中,后面引擎轰轰,一队人追了出来。
“是谁开的大门?”
“我们没开!我们没有权限!”
“只有首领一家能直接用口令开城门!”
风割在脸上疼痛难忍,冰河顾不得这些,雪打在皮肤上让他几个冷战,头脑却更加清楚。他知道,这么简单就能跑出来,纯粹因为浑水摸鱼的运气,能不能逃脱还难说。
远方隐隐约约有大团黑影在移动。
伏兵?
冰河大骇,此时的他除了摩托,只有抢来的士兵外套里几个常用的防身警卫炸弹和一把枪,一队士兵他还敢硬拼,前后夹击实在难有胜算。正在着急,却见队伍里有人把长枪打横高举过头,这是要求和谈的姿势。待到上前和对方会合,却在那些不熟悉的服色中听到鲁斯兰的声音:“果然是冰河。”
“鲁斯兰?雅可夫回去了吗?是普列捷姆让你来的?”对后者,他不抱任何希望。
“雅可夫应该没事。普列捷姆在等你带人回去。我带自己的人来这里侦查,顺便接应你。”鲁斯兰扔来一套风镜和风雪帽,冰河连忙戴上,却见身后追击的人看他们人多,原路退了回去。他三言两语说清了在布鲁格勒的见闻。鲁斯兰说:“我们已经收到了详细情报,和阿列克谢合作的是一个生物犯罪团伙,他们打算利用北极圈为基地从事生物改造并进行贸易。”
“他们不会让我跑掉,援兵很快就到。”冰河说。
“雪大了。”鲁斯兰冷静地说。
冰河看着越来越密集的雪花,一阵又一阵朔风吹得他不断矮下身子。
“暴风雪要来了。”鲁斯兰说着,从摩托后面抽出一个长型工具扔给他:“这雪来的真是时候。”
冰河一点即通。暴风雪能摧毁一切通讯和人为的侦查,而鲁斯兰扔来的工具却能让他们暂避风头。这种叫做风挡的东西看似一个扁平的帐篷,却是大名鼎鼎的灾难生存系统的极地简化版,里边有一套热循环系统,可以提供长达四十八小时的生存温度。军方在生产时又在表面涂抹特别材质,不但有保护色,还能隔绝热度,防止敌方的热探测。他们换了一个地点,拿起雪铲迅速挖出雪坑,又垒出矮矮的雪墙,把风挡完全拉开放进坑里。鲁斯兰和他手下的士兵放好避雪工具,立刻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仪器,艰难地转动着上面的按钮。
冰河知道这是他们队伍的习惯,有灾害情况时先要测测附近有没有生命体征较弱的动物,鲁斯兰笑着说:“职业病。不看看就不放心。”刚想收起工具,一个士兵突然叫道:“附近有人!生命微弱!好像是女人!”
冰河心里一动,和鲁斯兰向探测器指示的方向前进,在警示灯亮起的地点挖了几下,拖出一个短发少女。
是娜塔莎。
娜塔莎和冰河之前看见过的一样,只穿着单薄的裙装,披一件大衣,躺在雪地里人事不省,一辆雪地摩托停在她身旁,她大概是从基地一气驾驶到这里,终于失去知觉栽倒。
冰河的血液像是逆流了,他上前抱起女孩的身体,他的手指僵硬,无法探她的鼻息,早有警卫队员递上防寒服。冰河着急道:“鲁斯兰,我必须送她去有医疗设备的地方,就算回布鲁格勒也要赶快救她。”
“你不要急。”鲁斯兰说,“你把她送回去,她大概又要寻死。”
“可是她穿的这么少,这么大的雪——”
“你穿的也不多。”鲁斯兰说,“她的衣料和你一样,都是高级气凝胶和火绒材质,半个钟头的直接暴露不会死人。你带她在风挡里躲雪,正好利用里边的温度循环取暖。”
冰河连忙将女孩的身体用大衣包裹好,回到方才位置放入风挡,一边说:“我还不知道我们的衣服是什么材质。”
鲁斯兰笑道:“普列捷姆不会让他的士兵吃亏,训练场的服装一律是这种材质,三年一换。”
“你们不是?”
“这种材质贵,我们发的都是普通防寒服,不过你们三年淘汰一批的时候,我们会买下来,性能不如新的,也比普通的强很多。”
冰河又是一阵茫然,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事。鲁斯兰提醒他赶紧进风挡,他答应一声,又踌躇了,这风挡是密闭结构,可以供两个人使用,里面的空间十分有限,他要和一位女性共用……
“鲁斯兰,有没有多余的风挡?”冰河问。
“没有。我们也是两个人用一个。”鲁斯兰像是了解他的犹豫,“特殊时期,不要顾及那么多。”
“嗯。”冰河答应着,却迅速将风挡从外拉严。又一阵狂风刮来,冰河用手扶住垒好的雪墙才能稳住身子。
“我来放哨。”感受到鲁斯兰无言的责备,冰河挺直身体,“我受过特别训练,没问题。”
鲁斯兰无言,又给他扔了些衣服和武器才和另一个士兵钻进风挡。雪完全遮住了视线,狂风怒号,树木发出可怕的碎裂声,冰河和半埋入雪中固定的摩托一起躲在夯实的雪墙后,骨髓里一阵阵透出冰冷。经过叶尔马克的艰苦训练和卡妙的设备里的各种磨练,最重要的是百万城市里一次次的生死考验,他不惧怕区区暴风雪,雪中的麻痹和疲倦都不能困扰他,他的头脑仍在高速运转。
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他的路线究竟对不对?是不是早一点行动能够阻止一场血案?他能够退出是不是全靠运气?他为什么总是不能冷静地把每一件事做到有条不紊?瞬在这方面就很谨慎,不会像他这样横冲直撞。如果瞬知道自己没有和一个妙龄少女共用风挡,会生气还是会开心?不,瞬根本不在乎他和妙龄少女有没有关系。
他摇摇头,尽量小范围活动四肢。他一开始的计划就是说服娜塔莎和自己一起去叶尔马克,他会保证她的安全,叶尔马克则可以以此为要挟逼迫布鲁格勒谈判,引出阿列克谢,趁机先将他制服。相信不愿父兄起冲突的娜塔莎也会赞同这个计划。现在,娜塔莎的确到了他们手中,可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穿着这样单薄的衣服冲进雪中不就是想自杀?难道阿列克谢真的杀了他的父亲?
“娜塔莎。”冰河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发自内心地同情这位不幸的少女。
娜塔莎,真是个令人怀念的名字。
他的母亲就叫这个名字。

十一

娜塔莎。
黑暗的岁月里,这个名字如同一道圣光,奇怪的是,别人的圣光射进黑暗就能指引出路,他的圣光就像教堂里天窗射入那一束,平添神秘,毫无方向。自从娜塔莎随事故沉入海底,他先是活在丧母“丧父”的悲痛中,又浑浑噩噩被送入叶尔马克,也许是卡妙开阔的课堂放大了他的头脑,他开始更深入地思考母亲的死。
可以确定,和他在一起的母亲并非没有逃生机会,是她自己放弃了生命。那么,这个行为来自于她本身的意愿,还是城户光政?城户光政可以残害自己的孩子,逼死一个爱自己的女人又何难?这是一个简单的推论。但他性格中又有一种刨根问底的固执,不愿盲目相信别人,不轻易对某种猜测下定论,一定要把问题弄得明明白白才肯罢休。这也是他那么崇拜卡妙和艾尔扎克,却会对他们指定的道路一度犹豫的原因。
他不能让母亲不明不白死去,要想尽一切办法弄清真相。在卡妙和艾尔扎克离开的日子里,他靠这个目的支撑自己训练,不断提高设备的训练难度,恨不得日夜不休,那几乎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终于,他轻松完成了叶尔马克的结业考试,按照合同,他从此不再受叶尔马克约束。
古拉杜财团发来消息,要求他立刻返回东京。
他没有异议,他正要去东京找城户光政算账。
普列捷姆开酒会送别毕业生,拿出几瓶据说极其昂贵的红酒与他们干杯,警告他们回去后不要丢叶尔马克的脸,冰河心不在焉地看着那只有一层酒底的酒杯,鼓起勇气问了他问过很多遍的问题,普列捷姆照例讽刺他,但也终于对他透露一二:卡妙在上学,艾尔扎克在另一个国家休养。听说他们过着正常的生活,他缓了口气,喝下那口酒。
接下来几天基地分批把毕业学员运送到港口或有机场的城镇,冰河将屋子里所有能用的东西留给柳德米拉,可惜那几天她有野外作业不能当面告别,让他有些怅然。他和柳德米拉谈不上感情深厚,只是互帮互助的一些认同,可是,生命中来来走走的这几个人,他从未有机会郑重说声“再会”,让他愈发怀疑命运是否总要在不知不觉中突然带走他重要的东西。
他和一群学员在运输车的车厢席地而坐,他依然是他们中最小的,也最死气沉沉。他满脑子想着回东京如何质问城户光政,其他人兴奋的说着什么,他一律没听清;有人和他说话,他含糊点头。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只听有人说:“你就这样抛下了风骚的瓦列莉亚?”
熟人的名字让他仔细听了下去,原来那个和瓦列莉亚办过婚礼的男人一毕业就把她甩了,此刻正在吹嘘自己游戏人间的潇洒和瓦列莉亚歇斯底里的挽留,他谈起妻子就像谈一块嚼过的口香糖,满是鄙夷厌弃。
冰河想起瓦列莉亚在婚礼上喜气洋洋的脸,好吧,虽然他一辈子都在做错事,但把瓦列莉亚的前夫痛揍一顿应该是唯一没错的。
他想起娜塔莎,她是不是也被抛弃了?她做错了什么,需要承担失去生命的结局?
娜塔莎静静地躺在床上,雪白的肌肤没有丝毫血色。
专业救援人员鲁斯兰说的没错,娜塔莎冻伤严重,却没有生命危险,基地的医生为她做了完善治疗,接下来就是等待。私心里,冰河希望她多睡一会儿,一旦醒来她就要面对残酷的现实。但普列捷姆一分钟也不多等,粗暴地踩踏床板,冰河不得不和他讲道理,——谁又能和普列捷姆讲道理?
娜塔莎醒了。
“喂,小姑娘,别怕,你哥哥杀了你爸爸,真的吗?”普列捷姆一屁股坐在床边椅子上,亲切地问。
“对,我看到……他杀了他……”娜塔莎喃喃自语,声音弱得只剩一股气。
“那你想不想给你父亲报仇?我有个好主意正要跟你说说。”普列捷姆压低声音,不停转动玻璃似的眼珠,狡猾的神态像极了传说里的魔鬼。
“你先出去,我来和她说。”冰河制止道。
“这是谁的地盘?你算什么东西?”
“她是我带回来的,我对她有责任。”
“你什么也没做,就靠张小白脸骗回个女人,还敢跟我叫板?”
“不要吵,她情绪不稳定。”鲁斯兰刚好过来看情况,话音刚落,娜塔莎就挣扎着大叫起来,捧着头掉眼泪,不停说胡话,医生只好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普列捷姆悻悻走出病房,抱怨了几句,又说:“看来那个叫阿列克谢的真的杀了他亲爹,是个狠角色,我都做不到,你们说呢?”
冰河的心已经跌到谷底,想起阿列克谢狂热的脸,想起这个年轻人最初的想法也不过是能让族人享受温暖的阳光和更丰裕的物质条件,能说这愿望有错吗?阿列克谢究竟在哪一步开始疯狂,直到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在他亲手杀掉那位仁慈的布鲁格勒首领时,他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妹妹会伤心,他的军队和族人也将视他为摧毁和平的元凶?
“不能放过他。”
冰河听鲁斯兰说了这么一句。鲁斯兰说话一向没有情绪起伏,不论喜怒哀乐,哪怕有滔天愤怒,说出来也只是波澜不惊的一句简单陈述。他握紧双拳,默默点头。他有拿起武器直接去布鲁格勒的冲动,听普列捷姆和鲁斯兰讨论联系哪些部门,说服哪个基地,才竭力按捺,决定去训练场发泄。
远远看到瓦列莉亚在训练场门口探头探脑,瓦列莉亚声音大胆子小,有时来这边找关系好的士兵,只敢偷偷摸摸托人传话,不然只能一直在外面等。冰河走上去问:“瓦列莉亚,你要叫谁?我帮你问。”瓦列莉亚说了一个士兵的名字,突然又改了主意,低声问:“我听说你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她的哥哥杀掉了她的父亲,是真的吗?”
冰河头疼,怎么整个基地的人都知道了。
“她以后是不是就留在叶尔马克了?我听说她长得还不错?”瓦列莉亚紧张地问。
冰河失笑,她到底想什么呢?
“不过我们几个已经商量好了,不会让她抢走生意。”瓦列莉亚又说。
冰河走到角落里,瓦列莉亚亦步亦趋追问:“她没我漂亮吧?你带她回来,她和你什么关系?她以后到底做生意还是嫁人?她带没带钱?要是有钱的话就嫁人吧,普列捷姆那几个老手下不是还没娶老婆?”
“瓦列莉亚,你准备一直留在叶尔马克吗?”冰河忍不住打断她,“你没想过换一个地方?”
“我是从坎恰兰来的,我在阿纳德尔呆过两年,哪里的男人都一样,喝酒,动不动就骂人打人,小气得要死。叶尔马克竞争少,能攒点钱。说不定过两年我也能碰到个好的,柳德米拉那种凶婆娘都有人娶,对吧?”
“你想过像柳德米拉那样,找个其他工作吗?”冰河小心翼翼地问。
“嗐,她长得丑只能读书,我生来就是做这个的,长得漂亮吃不了苦,不做这个做什么?”
冰河无言以对,他想所有不幸的人或许都对命运有天大的误解,他也曾经如此。
“等我过两年风风光光嫁了人,生个孩子,我就带他回坎恰兰读书。以前大家都知道我有钱,几年前那个王八蛋甩了我,还把我的钱都拿走了,后来我又偷偷攒了一些,跟他们说我一分钱也没有了——你别告诉别人,对了,听说你揍了那个王八蛋?我还没谢谢你呢,你看到我就躲。”
“去坎恰兰读书?你不准备让孩子跟着普列捷姆?”
“跟着普列捷姆除了有钱花还有什么?”
冰河哑然,看着眼前不争气的女人,突然生出温柔的怀念感。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哟,这是谁?我这么大可没学会和妓女调情,等会儿我向卡妙道个喜,他徒弟有出息!”
冰河大窘,他当然问心无愧,也不认为和瓦列莉亚说几句话是什么大事,但普列捷姆一向煽风点火,他在卡妙心里本来就没留下多少好印象,再被这个魔鬼诋毁一番,恐怕马上要被逐出师门。情急之下他只能跟着普列捷姆,偏偏从小到大没说过一句低声下气的话,绞尽脑汁想不出求饶的法子。他在老兵们的嘲笑声中走投无路,突然想起柳德米拉,只要柳德米拉证明自己没有荒疏锻炼流连风月,他愿意把所有物资给她!
“你傻了吧?卡妙会信普列捷姆的话?”柳德米拉抓着头发赶论文,头也不回。
他结结巴巴,恳求柳德米拉一定要帮这个忙。
柳德米拉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房门,他只好告辞。
第二天,柳德米拉百忙之中帮他打探消息:“卡妙没理我,我去问普列捷姆,他说卡妙警告他不要诽谤。”
他如释重负,靠在门板上吐了口气,却听柳德米拉念叨:“你看你吞吞吐吐的,这么一点事不会自己说?卡妙也是,根本不会当老师,搞得你们两个整天紧张兮兮,别拉着个脸,我没说他不好,但他根本不会教小孩,你们也算一家人,却只知道各干各的,各想各的,这么点问题还需要外人搀和,你自己说你们的沟通有没有问题?算了算了,他也是个小孩,还要拉扯两个小孩,艾尔扎克强势听不进话,你心思重又老实不爱说话,耗着去吧。还有,雅可夫一大早就在那边翻箱倒柜,你们玩什么呢?”
冰河下意识地想为卡妙辩解几句,又无从说起,其实柳德米拉抓住了问题的根本,艾尔扎克和他只了解一部分卡妙,将这一部分卡妙视为精神偶像,对另一部分,也许是更大一部分,他们茫然无知。就连他们彼此也存在类似的理解误区。
“我找到了!冰河,你看这个怎么样?”
雅可夫欢快的声音打破了有点僵硬的气氛。这几天雅可夫每天陪他去看娜塔莎,娜塔莎的情绪一直不稳定,只能不停打镇定剂。昨天回来时雅可夫突然说:“要是有花就好了!我们送花给那个姐姐,她就能开心了!”
这个季节不可能有花,冰河突然想起以前卡妙给他们买过几本植物画册,其中一本印有各种漂亮花卉,他回去就在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来。雅可夫看封面旧了,一大早就跑到自己家找包装用的彩纸,此刻房间里的箱子柜子,大包小包被翻了个底朝天。
听罢原因,柳德米拉表情悲壮,还要回头夸雅可夫细心。冰河忍着笑,将彩纸折了几折凑出大小不等的三角,柳德米拉称赞:“真不错,这肯定不是卡妙教的,是你妈妈教的吗?”
冰河点点头,想起小时候和母亲一起在地毯上折纸,那时候真好。
“你这次回来倒是积极了不少。”柳德米拉随口说了一句,又对着电脑埋头苦干。
冰河用剪刀修整纸张的花边,他也说不清这是不是积极。这一次回来,他突然发现训练场气氛十分活跃,是基地更繁荣了,还是它一直如此、只是自己没注意?他一直生活在紧迫之中,没有闲暇留意旁人。两次去东京他忙着思考命运,从前在叶尔马克他只想跟上卡妙和艾尔扎克的步伐,在百万城市每天都在搏命,在雅典安逸的校园,他的心思完全在瞬身上。
现在所有事结束了,所有人走了,他一无所有,反而体会了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心如止水,世界也就映照出它的样子,渐渐生动起来。他的心事依然沉重,老问题没解决,娜塔莎和布鲁格勒都让他忧心忡忡,但他竟然体会到某种流动感,杂乱无章之中渐渐出现了一条轨迹,就像雕刻家的手在泥巴里捏出线条。真是奇妙的感觉。
“妈妈,我们去看姐姐了!”雅可夫捧着书和母亲打招呼。
“嗯。”柳德米拉点了点头,又问冰河,“那姑娘还没恢复?也是,听说她是被父亲和哥哥宠爱着长大的,恐怕走不出这个阴影。那个阿列克谢不是冲动人格就是心理偏激,左右不正常。普列捷姆当年不也和他父亲闹到不可开交,可没做出这种荒唐事。一家人怎么会闹到这个程度?”
冰河没有反驳,柳德米拉是幸福的,她不必知道有血缘关系的父子,形影不离的亲人,恩爱至深的夫妻,所有这些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都有可能产生致命的矛盾,他不认为阿列克谢值得原谅,但他也知道曾有那么些时候,他对至亲恨之入骨,对兄弟挥动拳头。没有生和死的考验,感情怎么能说得清?而经历过生和死,感情又该怎么说出口?

十二

冰河没想过还能看到一起生活过的孤儿。
毕竟大家对古拉杜财团有真实深刻的厌恶,倘若能从各自的训练场毕业,古拉杜财团的保镖根本没有能力钳制他们。再者他们不了解城户光政的所作所为,没有心理负担,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远离纷争,过正常人的生活。至于那些不能走出训练场甚至死在训练场的孩子,除了诅咒城户光政,他还能做什么?
但下三滥的古拉杜财团就是有层出不穷的把戏,能走出训练场的孤儿竟然被他们用各种理由召到东京,城户光政生病不知去了哪里疗养,古拉杜大宅里,城户纱织依旧盛气凌人,辰己德丸依旧仗势欺人,孤儿们在难分敌我的冷漠目光中重聚。
冰河不知如何面对这群几年没见的兄弟,没有人有心情叙旧,他们或是自己的房间生闷气,或是在院子里烦躁地踱来踱去。电网不见了,看守不见了,他们依然在某种罗网之中。他们的变化都不小,练就一身本领,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带了傲气,说话也带着火药味,就连从前最爱哭的瞬也多了一份从容的压迫感。
同时,他们也带了各自的训练地留下的痕迹:星矢本就大大咧咧,如今多了希腊人的随性,他不怕惹事,动不动挑衅城户纱织和辰己,偶尔还有孩子气的举动;紫龙待人接物有礼有节,身上带了土地的温厚,倒像电影里练武术的中国人;瞬的改变最大,据说他修炼的岛屿条件十分艰苦,他现在常常严肃地板着脸,旁人谈起往事嘲笑他,他不反驳,反而显得大气。不过,总是保护他的哥哥一辉却一直没出现。
这天他在城户纱织的办公室外面碰到瞬,刁蛮小女孩不在,光头管家不耐烦地让他们一起进去。
他又一次强调他要亲自见城户光政,瞬则想要打听一辉的情况。
“老爷正在生病,哪儿有时间见你?不要没事找事,等你完成测验,他自然会亲自见你们。至于一辉,我们只接到了他顺利完成训练的通知,后来再也联系不到他,我们也很头疼!”辰己很少好好说话,总是在吼叫。
从办公室出来,瞬垂下头,神色沮丧。他想起去叶尔马克之前瞬说的话,有心安慰一句,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下意识地跟在瞬身后进了电梯,走出大门,沿着草地走到一棵大树前。瞬矮下身子,伸出手抚摸树皮上浅淡的拳印。
他想起那是一辉小时候经常练拳的地方。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呢?”远处星矢咬着雪糕叫道。
“咦,冰河?”瞬回过头发现他就站在身后,吃了一惊。
他有些意外,他竟然不知不觉地一直跟着瞬。
星矢之前的孤儿院就在东京,因此他回来后不住古拉杜大宅,而是住在那所“星子之家”,他不时回来询问事情,每次离开时背影都是落寞的。
“城户纱织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装神弄鬼不肯说清楚,到底要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星矢好动,一边说话一边对着那棵树踢了几脚。
“星矢,说话小心点,纱织小姐可是了不起的人。”
又有人走了过来,那是个性张扬的邪武,小时候就算被城户纱织欺凌也要维护她,曾为此和星矢打架,不过这个人倒也没做过狐假虎威的事,品质并不坏。
冰河一向搞不懂邪武的想法,不止邪武,和邪武关系好的那智、市、檄还有蛮,这五个人对城户纱织有莫名好感,这次回来后更如同她的护卫一般。
星矢先是大笑,继而不屑:“邪武,你为什么总讨好那个女人?能得到什么好处?对了,你从小就爱讨好她,我记得你就在这里,不对,那里,给那个女人当马骑,从那里爬到这里,这次你又要做马还是做猪,还是别的什么畜生?”
毫无疑问,他们又打了起来。瞬忍不住笑着说:“星矢还是和以前一样。”
在这种场合,不止瞬,就连他也有偏向心理,相对于邪武他们,他,一辉和瞬,星矢还有紫龙都有些独来独往,瞬的爱哭自不必说,他也因为混血儿的身份被嘲弄——大和民族的单一血脉让不懂事的小孩子有莫名的优越感。他们这些经常被无意排挤的人彼此难免多些认同。
“小姐让你们别打了。”正热闹着,那智四人走了过来,檄身材高大,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下令一般,“以后你们有的打,省省力气吧。”
“什么意思?”他忍不住开口质问。
几个人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冰河知道他们在笑自己的口音。他从小跟母亲学日语,但他本能排斥和那个送礼物的男人有关的东西,勉强学会读写,不爱开口。后来在东京住了一小段时间,同样不爱开口。到了叶尔马克,日常说俄语,其他时间卡妙有意识带着他们说希腊语英语法语,直到二次到东京之前,他才百般不情愿地跟着字典软件补了几天日语。和以前一样,读写没有问题,说话十分生硬,一听就是外来人口。
“你不知道接下来我们将是竞争对手吗?”市嘲弄地问。
“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说来听听?”紫龙从他们身后走来,身边有个长辫子中国女孩,从他们不失亲密的姿势不难猜到两个人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城户那老头要让我们互相动手?”星矢不客气地质问,“不会是真的吧?大家都是孤儿,学了本领回来就为了打个你死我活?你们难道想要他们说过的财团地位和个人前途?”
“如果你们对这些没有想法,回东京干什么?”蛮反问。
“我是为了报答在中国教导我的恩师。”紫龙严肃地说,“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没有辜负他的栽培。但如果所谓的测验只是孤儿之间无意义的打斗,恕我不愿奉陪。”
这个时候他又听到瞬的声音,带着笑意的自言自语般:“紫龙还是和以前一样。”
“你们这群不听话的家伙,不要总是质疑小姐的决定,还没开始战斗就想着逃跑,一群胆小鬼。”邪武说。
“谁管她决不决定!”星矢嗤之以鼻,“当初有一百个孤儿,现在就剩我们几个,你们竟然还要当那个老头和那个女人的爪牙!”
“你说什么,今天我一定要狠狠教训你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
邪武又要冲上来,被那智几个拉住:“算了算了,在银河厢庭教训他吧。”
“银河厢庭,那是什么?”
“是你们跪地求饶的地方。到那里一决胜负吧。”
星矢终究不是沉不住气,对着他们五个的背影大声挑衅,紫龙安抚身边那个面露不安的少女,瞬拿出电脑查了起来。
“怎么样?”冰河忍不住问。
“没有。”瞬的手指飞快移动,“根本没有这个东西,没有这个词。”
“一群装神弄鬼的东西!”星矢骂道。
“他们好像比我们更先知道一些事,却不愿告诉我们。”紫龙说。
“不论是什么,听古拉杜财团的话拼个你死我活才可笑。”他对这件事十分厌倦,很显然,倘若他不理会财团的安排,就别想再见到城户光政。可是,像这样为了私欲你争我夺就是正确的吗?他忍不住对瞬说,“一切肯定没那么简单,一辉迟迟不出现,恐怕另有原因,你最好做点心理准备。”
瞬黯然低头,他知道瞬难过了,但他的个性本就孤僻,又沾染了卡妙和艾尔扎克的严肃,如今哪里剩得下柔软的东西,说得出安慰的话。和星矢他们不同,他一直担负最沉重的秘密,他以为守口如瓶就是对旁人的帮助,可是城户光政却不肯善罢甘休。那么这个秘密还能保守多久?会不会有人已经知道了真相?
比如从小性格最激烈,迟迟不出现在东京的一辉。
“冰河还是和以前一样。”瞬又一次笑了。
“是吗?”和以前一样不通人情又讨人厌吗?
瞬没有继续说下去,继续抚摸树皮上的拳印。他们四个相互也有戒备,当下各自走开。
不知道为什么,瞬这个样子倒是让他的心情轻了点,大概因为瞬也和以前一样,大家都和以前一样。若是他们没有被命运改变,那么即使依然不被命运善待,至少有资格骄傲一些。

十三

普列捷姆怒气冲冲回到基地时,冰河正陪雅可夫看一张微缩地图,这是俄罗斯教育部向全国发送的启蒙玩具,一套包括字母、数学、天文、地理、生物、诗歌、历史、艺术、计算机和健身课程的十张微缩卡片,配一个简单的语音槽,可以在墙壁上直接投影。雅可夫一直问:“冰河,你去过欧洲吗?”“冰河,你去过亚洲吗?”“冰河,你看过袋鼠吗?”
冰河一一回答,不由想起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不是雪原另一端的欧洲,不是海洋另一侧的美洲,不是亚洲非洲,是无垠神秘的银河厢庭。他至今无法确认那个地方是否存在,还是就像别人说的——只是一个逼真的游戏。根据保密协定,他不可以和任何人谈论这个地方,包括那些与他有共同经历的同伴。
“雅可夫,你自己看。”收到通知,冰河快步赶去基地入口,普列捷姆正在大骂:“这群狗东西就想着占便宜,想让老子出马他们一劳永逸?”随即一串脏话。
冰河从一个老兵那里问出大概。布鲁格勒的军队正向波霍茨克集结,明显要将那个地方当做新的据点,这牵动了附近几个基地的神经,叶尔马克首当其冲。普列捷姆和他的手下属于世代与政府合作的隐性力量,不能坐视边境发生动乱,但其他几个基地态度暧昧,都和布鲁格勒有接触。政府对极北之地一向缺乏控制力,乐得看他们相互损耗。普列捷姆不愿独自吃亏,索性关起门来任由布鲁格勒的军队在波霍茨克胡作非为。
中途鲁斯兰带着他的人偷袭波霍茨克,冰河也跟了去,可惜他们势单力薄,毫无作为,撤回基地又被普列捷姆抓到,大骂他们打草惊蛇。鲁斯兰等他骂够了才说:“不要以为冰河带回来的小姐是你的杀手锏和要价筹码,我们没有得到关于阿列克谢的任何消息。”
“哦,你是说他也被干掉了?”
“我不肯定。”
“不肯定就滚!叶尔马克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你不能只考虑叶尔马克的利益。”
“滚!带着你婆娘和小鬼去别的地方住!”
普列捷姆胡搅蛮缠,却正中鲁斯兰甚至冰河的软肋。叶尔马克的居民中,没一个人喜欢普列捷姆,也都有不同程度的被他盘剥的经历,但他的确按照合同办事,除了特殊情况从不克扣物资,也能约束士兵不干扰居民生活。很多人看中这两点,宁可多交些房租也愿意留在这里。
“你好歹和他们谈谈。”鲁斯兰说。
“不谈,等他们打上门,直接灭了他们。”普列捷姆开了瓶酒,两只脚搭在桌子上喝了起来。
“要是损失了武器和基建,布鲁格勒不富裕,未必有偿还能力。”
普列捷姆放下了酒瓶。
大概只有鲁斯兰能说服普列捷姆。第二天普列捷姆就约了几个基地首领直接面谈。对他提出的包抄布鲁格勒的计划,几个首领不置可否。普列捷姆大骂而归,少不了又把他们找去。
“竟然真的没一个有大局观的人。”鲁斯兰叹息,一脸遗憾。
“你是不是在耍我?”普列捷姆阴沉地问。
半个钟头后,他们灰眉土脸地回到公寓,柳德米拉百忙之中熬了一大锅汤邀冰河一起吃。鲁斯兰下午要回队里替班,柳德米拉不但要写论文还要去开电话会议,雅可夫要完成一个远程幼儿考试,冰河则被普列捷姆支使去波霍茨克查看情况,饭桌上大的抱怨工作中的抱怨任务小的抱怨学习,三句就有一句“忙死了”,冰河端着一大盆汤,大口大口咬面包,一边和鲁斯兰商量如何找到阿列克谢。
“看来普列捷姆已经放心让你单独出任务了。”柳德米拉说。
“稳重多了。”鲁斯兰说。
冰河倒没注意这件事,他以为普列捷姆只拿他当可以送死的免费劳动力。
“怎么可能?他还想让你干活呢。”柳德米拉大笑。
“你以前不行,太冒失。”鲁斯兰一语中的。
“就是,以前他哪里敢用你,万一出点意外,卡妙能把叶尔马克拆了。”
“怎么可能?”冰河失笑。
“怎么不可能,卡妙最疼你,连艾尔扎克都这么说。”
“什么?”
“卡妙性子古怪又偏激,什么事做不出来。”
“的确,根本猜不出卡妙在想什么。”鲁斯兰竟也点点头。
一连串重磅信息让冰河眼花缭乱,他不知道应该先给卡妙辩护还是先否定柳德米拉的推论,还是反驳鲁斯兰的话,或者问问艾尔扎克到底说了什么,但这对夫妻已经迅速吃完饭,吩咐两个小孩收拾餐具和厨房,亲吻对方后各自离去。冰河又是意外又是疑惑又有一点窃喜又无措,他想不但自己对老师有不解,别人也经常误会卡妙。至于拆掉叶尔马克,……,冰河突然想到莫斯科那栋被烧毁的大宅。
他凝固了几秒,默默吃完所有食物,开始清洗餐具。究竟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了解卡妙,能真正明白艾尔扎克,能懂得他的母亲。那一定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课题。不管怎么说,鲁斯兰的肯定是今天最让他高兴的收获,也许他真的比过去有进步。回想离开叶尔马克回东京时,他那么自命不凡,天不怕地不怕,只知道一往无前,结果贻误不少战机、出现那么多失误、连累身边的朋友。
现在他明白,那时的他只是不珍惜自己的性命罢了。
那时他在古拉杜大宅一住就是半个月,没有其他孤儿回来,一辉一直没出现,他在网上收集着关于古拉杜财团的信息。此前他只知道城户光政是格斗爱好者,对竞技类项目投入颇多,这几年却鲜有相关新闻。古拉杜做为拥有诸多稳健产业的大财团,竟没有任何扩充动作,中规中矩地发展着,显得十分反常。
如今他们的房间升了级,再也不是儿时拥挤混乱的多人间,每人一个宽敞通透的日式单间,榻榻米散发清新的气味,所有高科技设施一应俱全,就连大宅内的仆人也随叫随到,送上各种他们呼叫的食物,这种升级反而让他更想搬出去随便找个旅馆。不过,普通旅馆不会有大宅提供的专业训练设备,为了不让身手松懈,他必须每天按时做常规锻炼。紫龙那个叫春丽的女朋友不吵不闹,在旁边小声数数、递毛巾,看得其他人多少有点羡慕。
“冰河,你知道星矢最近在忙什么吗?”紫龙问他。
他点点头。星矢整天忙着利用网络找他失踪的姐姐。
“大规模网络也找不到人。”那边的市叹了口气。
“小姐说了,只要星矢配合,就动用DNA追踪帮他找姐姐。”邪武说。
冰河不担心那个女孩的安危,她并没有被送入训练场,或许古拉杜财团为了逼星矢就范而囚禁了她,反正他们从来这么下三滥,最擅长囚禁没能力反抗的人。
正说着,星矢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最近他也住进大宅,为的同样是全智能测评的训练系统。旁人没说话,只有瞬关心地和他聊了几句。星矢抓了抓头:“实在不行只能指望那女人,对了,瞬,你要不要发布消息找找一辉?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吗?”
“这是个很好的馊主意。”紫龙笑道。
其他人跟着大笑,瞬的哥哥一辉只爱用拳头说话,秉性与其说刚烈不如说酷烈,是孤儿中最强大,也是最讨厌别人干涉的一个。冰河隐约觉得倘若没有弟弟瞬,一辉早就从古拉杜财团逃掉了。
他不由回忆起古拉杜财团送孤儿们去各自修行地的那几天,一辉曾对辰己大打出手。
“你们还记得一辉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那智突然问。
“我哥哥说了什么?”瞬连忙问。
“你不知道?对,你当时已经去仙女岛了。”那智刚要开口,突然打了个冷战。
不止那智,所有想起当时情形的人都有些颤抖。
大家随口说记不太清楚,谁也不回答瞬。冰河努力回忆前因后果,一开始,瞬抽签抽中了死亡皇后岛训练场,那是死亡率最高的训练场,因为太过凶险,一辉提出由他和弟弟交换。瞬刚一走,辰己便幸灾乐祸地告诉一辉:“你的弟弟要去的仙女岛,是个炼狱,不比死亡皇后岛好多少的地方。你们兄弟运气真差。”一辉想要追回弟弟,和古拉杜的保镖们发出冲突,被打到奄奄一息,孤儿们胆战心惊地听他对辰己说:“杀了我,如果你不杀了我,等我回来,我要杀掉你们所有人。”
想到这件事,大家多少有些不自在,瞬也没勉强他们。
没想到瞬当天晚上就来敲他的房门。
“冰河,我哥哥到底说了什么?请你告诉我好吗?”
“可以,但麻烦你冷静点。”他尽最大努力温和地说。当然他觉得说了也是白说,瞬肯定会哭,果然,当年的事刚说到一半,两道泪水直直从那双大眼睛里冲下来。他不忍心看,只能低着头继续说,只见眼泪一粒接一粒噼里啪啦往地板上砸。
他不会安慰人,只能低着头听瞬泣不成声,说一些自责的话,半晌才想到应该递张纸巾过去。
“谢谢。”瞬终于镇静下来,眼圈通红,泪水还在打转,很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冰河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我小时候什么样?”他想赶快找个别的话题。
“你小时候,”瞬露出怀念的表情,“比我们高一点,有只在电影上看见过的金头发,不爱说话,傲傲的,吃饭的时候问老师有没有刀子和叉子。”
“是吗?”冰河努力回忆了一会儿,除了得知秘密的沉重感,一时想不出别的,他随口说,“你也和小时候一样。”
“你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
冰河的手指抬起来,向前划了个无意义的形状,看着挂在瞬脸颊上的泪水,指尖指了指自己的眼下,坦白说:“就像现在这个样子。”
瞬一下子就笑了,他好看得细致入微,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笑起来像是有阳光在绿叶上闪烁,周围的空气仿佛清新明亮起来。片刻,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肩膀却因笑意微微抖动。
接下来两个人却紧张起来,瞬不好意思马上走掉,只能没话找话,他没有逐客的意思却不擅聊天,只能别扭地开口问:
“你为什么来问我?”我和你又不熟。
“星矢忙得焦头烂额,紫龙……一直和女朋友在一起,不好打扰他。”
“哦。”
“呃,紫龙的女朋友很漂亮,你觉得呢?”
“嗯。”没仔细看。
“啊,对了,星矢的女朋友也很漂亮,你看见过吗?”
“星矢也有女朋友?”怎么别人的训练场都是附赠女朋友的?
“就是他以前的孤儿院有个扎两个马尾辫的女孩,前几天还来给他送东西。听说他在希腊的指导老师也是个优秀又美丽的女性。”
“那你的呢?你去的地方叫仙女岛,应该也有女朋友了吧?”
“仙女岛又没有仙女。那个训练场只有我师姐是女性。你呢?”
“也没有,基本是男性,邻居阿姨已经当妈妈了。”还有瓦列莉亚她们,还是不要和你说了,你看上去过于纯洁。
“是吗?如果在有女孩子的地方,冰河一定很受欢迎。”
“是吗?那你呢?打算什么时候找女朋友?”
“我……在完成和哥哥的约定之前,不会考虑恋爱。”
“哦。”
尴尬的对话几乎再也进行不下去,瞬胡乱做出最后一次尝试:“那冰河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冰河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无聊,但他明白瞬的紧张,如果是他大概也会顺着话题这样问。他仔细考虑着,突然想起这个问题艾尔扎克和他讨论过。他们当然希望自己未来的女朋友漂亮,艾尔扎克喜欢西方长相,他却更喜欢西方和东方糅合的美——就像母亲娜塔莎那样。然后他们的话题毫无疑问就转到“老师以后会找什么样的女朋友”,他们不断列举古往今来列位优秀美女,最后上升到古往今来各色优秀人类,经过反反复复比较,最后一致认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人配得上卡妙。
他有点想笑,仔仔细细考虑择偶标准,毫无头绪,一眼看到瞬一脸好奇,眼神干净,笑容安静,不由说:“你这种个性就好。”
“真的吗?会不会太软了?”瞬有点脸红。
“不会,刚好。”他遇到的人不外乎严肃的、非常严肃的、特别严肃的,和他们在一起他总是紧绷绷的,而瞬带着类似小动物的柔软,让他很容易想到开心的事。
水的流动声打断了冰河的回忆,空气里还有酸甜的香味,他加快洗刷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微笑着。那时他们真单纯,那样引人误会的对话,说的人一本正经,听的人天真无邪,谁也不多想。后来他无数次回忆这次对话,当时无心,却是他命中注定的一语成谶。

十四

众人耐心即将耗尽之时,银河厢庭初见端倪。
“你说什么?一个游戏?你让我们去打游戏?”
星矢双手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会议室另一端的城户纱织面不改色。
“游戏?”
紫龙气极反笑,瞬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邪武几个似乎早就知道内幕,连声斥责。
银河厢庭是个美丽的名字,但和古拉杜财团扯上关系的东西,不是阴谋就是陷阱,而且“厢庭”这个词有一种不容分说的观察操控感,令冰河下意识反感。
“不要小看这个游戏,你们要拼命完成里边的任务,听明白了吗?”走出会议室,星矢捏着嗓子、学着城户纱织的口气重复她刚刚说的话,“可恶!他们说什么我们就要做什么,我们是马戏团的猴子吗?”
“算了,不要跟那种人生气。”紫龙劝道。
“这个时候还耍脾气,真是轻松。”邪武火上加油,“想逃跑的话趁现在,过了今晚你就没机会了。”
冰河无动于衷地看着一切,就像星矢、紫龙和瞬都有服从的苦衷,邪武他们如此配合古拉杜财团的命令,应该也有自己的原因。不论命令的内容是什么,最令他反感的其实是城户光政和城户纱织自始至终的傲慢,当年理所当然地将他们推到训练场,如今理所当然地要求他们拼命,他们到底哪儿来的底气?是当年的伙食费还是几年的培训费让他们产生“这些人就是该为我们拼命”的错觉?
“今晚八点在这里集合,你们各自准备一下,听到了吗?不准迟到!”辰己打开门大喊。
“游戏……拼命?”瞬疑惑道,“游戏怎么拼命?是真人体验类游戏吗?”
“或者真人生存类游戏?”紫龙也想不出所以然。
“可恶!反正他们总有办法!可恶!”星矢还在发火。
“星矢还是没找到他姐姐?”冰河忍不住问。
“找不到。”紫龙说,“你没留意他发的那条消息吗?”
“什么?”
“冰河你看。”瞬递过他的通讯器,屏幕上是星矢的寻人消息,旁边有扩散列表,“扩散最多的这些人。”
“什么?”他们有什么特别?
“你都不看新闻的吗?”紫龙失笑,“这些都是上届雅典学派成员。你知道雅典学派在世界上的知名度,他们出手帮忙,人还是没找到,除了和城户纱织合作,星矢还有什么办法?”
“你们看新闻?”时间真多。
“其实我也没时间看,每天训练完还有那么多功课,不过我的老师就是上届雅典学派的,看到他扩散这个消息,我也挺吃惊。”瞬温和地解释。
“对,我的老师也是雅典学派的,这届的。”紫龙说,“星矢的老师大概和上届雅典学派有渊源。”
冰河的思维又一次飘远,他想起当年卡妙为艾尔扎克和他选教材,柳德米拉曾提到过雅典学派,艾尔扎克私下找他讨论过这个聚集全世界最优秀人才的学生团体。雅典学派历年来大大小小功绩无数,只有世界上最顶尖的人才能加入。他们讨论的结果照例是只有卡妙才有加入的资格。世界中心的雅典和东西伯利亚隔着高山雪原,是个太过遥远的神话,他并未憧憬。看着紫龙和瞬面露骄傲的样子,他心里想:“我的老师即使不是雅典学派的,也不比你们的差。”
“你们在说雅典学派?”市和蛮刚好走过。
“有问题吗?”紫龙反问。
“你们还不知道吧。”市眯着眼睛,“如果我们通过这个游戏,就能直接进雅典娜公学院,今后还能进雅典财团。”
“不过你们大概没这个机会,在游戏里,胆小鬼总是最先丢掉性命。”蛮说。
“怎么回事?古拉杜财团和雅典财团有什么关系?”紫龙问。
市和蛮冷笑而去,留下他们面面相觑。
冰河回到房间首先埋头翻阅关于高科技游戏的资料,只看到几个需要特别认证的搏斗类非法游戏网站。再过几个钟头,他又要去未知之地,以城户光政对他们的疼爱程度,此行必然凶多吉少。他不自觉点开卡妙和艾尔扎克的聊天页面,手指反复在屏幕上滑动,却敲不下一个字,说不出一句话。大概在卡妙和艾尔扎克的认知中,告别也是软弱的表现,那代表他没有信心战胜危险。
他看了几遍他们的名字,缓慢回想叶尔马克每日高强度的体能与技能训练,还有卡妙留下的训练设备中,种种锻炼反应、判断、精度的高还原场景模拟,从最初的负重、长跑、跳跃、攀援、冰泳、耐药,到绝境生存、单兵奔袭、极限突破,他依然赤手空拳,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摆布的孤儿。
他关掉通讯器,定了定心神,就在那一刻,时间似乎开始加速,一秒接一秒目不暇给。他走出大宅,一辆运输机停在草坪上,窗外古拉杜大宅渐渐变小,东京的灯火连成一片,城户纱织和他们坐在一处,面色凝重,小小年纪竟然有几分威仪,就连一向大呼小叫的辰己也安静地坐在前面,偶尔回头,流露出一点不安。
“看,富士山。”有人轻声说。冰河闻声向下望,那座有名的锥形雪山在他们脚下掠过,飞机很快落在附近某座荒无人烟的山峰上。瞬轻声说,根据他查到的资料,这个位置有古拉杜财团的私人土地。当他们看到山麓上森森排列的保镖和树木掩映下的金属入口,惊奇和危机感终于开始弥漫。
这是一个利用山体洞窟开凿构造的自体循环建筑,利用山体自身结构巧妙地寻找节点,在山峰内部搭建功能性空间,他们自然无法得知整个结构,只看到森严的排查设备和面带紧张的一排排保镖。经过横的、竖的、宽的、窄的四道门,他们到达一个大厅。从门开始,一切内壁建筑没有和式色彩,反而带着古希腊特色,这令他们意外。
两个学者模样的中年男人恭候于此,向城户纱织鞠躬:“小姐,一切就绪。”
他们继续走,又一道门,一个升降梯向下数层,出去后仍是古典风浓郁的走廊。星矢不耐烦地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总是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邪武还没来得及说话,城户纱织回过头,“你知道你脚下有什么?”
“是什么?”
戴眼镜的学者恭敬地弯身,将一块透明屏幕双手递给城户纱织,她随手操作,示意大家看屏幕。只见里面出现一个方正的办公室,中间有庞大的演算仪,四面有工作区域,每个区域都有若干穿白大褂的不同肤色学者在电脑前忙碌。画面由平面延伸,一个接一个办公室出现了,很快堆满屏幕;紧接着画面变得立体,办公室一排排一层层堆积起来,他们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个办公室在同时工作。
“看到了吗?这就是古拉杜财团这几年倾尽财力所做的。”纱织说。
“这么多学者,难道……”星矢的额头沁出汗珠:“都是你们囚禁的?”
严肃气氛荡然无存。
冰河也不知自己的笑声为何如此之大,瞬和紫龙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就连邪武他们也忍不住咧着嘴,也许因为城户纱织那错愕气愤的脸,也许他们内心里对古拉杜财团有太多不满。
 “所有技术人员都是合法雇佣。”城户纱织冷冰冰地说。
“不见天日,这么晚还加班,当代血汗工厂吧。”星矢才不会对她客气。
“这是秘密研究。”
“研究什么?研究怎么让我们合法打斗拼个你死我活?”
这一回他没得到回答,又过两道门,眼前一片灿烂星河,他们似乎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身体明明踩着实物,却像悬浮在这片星空之中,两位学者和辰己德丸没有跟进来,只是关上大门。
“这里是?”
冰河不禁和别人一样张望头上、身边、脚下的星星,突然发现这个房间是一个模拟银河,八十八个星座分布在他们身周。他小时候和母亲去过天文馆,接触过类似的投影设施,这一个无疑更加先进。
“这里就是古拉杜财团耗费无数金钱和心力终于建成的‘百万城市’的入口,‘百万城市’是一个关乎地球命运的游戏系统。不,其实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需要你们进去一探究竟。”
“地球命运?”星矢问,“你又在胡扯什么?”
“小姐没说谎,你在雅典训练,知道雅典财团吧?”邪武问。
“我当然知道雅典财团,那个据说保守地球古老秘密的家族,有庞大财力。”星矢犹豫了一下,“不过这几年据说继承者死亡,内部乱成一团。”
“不,她还活着。”城户纱织说,“雅典财团累世由女性家主继承,本代继承者在出生后,上代女主人病逝,尚在襁褓之中的继承者遭遇暗杀,幸好有人将她护送到日本,交给与‘百万城市’有特殊渊源的城户光政。而百万城市是一个从古老时代流传下来的神秘游戏,包含着地球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秘密,也决定着人类的存亡和文明的方向。雅典财团的女主人被选为游戏的开启人,只有她才能开启这个庞大的系统。但她本人并不知其中有何玄妙,也不能亲自进入,需要她选中的勇敢的少年充当参与者,完成游戏的考验。可是,上次世界大战破坏了游戏的进入端口,经过雅典财团和其他组织几十年的努力,好不容易恢复联系又遭遇新的不测,导致连接的荒废。如今游戏依然在修复阶段,需要你们进去完成系统的任务,才能真正把地球重新纳入这个系统。古拉杜财团的这些努力,也不过建成了这个勉强连接的终端和初期的几个测验。我把这个终端命名为‘银河厢庭’。”
“等等,你说雅典财团的婴儿?”星矢打断她。
“就是我,我是雅典财团的唯一继承人,也是这个世界唯一能开启百万城市的人。”城户纱织昂着头,那种威仪感更加明显。
“我说,”星矢十分不爽,“我听说雅典财团的主旨是维护和平,你?不是开玩笑吧?”
“你们知道雅典学派吧?”
“当然知道。”
“雅典学派有一个著名传说,‘加入雅典学派就能实现你最迫切的愿望’,你们怎么想?”
“我知道这件事。”星矢说,“我认识几个雅典学派成员,当我问他们有没有实现什么愿望,他们都不回答我,难道不是这个学校故弄玄虚?”显然,因为和城户纱织扯上关系,星矢对雅典娜公学院的评价也降低了。
“不,他们实现了。”城户纱织肯定的说。
“什么?”
“他们实现愿望的秘密就在这个游戏之中。”
冰河忙着消化过于匪夷所思的信息,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打断:“你说游戏从上次世界大战起就关闭了,但雅典学派是在大战之后才出现的学生团体,他们是怎么进入游戏的?”
“雅典学派和雅典财团的女主人和她身边的少年共存,在大战前他们并不叫雅典学派。”
大家都不太舒服,听来听去,好像他们必须和她有关,必须听她命令,这是谁规定的?他们到底怎么相信这个从未好言好语和他们说过半句话的千金大小姐?
冰河倾向于接受了她的话,一直压在心头的那些问题多了新的线索。关于城户光政、娜塔莎、一百个孤儿,他甚至有点想相信那个叫百万城市的东西真的无所不能,那么他就可以将他人生的所有谜底一一揭开,再也不必迷茫。
“你们没有别的选择。”城户纱织这句强硬的话让所有人沉默。的确,他们从来都没有别的选择。
城户纱织将一只手探向银河中央。
众人屏住呼吸,他们都想知道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银河就在城户纱织的手心里散逸着,光在流失,暗在重叠,无数微小星光在他们眼前炸裂,将他们完全吞没。
最后,他们听到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来自城户纱织,她的声音惊讶又焦急:
 “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是什么人?”
另一道低缓优美,带着某种巨大而平静的韵律:
“欢迎你们,来自‘昙花宇宙’的异乡人。”

十五

总会有那么几个时刻,去过百万城市的人会忍不住幻想百万城市终老,那个地方危险、诡谲、残酷,却也奇妙、美丽、浪漫,像刀锋沿着人的形体刮割灵魂,又像花种在灵魂里戳刺肉体,身心承受双方面折磨的同时,回忆被摧毁,常识被摧毁,信仰被摧毁,这时才能明白“百万城市”与“异乡人”所包含的深刻寓意。也无怪乎那里的人将地球所在的银河系和其生命称为“昙花宇宙”,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冰河一头雾水,随即陷入难辨时间的昏迷。 醒来时脑子异乎寻常地沉重,身体却没有长时间昏迷的麻木。这情况本就异常,更让人担心的是昏迷前城户纱织的惊呼,她究竟看到了谁?那个守卫森严的游戏端口发生了什么事?随后醒来的邪武等人一脸焦急,想要返回端口,却发现他们陷在一片雾气中,只能看到彼此的身影。
雾气很快散开,他们仿佛被那团雾托到了另一时空:那是一个过于宽阔的房间,墙壁地板天花上布满他们从未见过的装饰花纹,前方有一张闪着金属光泽的桌子,桌旁一左一右坐了两个人:一个手捧花束的美丽少女,一个将长身陶壶放在桌上的英俊少年。二人穿着光彩夺目的衣物,面露微笑,声音却带着淡淡的不悦:
“他们的调度员呢?为什么我们要过来?”
“调度员还在学习,启动不了。经费不够,只能让我们来。”
说了两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们开始讲解游戏的规则。
简单的说,游戏有三个步骤:擂台、外端集卡、内端集卡。令人奇怪的是他们说的这些东西没有统一名称,少年说“内卡外卡”,少女说“端首端周”,他们边说边抱怨“翻译怎么还没到位”,搞得想要弄清规则的九个人十分烦躁。
“二位是说,我们首先要抽签,两两捉对打擂台,然后五个人能够拿到‘内卡’,还活着的失败者拿到‘外卡’。接下来所有人首先要在‘外端’收集星座卡片到一定数量,然后‘内端’开启,获得‘内卡’的五个人才能进去继续收集,‘外卡’的持有者仍在‘外端’收集,兵分两路。集齐八十八张星座卡片,我们就算通关,对吗?”紫龙问。
“没错。需要注意的是,游戏本身并不以一次擂台的胜负决定谁得到内卡,它有一套完整的判定系统,你们只需要竭尽所能战胜对手或者杀死对手,不用有心理负担。”少年说。
“我们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和不可理喻的人打交道?”星矢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你们难道不想战斗?不,这是你们的任务,不论相互战斗还是与百万城市的人战斗,你们必须这么做,否则离不开这里。而且……”
少女话语轻柔,冰河眼前突然一闪,那少女优雅地坐在椅子上,如一位妙龄女神,她身边的少年不知去向,星矢等人也不见踪影,房间里竟然只剩下他和这位少女。
“你是不是认为相互斗争没有必要,就算上了擂台,你也不会尽全力?不要有这种想法,你瞒不过系统。”少女巧笑嫣然,“而且,百万城市内端有许许多多奇妙的地方,其中有一个你一定有兴趣。”
“什么?”游戏也像古拉杜财团一样开条件引诱人吗?
“流年会所。”
他承认这个名字也很美。而且莫名其妙。
“极其幸运的人一生有一次机会进入流年会所,在那里可以与自己最想念的往生者的灵魂相见,可以和对方对话,还可以向对方提出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相信你?”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除了百万城市,你去哪里寻找这样的机会?”
那张笑脸如此纯真,亲切,如春天一般,他陷入寒冰烈火的双重折磨,欣喜和恐惧几乎撕裂了他。这个游戏为什么如此可怕,竟能洞穿他最大的弱点和最迫切的心愿,让他无法拒绝。显然,星矢他们也会遭遇同样的事,那么接下来他们必须互相残杀,再去所谓的内端外端当战斗机器。
“去战斗吧,祝你幸运。”那真诚的笑脸让人发抖,他想起某位女作家著名的小说开头:“那天早上,陪伴我五十七年的家政机器人微笑着叫我起床,我突然打了个冷战。”
那是卡妙指定艾尔扎克和他读的小说,小说的主旨似乎是智能机器已经成为普通人难以对抗的命运。命运知道人的一切,人对命运一无所知,现在他看到的究竟是游戏、机器还是有形的命运?他满腹狐疑,一转眼他又回到了之前的房间,观察其他人的神色,有的坚定、有的兴奋、有的平静,只有瞬踌躇犹豫,看来,游戏对每个人的说服并非千篇一律。
如此大费周章,目的何在?
不论如何,只有行动才能揭开谜底。
他不喜欢回忆擂台,这种回忆带来非自愿战斗的惭愧、被支配的愤怒、被旁观的恼火。经过抽签,他们两人一组登上擂台。分组、顺序、擂台随机产生。擂台不是普通的拳击西洋剑球类那些大小不同的方形场地,而是一个完整的场景,山川河谷城市酒吧各不相同,表面上很像高维电竞比赛,实际却有另一套规则。擂台为交战双方提供完全相同的三百种可用道具,有武器、护具、交通工具、药水、毒液、植物、生活用品……五花八门,可以从中选择五种用于对战。从看到擂台场景那一刻,选手只有三分钟选择时间,当然,机舱作战没有降落伞这个选项,水战场景没有船,沙漠场景不会有水壶,逼真的场景和缺失的道具像在玩弄参赛者。
事实上他们的确是被玩弄的人。一旦站上擂台,就会发现他们并非处在独立的空间,立体擂台外有无数观众。拼命战斗时,立体擂台外有数不清的看客在呐喊助威、嘲笑怒骂,根本不知这些衣着陌生的人究竟来自何方。
一场实战下来,比起其他人重伤或两败俱伤,他胜得不费吹灰之力,想到卡妙方方面面的教诲,不由心潮澎湃,却又觉得即使赢了擂台也不值得高兴——如果在这样优秀的教导下还输给别人,那不是太对不起卡妙和艾尔扎克?
几场擂台后,系统公布内卡人选:星矢、紫龙、瞬还有他。邪武对这个结果很有意见,他本人赢过一场比赛,紫龙却在擂台上落败,怎么看都不该是这个结果。那对美丽的解说员依然面带微笑,重复说:“规则我们已经说过,系统无错。请中选者上前接受内卡,并选择各自的出发地,开始外端集卡。落选者接受疗伤,一个任务周期后,才能选择出发地进入外端集卡。”
一道布满格子的石头墙突兀地立在他们面前,每一个格子上雕了一个星座符号。
“这些符号代表不同的出发点,每个符号根据星座特征有额外的添加功能,可能会成为致命弱点,也可能让使用者逢凶化吉。快选吧,百万城市一向以集体测试为主,任务从来没这么简陋和简单过,你们已经占了大便宜。”少年说。
“不,他们的任务是修复测试和启动申请,简陋是简陋,未必简单。”少女说。
谁也听不懂他们的对话。
“我选这个!我喜欢天马的神话!”星矢抬手拍了一下上方的天马图案,只见那天马图案从墙壁上飞了下来,翅膀一卷缠住星矢的手臂,变成一个金属圆环,圆环上有个醒目的天马符号。
大家有些惊奇,紫龙的右手向前一推:“龙是中国最有代表性的动物,我用学自那里的本事,就选它吧。”一条龙飞下来,缠住他的右腕变作圆环。
“那我选它好了,仙女座。我在仙女岛训练。”瞬说着按下仙女图案。
他想了想,没什么星座和蛮荒的西伯利亚有关,不过,天鹅座的形状是他喜欢的,美丽的十字架,临死前仍要跳舞的美丽动物,他想起他的母亲,他身上还有她留下的十字架。
“奇怪。”瞬突然说,“你们看,最边角的那个格子没有图案。”
“没错,只有八十七个图案,少一个。”紫龙也看到了。
“凤凰。”他将所有图案迅速过目,少的是凤凰星座,格子只剩一片空白,和刚被选择的天马、天龙、仙女、天鹅星座一样。
“是系统遗漏,还是有人选择过?”星矢问。
两位游戏解说根本不搭理他们,自顾自进行着没头没脑的对话,说什么“工作太多”、“没假期”、“预算不够”,像两个被剥削的小职员,过分感叹自己身世便体谅不到他人疾苦。四个人只好研究手腕上的手环,按下星座符号,面前就会出现一个半透明的面板,有各种任务栏和物品栏,此时一片空白;还有各种图案的进度条,此时一律为零。这个面板巨大杂乱,粗粗一看就有几百种信息,很是考验脑力。
“这是界板,你们离不开的工具。讲解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自己进去慢慢研究。”少年说。
“如果准备好了,四个人一齐按下自己的星座,就可以启动最外端大门。”少女说。
“你们小心点。尽量早点通关。”邪武是五个淘汰者中受伤最轻的一个:“纱织小姐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带着忧虑启动了所谓的大门,邪武的话固然让人担心,但更让四个人在意的却是那个消失的凤凰图案。如果真有凤凰星座率先进入游戏,这个人是谁?
他们脑海中浮现了同一个名字。
名字的主人很快便出现在他们面前,带着一伙儿人对他们围追堵截,试图将他们置于死地。虽然他们战胜了各自的星座对手,却在强大的一辉面前束手无策,最后集中了四个人的力量才打败他,各自丢了大半条命,一息尚存地打开界板想找点补充体力的东西,只见体力数字见了底,补充道具?根本没有这些东西,也不知那几百个项目究竟有什么用。
“喂!你们怎么了?任务真的那么危险吗?你们一个个快死了似的!”
这时邪武他们也选好星座进入了游戏,他们和解说员商量后选择难度稍高但可以五人并行的集体模式,这种自知之明值得欣赏。
 “原来是一辉在搞鬼?他没对小姐做什么吧?”
“我哥哥才不会对女孩子做什么,他从不欺负弱小。”瞬反驳。
邪武看着他们四人凄惨的状况,晃了晃手臂:“也就是说,一个周期结束你们连半个任务都没完成!那我们先去找卡片了,你们慢慢养伤!对了,听说卡片数量会转化成贡献值,和我们最后的愿望大有关系,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比起与一辉和解、初次完成任务的喜悦、一点点积累界板经验的成就感、打败另一个强大势力“创世纪”在外围强行派遣的暗卡军团的不易、死里逃生的庆幸,他更怀念的是这简单的热闹画面,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他和这些性格各异的男孩的确有血缘关系,不论他们的父亲是怎样的人,他们被共同的东西牵绊着。
还有一个严重后遗症,外围地区是“创世纪”组织建设的地球与百万城市的过渡区域,这个区域的任务严重依赖界板运用,又因为暗卡军团的搅局,他们在外围耗费了大量时间,完全巩固了战斗习惯,导致他们不论看到人还是景物,第一个动作都是抬起一只手,随时准备按下另一只手腕上的星座标志,以防突来的袭击。到了真正的百万城市部分,他们已经改不了这个习惯,防备动作带来了不少麻烦。甚至走出游戏去雅典生活后,他们有时仍会下意识摆出这个动作。
再也没有一张万能界板出现在眼前,他们或多或少有些惆怅。
suixinsuiyuan
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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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9-04-01 21:12
十六


“阿列克谢还在布鲁格勒。”
“这还用你说?瞎子都能看到!”
转眼一个星期,娜塔莎不见好转,阿列克谢如同人间蒸发,冰河每天来往于叶尔马克和波霍茨克,布鲁格勒的军队试图在波霍茨克布防,他日日搞破坏,毁掉波霍茨克的信息中心,水淹对方的工事,炸掉对方运来的武器,制造冰涧截断道路,插入病毒让监视系统失效……他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也就没有机会见到对方的长官和首领。这两天他冒险和一个小队交火,即使知道他就是布鲁格勒无法立足的罪魁祸首,阿列克谢还是没出现。
“连个俘虏都抓不回来,你干什么吃的?”和往常一样,普列捷姆定要将他的行为贬到一文不值,还要增加一份账单,“我把摩托给你用,你就办这么点事?废物!”
他第一次去波霍茨克侦查就找机会引水泡发冰冻了布鲁格勒刚刚囤积的食品,回来后普列捷姆大骂他没轻没重,第二天却把训练场最高级的雪地摩托交给他。他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这是普列捷姆平日挂在嘴边的爱车,各项功能首屈一指,极少让别人使用。不过他不在乎普列捷姆的肯定,只在心里默默感激上帝或者西伯利亚的哪个神仙——普列捷姆提供车和武器就行了,千万不要指手画脚,最好不要胡言乱语。
“我又不想用你的车。”我租的摩托是卡妙每次都租的,谁稀罕你的东西。
“卡妙以前做任务,普列捷姆也会把自己的车子借给他。我见过好几次。”鲁斯兰说。
他决定不再和普列捷姆计较这件事,继续使用这辆高级摩托。
普列捷姆又骂了他几分钟,突然问:“你做的这些事,谁教的?”
“废话。还有谁?”这只想着破坏的强硬风格不正是叶尔马克的标志?听说当年卡妙的任务都是摧毁性的。
“不对,叶尔马克没教这些,卡妙更教不出来,这是实战积累的意识。”普列捷姆笃定。
“没错,随机应变是意识也是本领,更是经验。”鲁斯兰赞同。
“你在叶尔马克没参加过几次任务,后来去哪儿了?”普列捷姆问。
鲁斯兰也流露出一丝好奇。
他这才明白普列捷姆问的是什么。刹那间,他想到百万城市里许多任务,白鲸之海、黎明码头、朔风花园、流星森林和白雪帝国尤为艰巨,他们也的确混入素质参差不齐的军队中,百万城市的时间和外界不同,他们在里面长久地战斗着,各种各样的战斗,当然也就掌握了不少实战技巧,培养出了对危险和时机的应对意识。可是,根据保密协定,他不能透露关于百万城市的任何一点信息,他只好一口咬定所有本领都来自叶尔马克。
“你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白脸,搞奇袭搞得那么鬼,正面打一队人拦不住你,还敢跟我说你没实战经验?你谁?布拉姆•克莱因?还没认字就会打仗?”普列捷姆大叫。
“也许冰河有这方面的天赋。”鲁斯兰看出他不愿多说,好心帮他讲话。
“滚!”
出了办公室,他两手拍着被吼得有点疼的耳朵,完全不理解普列捷姆哪儿来的火气。
“你身手太好,他担心你对叶尔马克有企图。听说莫斯科新执政的有意加强北边。”鲁斯兰帮他解疑。
他有些心虚。他承认自己身手好,前提是有鲁斯兰和他的小队不时帮他制造机会,消除他的后顾之忧,如果没有鲁斯兰,他不可能每次都得手。对鲁斯兰这样的人,道谢谦虚反而没有必要,他问:
“卡妙身手也好,他怎么不怀疑卡妙?”
“不一样,卡妙的进度他看在眼里,你太飞跃。”
他无话可说。想起他们终于离开百万城市的时候,两位解说员不无感慨,连连说他们运气好。据说因为游戏还没有完全连接,他们所接触的只是微量且简单的部分,大多是直接战斗。“其实在完全的百万城市中,这些任务只是用来增加经验值,真正的任务涉及心理、意识、协作、技巧、权谋、人性、绝境、战争、历史、外空间,全方位考验异乡人的素质。”
他们当然不服气,想想百万城市针对每个人的弱点设置各种难关,软弱的被击垮,偏激的被煽动,善良的被利用,阴谋一个接一个层出不穷,能叫“简单”?此时冰河突然理解了解说员的意思,现实中有太多暗潮汹涌,就连冰雪之境的弹丸之地尚且有如此多的纷争,他们几个还真是头脑简单心思纯朴的小孩。
鲁斯兰匆匆离去,他准备回自己房间睡一觉继续再看看教材。上了楼梯就见柳德米拉站在房门外,看到他解释道:“雅可夫在考试,借用一下你的房间。”
“他今天早上不就在考试?还没考完?”
“有个老师让他参加一个附加的特别考试。我家又被他翻得乱七八糟,我担心他分心。”
冰河点点头,雅可夫是个喜欢分享的孩子,每当他想到什么好玩的,说一声“我拿来给你看看”,就跑回家翻箱倒柜。柳德米拉每天回家都有同样的惊喜。他想到当初卡妙爱干净,艾尔扎克和他从来不敢把房子弄乱,不由多问了一句,柳德米拉一只手抓着头发懊恼地叫嚷:“你是想说我溺爱他吧?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是、可是!他那么小、那么可爱,我怎么能不疼爱他呢?怎么能跟他生气呢?”
他晃了晃神,虽然一点也不像,他还是想到了母亲娜塔莎。平时他不会观察柳德米拉的脸,此刻近在咫尺,才发现上面的细纹比他偶尔瞥见的更多。苦寒之地,人本就人易老,柳德米拉跟着科考队在极地环境下工作,又要照顾小孩,几年下来,岁月和辛劳明显堆积在脸上。
“看什么?想起你妈妈了?”柳德米拉小心地问。
这种小心是卡妙、艾尔扎克还有他愿意和柳德米拉一家经常来往的原因,居民区的人对他们师徒充满好奇,碰到就要打听,柳德米拉一概不问,就连雅可夫小小年纪也不问他的私事。
这是柳德米拉第一次和他谈起过往,他默默点头。
“妈妈都一样,不舍得孩子受委屈的。”柳德米拉无意深谈,随口说了一句。
“疼爱他有什么用,一长大就跟女人跑了,还会骗光你的钱。”瓦列莉亚恰巧出门,听到他们在说话就走了上来,语气酸溜溜的。他想到瓦列莉亚之前还说想要个孩子,也不拆穿她。
“对了,听说你在雅典上学?你去过雅典娜公学院吗?”柳德米拉和瓦列莉亚吵了两句,转头问他。
“去过。”你听谁说的?为什么布鲁格勒的人知道他的雅典财团身份?叶尔马克的人知道他是从雅典来的?
“能和我说说吗?那里的教育怎么样?”柳德米拉问。瓦列莉亚好奇心强,站在旁边不肯走。他想起回叶尔马克的目的就是为了忘记在雅典的那段过往,现在却不得不在两位女士的要求下努力回忆,人生真是阴差阳错。
千辛万苦完成百万城市的任务,他们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两圈、三圈、不知道多少圈,心气不再浮躁,特别是在万物潮汐了解了百万城市和雅典财团的女主人对世界的重要性,他们也算看懂了自己的命运。既然无法对他人的危险和地球的未来视若罔闻,就只能选择为雅典财团服务。而且,通过这个游戏,他们对城户纱织的印象或多或少有了改观。
于是他们跟着她把大本营从东京转到雅典。雅典财团有七位实权管家,一位行踪不明,两位支持纱织,四位对突然出现的女主人充满敌意。财团内部局面复杂,外部更有老对头波士顿财团和哈迪斯财团的明枪暗棒。不过这些事自然有经验丰富的管家打理,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上学和补课。
通过特别入学考试对他们来说并不难,也许因为古拉杜财团对训练场有特别交代,也许因为他们运气好遇到的都是注重全面发展的老师,纱织聘请的二十几位各色高级教师不约而同地称赞他们基础好、头脑好、悟性好。他们本想得意一番,却看到年纪幼小的纱织面不改色地操纵一堆电脑解谁也看不懂的代码,又发现身边大几岁的同学个个经历丰富、话题充沛、学习勤恳,立刻灭了气焰,日夜苦读。
雅典娜公学院普教部是雅典的地区性学校,外国学生虽然不少,却不像高中部那么“兼容并包”,主要还是希腊人。他们的年龄应该读小学,却被硬塞到初中部,招来不少风言风语。雅典财团的两位管家的儿子艾欧利亚对此意见不小,好在此人对事不对人,对他们十分照顾。声名远扬的公学院师资自然十分优秀,教师培养学生的多种能力,比如……比如他也记不太清了,毕竟他每天都在狠命补习各种教材。
他大概是他们兄弟十个人中最用功的,这也是受卡妙影响。卡妙从不浪费一分一秒能够获得知识的时间,艾尔扎克和他没那么如饥似渴,但老师整天用眼神嫌弃他们笨,他们怕卡妙失望,也为了面子,自然培养了牢不可破的学习惯性。尽管他如此努力,终究差了基础,考试成绩不过中等。
想起这些,他终于开了口:
“那个学校的老师……水平都很好,好像还有厉害的学者。”好像是吧,没注意过那些头衔。
“那样的地方有水平低的老师才奇怪,我是问你课堂风格。”
“讲的我都能听懂。”
“没卡妙讲得好?”
他有些踌躇,他当然觉得卡妙是最好的,可要说雅典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师比卡妙差,又开不了口。
“行了你说说课堂外的东西吧?像生活课、实验课、野外课还有文娱方面。”
冰河仔细想了想,普教部的校园每天都很热闹,各种活动的海报经常招展,各种广播为在校生的运动比赛、艺术展、音乐会、科技展、乐队演出、辩论赛、宇宙成就展之类的事打广告,也有模仿高中部的学生会部门,他不像星矢他们那么喜欢团队运动,只爱抓紧时间拉着瞬在图书馆苦读,隔天去不大的室内冰场划上几圈,或者去游泳。
很好,不管他多么想避开瞬,瞬还是出现了。
“这些我在网上就能查,我问的是具体的组织和效果。你难道从不参加活动,没有人际交往吗?”
他当然有人际交往,毕竟他们几个在百万城市同生共死,又被安排进一个班,身边都是年纪比他们大的,他们自然会经常一起活动——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后来星矢总和他在训练场的指导老师魔铃——也是初中部的学生——一起玩,还有个同一训练场的美女就在隔壁班,整天来找他吵架;紫龙的老师就在高中部,那个黑头发长辫子的女朋友也到了雅典,按年纪读着小学,他总和他们团聚;一辉本就不爱来学校,偶尔过来竟然带着个和瞬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一看就是女朋友,据说也是训练场认识的。
好吧,别人的训练场的确赠送女朋友。
于是经常一起活动的只剩他和瞬,瞬一向迁就人,看他爱读书,就跟着他泡图书馆;他爱听音乐——其实听不懂,娜塔莎和卡妙没事就听他也被传染——瞬也就一起听;他爱滑冰,瞬反正也需要锻炼就跟他学了起来;他还习惯看个电影看个艺术展,瞬也要打发时间于是陪他看。他少不了问瞬喜欢什么,瞬想了半天才说:“冰河你喜欢游泳吗?”于是他们的作息里又多了游泳馆。
但别人的训练场一定会赠送女朋友,某天一位金发美女转学到初中部,她和瞬一同随上任雅典学派首席亚路比奥尼修炼,瞬对她不胜赞美,历数对方的种种照顾,他听得心烦,张口问:“她是你的女朋友?”
瞬吓了一跳,他也觉得自己口气太冲。
好在瞬不会计较旁人的无礼,好脾气地说:“不,珍妮是我的师姐,我对她只有敬佩和感谢。”
“如果她追求你呢?我看她对你有意思。”他没好气地问。
“怎么会,她是我师姐。”
“就算她对你表白你也不答应对吗?”
“对呀,我们就像姐弟一样。”瞬坦然道,“倒是冰河你收了那么多情书,你不交女朋友吗?”
“我没看。我有你就行了,为什么找女朋友?”
“也对。”
又是一次典型的说者无意听者无心,他们经常有这种当时没感觉,回忆起来全是暧昧的对话,以致后来他察觉自己对瞬的心意后,每每想起都坚信瞬一定对自己抱有相同感情;瞬听到他的告白后,不断检讨自己没把话说清楚让他误会。他曾经以为“我们就像姐弟”是他傲视情敌的定心丸,却忘了他和瞬不是像兄弟,而是真兄弟。
“就是说,你既搞不清学校里有什么样的活动,也不清楚雅典的文化资源分布。那你能说说你在雅典学到的课堂以外的东西吗?”
他更加艰难地思索。那段时间他们倒是破天荒地清闲,又住在风光无限的雅典,每天除了上学就是玩,就连城户纱织偶尔叫他们竟然也只是在大宅里开茶话会,不由让人生出世界从此和平的错觉。邪武五个除了上学仍然长期跟着纱织,上手学管理类的东西;星矢紫龙因各自老师的缘故,也有不少活动和受益;一辉对财团的事一件不想理,结果不但和创世纪还有牵扯,不知怎么又认识了哈迪斯财团的人,也不知在忙什么。他和瞬有时被别人拽去参加缺少兴趣的活动,大多时候留在图书馆和宿舍房间,看书喝咖啡聊天,成了最像学生的学生。
煮咖啡!他好不容易想到一样技能。那天瞬一口否决金发美女令他心情大好,左思右想想到瞬喜欢喝咖啡,就订了一台占地不小的一体式咖啡机,找来无数有声无声屏上纸上的教材发奋研究。从咖啡历史研究到烘焙研磨冲泡萃取拉花再到咖啡美学,理论实际双管齐下,瞬对他送上的那杯冰咖发出由衷的赞美:“你们快来尝尝!冰河泡的咖啡真好喝!”
从此他成了五人宿舍最早起床为别人煮咖啡的。
因为担心样式单调,他尝试做各种咖啡,反正咖啡种类那么多,每个国家的口味都有侧重,每种口味又有严格的派系划分,每个派系内部又标榜出更多精髓与独树一帜,他有时也会尝试自创。于是咖啡五花八门,瞬很快习惯了每天喝他亲手制作的,再也没买过餐厅和罐装的。
据说咖啡味道不错,不但班上同学闻到气味纷纷询问,其他班也有不少人向他问步骤问配料,更有人带着自己的女朋友“来尝尝冰河的咖啡”,他只好打量女孩的气质、估摸对方的喜好制作合适的,紫龙和一辉带着固定女友,星矢最令他无语,一气带来三个:老师魔铃、总和他吵架的叫莎尔拉的美女、同个孤儿院的日本女孩——不知怎么被星矢弄到雅典。
他走之后,也不知瞬能不能重新适应那些难喝的咖啡。他想多了,即使他不走瞬也不敢随便喝他的咖啡,他清楚记得告白第二天,瞬盯着他递来的咖啡杯如临大敌,结结巴巴地道谢,半天没喝一口,仿佛咖啡杯里有枚戒指,一旦喝下去就是接受求婚。
“咖啡?你在雅典掌握了泡咖啡的技术?”柳德米拉用智商被侮辱的表情打量他。
“他在雅典光顾着泡妞了吧?咖啡肯定是泡给那个干巴巴的小丫头的!”瓦列莉亚气哼哼的。
冰河不得不承认她们说的都对,又好像都不对。他去了雅典就和瞬在一起,回忆起来,别人做了什么,学校有什么,雅典有什么名堂,的确想不出个所以然,唯有在瞬身边那种踏实的幸福感最为鲜明,一开始他毫无知觉地幸福着,后来他忐忑不安地幸福着,再后来……他就回叶尔马克了。他马上就要消沉下去,突然想到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倘若柳德米拉一气之下告知卡妙,让老师以为自己不务正业只知恋爱,他依然有被逐出师门的危险!他没有器宇轩昂的成绩单作证,就算分辨,谁知卡妙那奇特的思维会挑出什么重点!
他连忙恳求柳德米拉一定不要告诉卡妙,柳德米拉思考片刻,郑重表示她一定要把情况一五一十反应给卡妙,瓦列莉亚在一旁出谋划策:“对,告诉他!他徒弟不学习!只知道泡妞!没眼光!还被甩!”
不学习是大逆不道;只知泡妞是不务正业,没眼光是使师门蒙羞;被甩还不如去死。他一时竟分不清哪一条罪名更严重,只肯定在卡妙的意识里条条不可饶恕。焦头烂额之际,鲁斯兰的声音如神兵天降——其实来自楼下:
“冰河,那位小姐清醒了,你去看看吧!”


十七
    
“你说什么?和布鲁格勒合作的那个犯罪组织的技术从高中部泄密的?”
“对。史昂今天一早就带着雅典学派全体去大学部道歉,本来是大学部的生物项目,旨在生物链抑制,最终目的是可控生态。高中部承担的是基础观察部分。上届雅典学派的撒密安学长在这方面有研究,成立了一个小组参与过核心开发,这个项目就延续下来。没想到一个高三组员竟然为了金钱做这种事。”
天寒地冻,雪花席卷,冰河一边接电话一边加快脚步,他急于见娜塔莎,却也不能忽略紫龙的通知。
泄密事件,雅典娜公学院高中部最为头疼的问题之一。做为“地球大脑的四分之三”,雅典娜公学院有无数或公开或隐秘的高端研究项目,长期以来,高中部做为大学部庞大实验体系的基础实验地之一,承担了很多试验任务,培养着学生们的眼界和能力;又因为高中部学生在思维活跃又心无旁骛的年纪,也有不少令人眼前一亮的主张和实践,这些主张需要大学部的进一步支持。高中部学生处在未成年与成年之间,保密合同的制约效果并不理想,导致高中部的泄密事件虽不多,却防不胜防。大学部每年都会为此向高中部施压,雅典学派也不得不为安全问题和谈判问题大伤脑筋。
“我明白了,我会找机会毁掉资料。”
“对。就是为了这个。高中部对研究泄密一向敏感,你听说过吧,‘灰色五十年’?”
普通初中部学生可能不太了解“灰色五十年”的内幕,只知道那是高中部历史上的一次严重危机。星矢、紫龙、瞬身边有身在雅典学派的指导老师,不止一次提到这次事件。当年高中部五十年校庆临近,一次实验室爆炸造成人员伤亡,也让雅典财团和雅典娜公学院的对手们找到可乘之机,对高中部展开围剿式调查,最后竟使高中部研究项目全数暴露,大战后积累的学术优势荡然无存,更造成诸多未成熟学说、技术被滥用导致的世界范围科学震荡,所产生种种悲剧又尽数归因于高中部。
“能挺过来的确不容易。”冰河不禁想。
“不管什么原因,这种行为既可耻又不负责。以后我去了高中部就进安全部,泄密这种事太让人生气了。”紫龙说。
“好,有什么需要我联系你。你们最近也跟着他们查这件事?”
“星矢最近在财团那边不知做什么,瞬和他老师搞研究去了,一辉一直没回来。就我一个。”
冰河努力忽略心脏不畅快的跳动。他的问题拐弯抹角暗藏私心,答案也如暗地里突然砸下的重物。他以前从未想过瞬其实有很多打发时间、或者说,寄托心灵的地方。瞬的老师亚路比奥尼是上届雅典学派会长,被称为“学术首席”,有不知多少有趣的研究可以做,想想瞬当时陪自己泡图书馆,也不过不想看自己落单罢了。换成另外一个人,瞬依然会这样做。在瞬心里,他只是毫不出奇的一个。
“冰河,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你等我消息。”
收起怏怏的心思,他挂断电话。地上雪花已经积到小腿,就像人的情绪经常不知不觉被填满,而那些意识的碎片载着回忆里的点滴形象,飘忽不定,无从把握。此时深一脚浅一脚踏着积雪走向娜塔莎所在的治疗室,就像回忆里的某一天踏着星光走向那个命定的流年会所,漫天的雪花似乎也成了从遥远星系驶来的齐柏林飞艇,悄无声息地从夜空降落。
流年会所,建在星际深处的一处太空港,一栋洁白朴素的双层建筑。一艘艘齐柏林飞艇降落、起飞,这浩瀚美景中只有受邀者的脚步和呼吸声。他仰望巨大的飞船,不知哪一艘载着母亲娜塔莎的灵魂。此刻的他全身上下都有伤,心脏差点被打穿,如果可能,他不想这个样子去见母亲。但这副狼狈的样子,不也正与他深藏心中的疑问契合?
他无法对娜塔莎的去世释怀。
在他为一百个孤儿的命运伤感时,他没有怀疑娜塔莎的死因;当他意识到海难这个原因如此苍白,他怀疑过城户光政;等他更加成熟,却隐约察觉真相也许和他人无关,而是娜塔莎的个人选择。这种怀疑竟然日益加深,令他不知所措。他想要一点证据,证明娜塔莎是被人加害,或者真的死于海难,随便什么证据。可是,莫斯科的房子被卡妙烧毁,城户光政避而不见,他一筹莫展。
踏进百万城市,听到“流年会所”这个地方,他就一直祈祷能有进入其中的机会。他可以亲自询问母亲的亡灵,得到最确切的答案。流年会所的邀请卡可遇不可求,他们只得到一张,其他人干脆地选了放弃,把这个机会留给他。他道谢时,邪武满不在乎地说:“没事,都知道你恋母。”
他没反驳。“恋母”几乎是他身上固定不变的标签,他放不下对母亲的思念,有人提及时更会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对于孤儿来说,对某个特定的人的思念是无依无靠的幼年时期仅有的心灵支柱,每个孤儿心里都有这样一个人,而他表现得尤为明显。他身边的人或反对或担心或讽刺,让他也逐渐怀疑这种过度依恋是否真的阻碍了自己的成长。
但忘记就是对的吗?不提起她、不为她激动、刻意回避她,难道他就能不软弱?
他试图整理身上破烂的衣物,擦掉脸上的血污,让被血水浸过的头发看上去不那么凌乱缠结。流年会所是个肃穆的场所,安静,安静,安静,每个进入的人都会放慢脚步,按照邀请卡上的说明,拿到一个号码,等待与母亡灵会面。会客厅里坐满不知来自何方的异乡人,每一个脸上都带着焦急和渴望。他的号码牌亮了。他寻找那间会客厅。他推开门。
娜塔莎已经坐在那个房间等他。
“妈妈……”一瞬间,他哽咽得说不出话,脸庞被泪水打湿。
“冰河。”娜塔莎依然是记忆中的样子,长长的金发,美丽的脸,高贵的动作,笑容和声音里带着慈爱。
他又一次在母亲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样子,也看到那眼睛流露的锥心刺骨的痛苦。
妈妈。整个宇宙这样大,只有这个人疼爱他,为他此时的样子痛苦,只有她真的在乎他有多少伤口,会不会痛,是不是觉得委屈,只有她会为他落泪,只有看到她,他一路走来的辛苦才有真实的意义。
按照流年会所的使用说明,生者与亡者的团聚时间有限,不得产生肢体上的接触,生者一生只能使用流年会所一次,只能向亡者询问一个问题。
他们一向缺少肢体上的接触。含蓄的娜塔莎对他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将手搭在他的肩膀,母子间连拥抱都很少有。就算久别重逢,他们也只是相对流泪。
至于问题……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母亲,关于他的出生,母亲和城户光政的关系,城户光政究竟有什么计划,母亲对此有何想法,为什么一定要将他送到日本……身上的伤口疼痛难忍,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问她:“这是你想看到的你的儿子的样子吗?”
“冰河,你想问妈妈什么?”娜塔莎深深凝视他,如同沉船之上那最后一眼。
“妈妈,你为什么离开我?”其实他不在乎命运沉重,他在乎的一直都是有限的几个人,几件事,偏偏他们都是谜。
娜塔莎本就缺少血色的脸更加苍白,他有一丝后悔,可是,倘若母亲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就会永远猜测、否定、怀疑、自责、埋怨甚至憎恨,无休无止地被打击,暗无天日。比起这样的折磨,他宁愿倒地不起,彻底绝望。
娜塔莎抬起手,指尖向下按住桌子,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个房间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娜塔莎和他面对面坐着,桌面上放着一封信,正被母亲的指尖推来。他贪婪地看那优美的动作,那洁白的手柔美而纤细的弧度,像天鹅的曲线,只有音符才能形容。
他拆开信封,又看了一眼母亲。
“谢谢你,妈妈。”不论答案如何,此时他只想说这句话。他不想再忘记道谢。
娜塔莎微笑着,既像个母亲,又像个少女。
他低头迅速读完信纸上的字迹,再抬头时,对面的座椅空空荡荡,会客间只剩他一个人。
他失声尖叫。
娜塔莎就坐在他对面,瘦弱的胳膊交叉搂住她同样瘦弱的肩膀,声音苍白:
“我爱我的父亲,也爱我的哥哥。为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都愿意奉献我自己的一切。
“以前我从未想过,如果他们有冲突,我该怎么办?
“我更没想过,如果他们的对立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该帮哪一个?
“我并不是什么也不懂、只会哭泣的软弱女孩,我受过很好的教育,极地的生活能让人更早地明白生命的道理。可是面对这样的事,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的哥哥,我真的活不下去了,也不想再活着,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的身体蜷缩着:
“除了死,我还能做什么?”
他静静地听着。
娜塔莎,仿佛命运无心的巧合,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命运,同样的爱。
他想起在流年会所读到的那封信,那是一封炽烈的情书,娜塔莎写给城户光政的情书。一字一句,他从来不知道母亲有如此热烈的感情:
“城户先生,我希望您知道,就算全世界上的人都不能理解您的行为,但有一个人知道您的痛苦,愿意无条件地分担您承受的一切。”
落款的日期在他出生之前。那时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也会成为“不理解的痛苦”的一部分。想要陪伴爱人的决心和渴望爱子幸福的母性,变成尖锐如刀锋两面的选择题,是当一个温柔的妻子看儿子走进地狱,还是当一个慈母让儿子远离灾祸?她无法选择,只能撞向那刀锋。
娜塔莎,怀抱热烈感情又情愿奉献的少女,深爱他人忘记自己,却只能走在命运的冰天雪地之中,走着走着,就走上了绝路。
现在的他已经能够理性地看待这种选择,不知这是不是成长。他在意活着的娜塔莎,想要和她就这个问题深谈,既是义不容辞,又是潜意识里想要弥补一些东西。他在流年会所得到了无法消化的答案,不断思考,不断参详,他希望有一天能够真正理解他的母亲,而不是像在流年会所那样,什么也想不通,什么也看不懂,因一个答案彻底崩溃。
那天走出会所时他是平静的,眼前的美景也好、危机也好、兄弟也好、敌人也好,在他意识里没有任何区别。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像个笑话,所有人不是旁观者就是同谋,他爱着的人先给他温暖,再把他扔进冰天雪地,没有人跟他商量,没有人给他机会,他看似备受宠爱,却早早被所有人抛弃。
从头到尾,他所有的努力难道是为了自己?哪一样不是母亲、老师、师兄的期望?倘若他真的有怯懦念头,就应该死在到达叶尔马克的第一个夜晚。他承认自己冷漠自私,只沉湎自己的情绪,明明占尽利处却还自怨自艾,可在那些沉重的付出中,他为何一再发现自己的存在可有可无?没有人问问他愿不愿意,没有人在乎他接不接受,没有人承认他,没有人信任他,没有人想要为他多留一段时日,没有人和他约定明日的相见,没有人陪伴他面对光怪陆离的命运。他愿意努力、愿意勇敢、愿意流血甚至牺牲自己的一切,可如果没有他们来承认,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会退后。反正母亲希望他帮助城户光政,他就去帮,报答他们的生身之恩;反正老师希望他面对自己的命运,他就去面对,用从老师那里得来的所有技能;这个游戏关系到地球未来的命运,死在这里也算壮举,艾尔扎克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他一身轻松,无所畏惧。反正母亲就是爱那个冷酷的男人,爱到根本不在乎儿子是否有能力又是否应该承受她的死亡!爱到可以把儿子当成玩具送给她的爱人!母亲的懦弱和父亲的卑劣,他身上流着这样两种血液,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阵刺骨冷风让他回过神,不知不觉,他乘坐的缆车停了,前方出现了雪白阴森的山谷。一个木牌写着提示:
“你在盐冰山谷流泪,
你在冰封中永眠。”
在百万城市,每个关卡都有这种似是而非的提示,盐冰山谷要求进入者不能流泪,他机械地想着,牵过谷口商人提供的骆驼。他依然能理智地判断情况,这个山谷到处是冰山,脚下却是盐滩,尖锐的盐结晶几乎能刺破鞋底。他打开界板,取出在之前关卡得到的皮革,包好骆驼的四只蹄子。他心神恍惚地坐在骆驼背上,那骆驼趁他分神,将他甩到盐堆里,跑得无影无踪。他被盐柱划了一身口子,盐溶化钻进伤口,他忍着一声不吭,感觉眼泪正在眼眶里打转。
“不能哭。”他警告自己。
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泪珠滴落的地方变得透明,那透明迅速扩大,脚下的盐层迅速变软,他惊慌地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汪洋中,四面八方的水流向他涌来,他的身体被水柱缠绕,结冰,他根本来不及挣扎。
这就是百万城市,察觉人的弱点,陷阱一个接着一个,直到致人死地。
他想起母亲、卡妙、艾尔扎克,想起茫茫雪原,生与死是什么?东西伯利亚尽头,最后的那片雪花究竟比最初的那片更美,或者一模一样?究竟为什么,他是一个如此不被需要的人?
这是他最后的意识。


十八


雪停了。
人们很难抗拒在大雪初停之时露出口鼻、深深吸一口气的诱惑。
空气冰冷却干爽纯净,整个身心似乎都被这清冽的气息涤荡,头脑为之一振。
接下来的动作便是在厚厚积雪上留第一个脚印,或踩在他人的脚印不偏不斜向前走,哪一样都快乐。
和人说句话也很好,一个字、一句话、一呼一吸,唇边有一团白气,如同凝固般停留片刻,逐渐散去,仿佛话语也有了形状。
冰河依稀记得他不太记事的时候注意过这些关于冰雪和寒冷的细节,之后的岁月它们毫无意义。当他走出几个士兵把守的治疗室,听着皮靴踩在雪地发出的吱嘎声,突然想到这些。他的手下意识摸了摸大衣口袋里的通讯器,那是娜塔莎交给他的。
“那个女人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他急忙转身,瓦列莉亚穿着厚棉裙、裹着艳丽头巾站在雪地里不停跺脚,看来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哑然,瓦列莉亚警惕地追问:“她没事了?”
“嗯。”担心到马上到这里守着吗?
“她不回布鲁格勒吗?她在那里不是公主吗?留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要问普列捷姆。她现在是人质。”
瓦列莉亚果然不敢再问,冰河松了口气。
“雪这么厚,不快扫干净普列捷姆要骂的。”瓦列莉亚一边说一边提着裙子,长筒靴踩进前边的脚印,小心也很惬意地走着。冰河看着她的动作,有点心痒,干脆也把脚伸进不知谁故意踩出的更深的脚印里。
“咦?你们小时候也这么玩吗?”瓦列莉亚回过头,“我小时候最喜欢跟在我爸爸后面,踩他的脚印!”
冰河回忆片刻,可惜他并未踩过卡妙的脚印,他们的日子争分夺秒高速运转,没有游戏的闲情逸致。不过那一次他们跟着科考队登上一片雪原,卡妙倒是饶有兴致地踩了熊的脚印,艾尔扎克和他也跟着跳了几下。
小孩子的哄笑声从远处传来,只见雪片飞扬,几只肥壮的雪橇犬卯足力气飞奔而来,几个小孩坐在雪橇上大叫,其中一个跳下来和他打招呼:“冰河!”
是雅可夫,鼓囊囊的连体帽包着冻得通红的脸蛋,冰河有心问问他考试的结果,一时又找不准身份定位,好在雅可夫每天都喜欢向他汇报自己做了什么:“冰河!我今天参加了两门考试,还有两门加试!累死我了!不过我考得很好!”
“哦。”很好,晚上柳德米拉会做好吃的。
“我听说那个姐姐醒了?我能去看她吗?”
“不行,她现在身体弱。不过她托我向你道谢,她还说她喜欢那本书。”
雅可夫笑容天真,一旁瓦列莉亚冷哼:“丑八怪生的小丑八怪。”
“我妈妈才不丑!”雅可夫叫道。
“她丑!她是丑八怪!你是小丑八怪!”瓦列莉亚不甘示弱。
冰河有点头疼,他说不清瓦列莉亚和柳德米拉的关系,依稀记得雅可夫出生那天,柳德米拉就在隔壁分娩,鲁斯兰在门外抽烟,很多人等着看小孩,瓦列莉亚尤其好奇,不断问年纪大的女人各种问题。卡妙带着他们提前从训练场回来,想借机让他们听听初生婴儿的啼哭,上一堂生命课。听瓦列莉亚和那些女人口无遮拦,只能红着脸带他们回房间。
当时他不明白为什么平日不相干的人全都想在那天看看小孩,不,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就记得孩子出生后人们热热闹闹庆祝到后半夜,普列捷姆还醉醺醺地在他们的房间坐了一会儿,说小孩长得像猴子。瓦列莉亚炫耀自己送了孩子一套材质很好的睡衣。就连另侧隔壁总是闭门不出的两个大骗子也出来好几回。艾尔扎克煞有介事地与他评论孩子长得像鲁斯兰还是柳德米拉,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看过一眼,脑子里想的是今日训练场的动作要领还有明天要测试的公式。
有一件事他记得更清楚:一次雅可夫发烧,柳德米拉紧急敲门和卡妙交换退烧药,结果那段时间他们师徒三人轮流病过一次,退烧药告罄。柳德米拉急得转了几圈说:“那我去问问瓦列莉亚。”艾尔扎克和他问卡妙:“老师,柳德米拉为什么找瓦列莉亚?上个月她刚打过她。”卡妙显然搞不懂这个问题——柳德米拉和瓦列莉亚的关系太糟了。
第二天,卡妙虚心请教柳德米拉。
雅可夫退了烧,柳德米拉心情正好,听了这问题倒是好一阵思考。
“我也不知道。”她说:“当时想都没想。”
“人性最狡猾,在潜意识里,我们都明白谁会帮助自己。”她又说。
卡妙默然不语,艾尔扎克一脸疑问,冰河不知怎么想起那天卡妙站在集体宿舍门外,他迫不及待跟在这个人身后的情景。
所以瓦列莉亚其实喜欢雅可夫?似乎是,又似乎不是。总之,他不想对她欺负小孩子的做法发表负面意见。每个人的感情领域棱角层次各不相同,那些在外人看来不合理的东西,偏偏恰是某种深厚感情的重心或者支点。
“娜塔莎,不要再想怎么死,你父亲已经死了,你哥哥需要你。”
他不知道这样一句话究竟算什么性质,它可能大而不当,可能罔顾法理,可能包藏世故,甚至可能不负责任,但以他对“娜塔莎”的理解,只有这句话才是有效的。
理解,这么多年——其实没有很多年——这么久过去,他终于愿意理解娜塔莎。怀念一个人是简单的,理解一个人是艰难的,而那位与母亲同名又有相似命运的少女,让他有了又一次理解母亲的机会。对此他由衷感激。
雅可夫继续和小朋友玩耍,他和瓦列莉亚往回走,一路上有几个人看着他们面露暧昧,冰河觉得这种笑容才称得上轻浮。他的脚步反而更轻快。上了楼,循环供暖使楼道带一些热气,他拉下围巾,瓦列莉亚也扯掉玫红与宝蓝搭配的头巾披在肩膀上,柳德米拉刚好推开他的房门,她大概进去收拾了一下房间。
“我在你那里拿了些蘑菇,今晚有大餐。”她说。
“你都拿去吧。”反正整天去你那里吃。
这次回叶尔马克,他和柳德米拉一家的关系空前密切起来,现在他一日三餐都去隔壁——每次雅可夫都拉着他。也许因为他和雅可夫都长大了,不再有那么多急需的物资需要争抢;也许因为他这次回来物资方面非常充沛;也许因为他们依然在各取所需。没有利益冲突就能和平相处,这是朴素又庞大的道理。
“看你的样子,搞定那个女孩了?”柳德米拉问。
“还不肯定。”为什么这个问法听上去那么奇怪?
“什么?你不是有那个干巴巴的黄毛丫头?你怎么总看上这些干巴巴的没用的小姑娘?”瓦列莉亚在楼下叫道,随即噔噔噔地跑上来。
柳德米拉促狭地看着他笑,他无奈:“她和她哥哥才是解决这件事的关键。”
“哦。”又是柳德米拉熟悉的拖长音。
“哼,你天天去看她,基地还有谁不知道,他们说你攀上了布鲁格勒的公主!”瓦列莉亚愤愤道,“你不是恋母吗?为什么不喜欢年纪大的?”
冰河无话可说。为什么一个普通邻居都知道他恋母?大概因为小时候每每有人用不恭敬的语气提起他的亡母,他便暴跳如雷,一定要和对方打个头破血流。后来连普列捷姆都觉得这种打法太过难缠,讽刺他时不会侮辱娜塔莎,只一味说他恋母。
他只好半投降半求助地看柳德米拉。
柳德米拉有点意外,随即抿嘴一笑:“你们师徒的一举一动都是新闻,你不知道吗?”
“我们做了什么?”怎么就成了新闻?我们明明奉公守法。
“你们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让人好奇。好奇就会猜,就会留意,就会说。”
“可我只是卡妙的徒弟。”必须承认,卡妙的确令人好奇,年纪小本领高身世成谜,艾尔扎克和他没少猜测老师的身份,从国际秘密警察到超人,什么都猜过。
“你太小看自己了。”柳德米拉摇摇头,“你们三个一样,卡妙像个落难的王子,你们俩至少也是富贵之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齐齐出现在这么个地方,怎么可能不引人注目?”
“是吗?”那是卡妙和艾尔扎克吧?
“你真是……”柳德米拉继续摇头,“不自信。以前雅可夫还没出生的时候,还有他特别小的时候,我就很希望他以后像你。”
“啊?”为什么?!
“你意外?”
“呃……”为什么像我?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每个母亲都是自私的,我不过一个普通人,鲁斯兰也是个普通人,看到你们师徒三人——根本不是普通人,那么优秀,我当然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像个传奇一样。会成为传说一定因为命运的某种眷顾,像卡妙,他非常懂得爱,有爱的运气,但他的人生奉献得太多,容度太高处处牵绊,我不希望雅可夫那么累;艾尔扎克有选择的运气,但他太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观念太过分明就缺少弹性,容易断裂;你当然也有缺点,但拥有凡人期待的最好的运气——被爱的运气。”
“被爱是……运气?”不是恩赐吗?
“概率的事都是运气。前几年你半死不活那阵子,你以为我愿意管你?我当时快忙死了,但你就是有那种让人愿意帮一把的气质。哪怕你根本不记得,别人也愿意帮帮你,这不是运气是什么?”
冰河十分惭愧,他的确不太记得那时柳德米拉究竟帮了他什么,也根本没留意她当时的状况。长久以来,他只知道自己的感觉,只想有限的几个人,完全忽略身边还有其他人。柳德米拉显然不计较这些,那么究竟还有多少人、多少事被他忽略过?
凭借直觉,他完全相信柳德米拉所说的“被爱的运气”,对于很容易怀疑、特别容易怀疑自己的他来说,直接接受一个人的观点相当不可思议,他接受,不是因为这观点太有蛊惑力,而是他真的经历过一种令他完全信任、恍若新生的爱。他承认他是自私的,母亲、卡妙、艾尔扎克给了他那么多无私的爱,却未能说服他相信爱,直到他在浮云之蛹醒来的那一刻,爱不再如暴风雪般沉重,而是一片雪花落在额头,他才突然清醒。
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如同寓言般的场景。
浮云之蛹,一种巨大的未知生物吐出云流,结成云蛹,无数飘忽如薄雾的云朵来回流动,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这里当然也有危险,一旦蛹内生物破蛹而出,就会将蛹壳和上面的异乡人吞噬干净。即使如此,这些虚浮美丽如白色星球的巨蛹仍是银河厢庭内部最不危险的场所,它们在绝大多数时间如休眠火山,异乡人经常选择于此休息。
如丝如缕又没有形体的云流环绕身边是一种梦幻的体验,身下没有盐滩,眼前没有冰川,他的身体紧贴着另一个人,不,他被另一个人拥抱着。一种陌生的感觉。
“瞬?”
他觉得不太真实,他没死,在瞬的怀里醒过来。究竟怎么回事?看着那双眼紧闭的清秀面容,他突然清醒,迅速打开腕上的界板。
两个界面同时出现,一个是他的白鸟座,一个是瞬的仙女座。两个星座的生命值趋近于零。
解说员说过,每一张星座卡片按照对应的星座神话会有一个额外的功能,仙女座来自这样一个神话:远古王国的公主安德罗墨达为了解救她的国家,甘愿牺牲自己。所以仙女座卡片有一个类似的功能,可以连接他人的界面,奉献自己的生命用于解救。
为了救他,瞬使用了这个功能,几乎耗尽了自己的生命。
他下意识地将半死的瞬抱在自己怀中,怔怔地看茫茫云海,纤细的云丝散开,聚拢,他听到风声,心跳声,云蛹低沉的、有韵律的鼓动,瞬几乎没有体温,但贴着他的温度却像滚烫的,所有曾阻挡他视线和脚步的冰川冰原全都融化了,眼前的一切突然分明起来,美得令他落泪。他第一次觉得他不孤单,命运不可怕,他是安全的也是幸福的。那带一点闪光的泪水落在瞬的脸上,他恍惚想起百万城市对他们的称呼:昙花宇宙。
在昙花开放的一瞬间,它一定是最勇敢的。
第一次,他相信自己可以一往无前,可以无所畏惧,可以战无不胜。
在荧惑瀑布,他和星矢紫龙会合,瞬也在璀璨星光中睁开眼睛。
“冰河?”
“瞬。”
“太好了,你没事。”
那温柔的目光,让他刚刚新生,又受了一次祝福的洗礼。
“想什么呢?喂!”瓦列莉亚的声音惊醒了他的回忆。
“我想……”冰河回味着瞬的目光,又想起母亲和卡妙与他告别时的目光,缓缓说:“运气。”
爱是什么?以前他认为爱是恩赐、是责任、是捆绑、是遥不可及,他不敢爱自己,也不敢爱别人,习惯站在被保护和被伤害的位置,那些好听的关于生命的道理,在他看来只是某种主动者的呓语。也许直至今日,他愿意接受、真心感谢后,他仍然找不准他在这些爱中的位置,怀疑和否定自己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你不要有那么重的心理压力。”柳德米拉说,“运气也不是凭空而来,概率也有触发条件。难道卡妙当年选你当弟子只是因为你在考核时站了一夜?”
“不是吗?”卡妙是一个非常有同情心的人,他基于同情帮助别人难道不是最合理的?
“不只是这样。你真死心眼,根本不愿意相信别人也有私心。”
“卡妙怎么会有私心?”这太过分了,卡妙最多爱护短,但他是最公正的,也是最理智的,更是无私而慷慨的。
“人都有私心,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卡妙难道不是人?”
“但是卡妙是……不一样的人。”
柳德米拉又笑弯了腰:“原来你以为卡妙是超人,但卡妙不是很认同尼采,他喜欢法国那些,存在主义什么的。反正呢,人在潜意识里知道谁会爱自己,那些愿意付出、愿意深爱别人的人,也就成了很多人喜欢的对象。”
“是吗?”
他以前认为过分依赖怀念一个人是他的缺点,卡妙和艾尔扎克这样认为,很多人这样认为。“恋母情结”本身就不是一个褒义词。
“这是一种隐秘的无意识,‘如果我也被那样爱着’,这种想法不是目的,也不是条件,也许是几十万年的基因筛选决定的。和重视朋友的人交朋友,和尊重感情的人谈恋爱,和有原则的人合作,本质上没多大差别。”
他努力理解,瓦列莉亚努着嘴说:“这有什么不明白?我看到别的女人的丈夫或者情人不错,就想如果是我的就好了,要是有机会我还想抢过来呢!”
柳德米拉瞪了她一眼。
瓦列莉亚打了个寒战,小声说:“我也想要个每年给我买限量版唇膏的丈夫,只要买一个,哪怕他一整年都不好我也不计较。有错吗?”
“没错。但你敢打鲁斯兰的主意,我就敢打你。”
他在这个时间差里消化了柳德米拉的道理,他对重大道理一向迟钝,慎之又慎,反复求证才能说服自己,柳德米拉的话却那样鲜活。她和瓦列莉亚坐在台阶上,他在下面的台阶靠着墙壁,看她们像两位闲话家常的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很多事开始完整清楚,在这个他曾经生活却未曾留意的地方。
“谢谢你,柳德米拉。”他踏上两步,握起她的一只手,弯身亲吻。这是母亲教导过的对待女性的礼仪。
“也谢谢你,瓦列莉亚。”他对瓦列莉亚做了同样的事。
现在他要立刻回房间启动娜塔莎的通讯器,他要和阿列克谢谈谈。
只听瓦列莉亚在身后叫道:“你看!你看!我说过吧!这小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就说吧!”
他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瞬总是为一些简单小事笑得很开心,现在他明白了。


十九


不过半个月,阿列克谢完全变了。
那张倨傲却也意气风发的脸被憔悴衰弱取代,乱糟糟的胡茬,双目无神,高大的身体萎靡着,说话时才带一点曾经的凶狠:
“怎么是你?这是娜塔莎的通讯器!”
“这当然是娜塔莎的通讯器。只有她的通讯器还能联系到你。”冰河找了个角度刚好的位置站定,他们的房间不太适合建立投影通话。
“娜塔莎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她当然活着,死人能打开通讯器吗?”
“她给你授权了?她在叶尔马克?你们逼她的?”一连串问题。
“她到叶尔马克第一天,普列捷姆就透了消息,我也奇怪你竟然一点行动都没有,你真的关心我们有没有逼她?”冰河皱起眉头,他有很多事想做,但现在的他不再一味冒进。
“我这个罪魁祸首如果出现,她只会更激动。”阿列克谢缓缓地靠在椅子上,伸手握住一瓶酒。
“所以你什么都不做,躲起来喝酒?”简直难以置信。
“有什么可做的?”
“你知道布鲁格勒的人占领了波霍茨克吗?”
“大概吧。”
“是你的人还是你那伙所谓的朋友?”
“都有吧,不清楚。”
“你不是说要带着布鲁格勒南进?”
“我懒得管。”
“娜塔莎你也不管?”
“有你这样的人在,她能有什么事?”
冰河呼了一口气,从床底翻出一瓶酒,他从来就不是冷静的人,他需要冷静一下。他不喜欢说教和指责他人,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阿列克谢的极端、罪行和不负责任。
两个人隔着屏幕各自喝着酒,酒是北欧地区算不上高档也不算差的牌子,相同的商标对着,冰河的语速不自觉变得缓慢:“娜塔莎自杀,你也想自杀吗?”
“我也不知道。我不敢见她。”阿列克谢盯着酒瓶,“如果我做的事只是让她遭受不幸,我为什么要做?”
“弑父的确不是普通人能做的。”冰河毫不客气。
“对,普通人不会理解为什么有人竟然用如此极端的方法切断血液上的联系,对自己的生身之父忘恩负义。就像普通人不会有一个固执己见,从来不听唯一的儿子的想法,一味按照自己的观念培养他,稍有反抗就视为忤逆,不听话就干脆放逐的父亲。这真是一个父亲吗?他对布鲁格勒任何一个居民都好过亲生儿子,我算什么,不像他的继承人,简直就像他的木偶。我受尽折磨回到这里,结果呢?他还是训斥我、防备我、甚至想再一次赶走我,呵。父亲?比陌生人更陌生,比敌人更像敌人。”
冰河的酒瓶停在半空中,他憎恶阿列克谢的做法,但他突然有点理解他。
比陌生人更陌生,比敌人更像敌人。
阿列克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依旧布满对布鲁格勒前首领的复杂情绪,冰河却在那血红的颜色中看到了榴石法庭,那是他们的百万城市之旅的最后一站。
“你在榴石法庭说谎,
你的心脏被血色结晶穿透。”
法院大门前的雕塑上悬挂着这样的提示牌。这建筑是一簇巨大的红色石榴石结晶,内部置放一个特别的审判厅,进入者不是被告和原告,而是审判者,每个审判者必须诚实完成对被告人的审判。所谓被告人也并不是某个人,而是百万城市对异乡人提出的某个要求。想要离开那里,必须做出保密承诺,而保密不是空口说的,要由环绕的石榴石判断。
“故弄玄虚,快让我们出去吧。”星矢说。
“就是,纱织小姐不知安全不安全。”邪武难得附和星矢。
他们两批十个人,分别在内端和外端完成了八十八张星座卡的收集,也就完成了百万城市规定的任务。但要取得返回昙花宇宙的资格,还要经过榴石法庭的考验。除了保密,榴石法庭提出这样一条要求:回到昙花宇宙后,不能报复城户光政。发到手中的文件上详细列出何谓“报复行为”,简言之,不止身体伤害,一切可能会刺激城户光政情绪的行为都被列入“报复”范围,而百万城市之所以保护城户光政,原因是“为恢复百万城市与昙花宇宙的连接做出了巨大牺牲。”
他差点把文件撕了,城户光政做出了牺牲?牺牲的明明是他们这些孤儿!
一辉比他更激动,站起身质问:“他牺牲?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他!”
其他人一头雾水,厌恶城户光政不需要理由,但讨厌到杀掉对方,一定要报复对方?他们早就告别了这种幼稚。
“一辉果然知道了那件事。”他想。和他一样,一辉也不准备向那些有血缘关系的孤儿宣布他们和城户光政的父子关系,只是冷笑着。
但百万城市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和考验异乡人的机会,榴石法庭直接公布了他们的DNA图谱和比照结果,父子关系确凿无疑。
只剩他和一辉是冷静的,榴石法庭弥漫着震惊、质疑、愤怒和消沉。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终每个人还是要承担命运的恶意,它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难怪哥哥他之前……”坐在他身边的瞬低声叹息。随即又问,“冰河,你也一直知道吗?”
“嗯,我小时候就知道。”他点头,说了妈妈对他说过的话,一辉也说起他是从死亡皇后岛的指导者那里知道了真相。他们的佐证比法庭的证据更让人信任,也更让人愤怒。
“你一直没有告诉别人。”瞬看上去难过又同情,他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屡屡遭遇不幸的人,还能以这样温柔的眼神看着别人。
这时法庭宣布,由于城户光政拒绝为自己辩护,辩护人改为城户纱织。他们无法计算自己究竟在百万城市耗费了多少时日,看到屏幕上的纱织竟有恍如隔世之感。这位大小姐并未遭受人身伤害,只是一脸疲倦,强打精神聆听他们的讽刺。最后她说:“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关于百万城市的意义,关于未来,身在其中的你们比我更清楚。你们想必听过《圣经》中亚伯拉罕的故事,爷爷就像这个人,不得不按照命运行事。”
“像亚伯拉罕一样,按照命运对神献上自己的儿子?然后得到神的祝福?”他索性代表其他人发问。十个人中,他对《圣经》最为熟稔,母亲为他讲解过这部宗教典籍的一些章节,卡妙也谈起过几个有名人物,他们还就亚伯拉罕讨论过什么是正义。
“爷爷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自己,希望你们明白这一点。我只希望你们放下对他的仇恨。”城户纱织恳切地说。
接下来是独立思考和个人宣判时间,思考过程中十个人被隔离,以免相互影响。他反复衡量法庭的条件,按照法庭的保护措施,任何会面和质问都可能对城户光政造成情绪上的打击,构成“报复”。可是,他还有一些事想问这个人,他可以不问自己的身世,无视自己的遭遇,只为娜塔莎要一个答案。他痴情的母亲在这个人心目中究竟有没有地位?城户光政如何看待娜塔莎?
他着实郁闷,扭头看隔着一层薄薄红色透明宝石墙壁的瞬。瞬正担心地看着对面的一辉。他没来由地不开心,瞬哪里都好,就是恋兄情结太严重。这时瞬回过头看他,他不禁想表达一些鼓励,他对自己的表情没什么信心,还好瞬笑了一笑。
这笑容让他有了新的想法,其实他们互相担心来担心去,对被担心的人真的有影响吗?城户光政再恶劣,娜塔莎还是递来一封情书。他为娜塔莎要答案?纯粹多管闲事。就算能见面,城户光政难道还能和他这个不认识的儿子详细说说自己的感情经过,说说他如何看待娜塔莎?
到了宣判环节,百万城市照例要为难人,法庭要求每一位审判者当庭宣布结果和理由。对于不爱表达内心的人来说,真是个讨厌的环节。
十个人全都选了“无罪”。
“我的恩师一直教导我宽容,他对我的关怀让我认识了生命,我不想辜负他的教诲。”紫龙第一个陈述理由,坦坦荡荡。
“我讨厌他,不想和他做相同的事,不然我和他有什么区别?”星矢这样说。
邪武五个人的理由没太大差别,“不想让小姐为难,无意争执。”
瞬的说法令人意外:“以前在东京古拉杜的时候,我偶尔会觉得有人在看我和哥哥,可是周围并没有人,也不是监视器的感觉。抽签那天那种感觉特别强烈,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似乎来自大宅的某个楼层,与我们隔着高度和有色玻璃。所以,我不打算做什么。”
这句话的含义超出他们的认知,瞬纤细的性格令他对外界的风吹草动格外敏感,在战斗中往往最先察觉危机,他说的话没有人怀疑。
但就算瞬本人也不打算深究那视线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也一样。他们没有同情城户光政的圣徒情怀。
“冰河,到你了。”瞬提醒他回答法庭的提问。
“我没空理他。”他坦率地给出理由。他的心小得可怜,反反复复只有那几个人,根本没有城户光政的位置。有时间报复城户光政,不如怀念一下娜塔莎。
和其他人一样,他最好奇一辉的理由。为了报复城户光政,一辉和“创世纪”联合进入游戏想要抢夺控制权,与他们生死相搏,他为什么会放弃?
“我不想继续憎恨。”一辉说出答案。
他们依次走出法庭,外面就有一个车站,呢喃列车将在这里停靠。
“你看到了吗?法庭宣布最后结果的时候,纱织小姐很难过。”他对瞬说。自从瞬在荧惑瀑布醒过来,他就忍不住想和瞬多说几句话,什么事都想听听瞬的看法。
“看到了,纱织小姐大概是唯一一个会为城户光政伤心的人。”
“可能吧。”
“这样也好,无论如何,我们没有权利判决自己的父亲。”
“嗯。而且……”
“嗯?”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他看着我们,对我们怀有某种内疚,那么至死被儿子漠视和排斥,大概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他觉得自己很少说这么长的句子。
瞬没有说话,表情又一次难过起来。不知为什么,他竟然也有一丝伤感。就像那一年和卡妙、和艾尔扎克在雪中教堂中读圣经,人类被赶出乐园,不断遭受苦难,总是一无所有,却要对神保持虔敬。神有时会补偿失去的人,可得到的再多,手中不是曾经失去的那些。就像亚伯拉罕的儿子没有死,但他不会忘记父亲曾拿自己献祭。一切被摧毁的过去永不重来,再多的夏天掩盖不掉某一个冬季。但是……但是……
“但是,世界上不只有你的父亲。”
他闭上眼睛。他们无法与父亲和解,但他比阿列克谢幸运,他有机会放下过去,阿列克谢永远放不下。他又想起卡妙说过的“敬畏崇高、远离恶”,那是卡妙为艾尔扎克和他规定的生存原则,当他做出某种选择时,这句话并没有像电影小说里那样在他耳边回荡,只有在回忆中,他才明白自己遵循着什么。也许有一天,阿列克谢也会懂。即使在那之前还有漫长的风雪。


二十


“我有点紧张。”
娜塔莎的脸仍然苍白,指头尖恢复了血色,不安地碰在一起,十指交错握起来,又分开。
冰河没回话,她继续说:“小时候,我和哥哥做什么都在一起,想到什么都说给对方,我看见他就有说不完的话。没想到,竟然有不知该跟他说什么的一天。”
冰河想起一个小时前阿列克谢说:“真想不到,和自己妹妹说话竟然这么紧张。”
他为娜塔莎和阿列克谢安排了一次不受干扰的通话,过程颇为曲折,曲折的原因当然是普列捷姆的谩骂指责和漫天要价。他执意帮这对兄妹解开心结,带着自己不甚明了的私心。普列捷姆一语中的:“怎么,想和你师兄和解?做梦!他连见都不想见你!”
他的意图反而清晰起来,也许他真的想知道,艾尔扎克和他究竟能不能真正和解。
从百万城市出来,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见艾尔扎克,他必须要给对方一个面对面的、郑重的道歉,他想要的并不是对方的原谅,而是不想继续回避这个问题,他需要一个正式的表态。这像一种稍显做作的仪,。但他暂时想不到更有诚意的办法。
他清楚感觉到艾尔扎克根本不想见他。
经过百万城市一番生死沉浮,他看问题比从前清楚一些。他们师徒三人的关系是一片雪原,乍看一片纯白,其下却有平地高地和裂谷,隔着许多不可逾越。卡妙和他都不爱表达,他们的关系常常要靠艾尔扎克沟通维系,那些三个人的笑意,每一次都由艾尔扎克触发,否则卡妙和他只能相视无言。艾尔扎克深知这一点,至今未放弃这个责任,依然在三个人中起一个微妙的维持作用。这恐怕是艾尔扎克对这段同门岁月最后的善意。
他们再也没有亲密岁月的无话不谈,再也没有彼此考验功课的严肃认真,再也没有针对某个问题的争论不休。他知道他们不能回到过去。那么明天呢?有没有一个机会,让他可以弥补、可以感谢、可以付出他能想到的一切,为一个全新的开始?他明白留恋过去的他终究是软弱的,只会离他怀念的人越来越远。
等待答复的那段时间,他从东京搬到雅典,上学,补课,融入正常人群。过分的安逸让他如临大敌,其他人也或多或少不太适应。瞬的心态是所有人中最轻松的,经常能看见哥哥,和朋友们在一起,许多有趣的课程和没做过的事,正规的教育和好看的校园,每一件都让瞬开心。
大概救命之恩产生的雏鸟依赖,他一时半刻离不开瞬这个蛋壳,话还没说眼睛先找瞬,事还没做嘴巴已经喊出瞬的名字,没多久他们的行动就一致起来,在某个时间不需要商量就做同一件事,最多等一下时间差。他有些毛躁但有主意,瞬不太主动却细心,两个人不论学业还是生活都能互补——其实瞬和任何人都能互补,他当时没发现。
他终究愚钝。百万城市领悟到的许多东西缓解了他长久的浮躁,却暂时酝酿不出更多的东西,他只能抓着最迫切的两件事,一件和艾尔扎克有关,一件和自己有关——他当然要努力学习,优秀是他必须达到的目标。但他在学校的所有努力与其说为了自己,不如说是“和瞬在一起”努力达到优秀。瞬才是那个阶段的重心。
他当然知道瞬的为人,换成其他人有生命危险,瞬一样会舍命搭救,但是被救的并不是别人,那么他理所当然要和瞬有更亲密的关系。他也发现瞬有很多别人想不到性格侧面:瞬其实有点调皮,明明像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上一秒还一本正经看着什么,下一秒就偷偷对他笑,告诉他这样那样的小发现,比如校园猫吃得太胖爬不上树,今天帮哥哥写了笔记;逻辑教授上课爱发呆,哥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石榴班和橘班关系最紧张,哥哥和创世纪究竟有怎样的关系;邪武喜欢城户纱织但城户纱织大概喜欢星矢,哥哥要是天天在学校就好了……所有这些在他耳边只给他一种感觉——瞬太可爱了,如果不总说一辉就更可爱了。
在他忐忑不安的等待中,瞬在无意中承担缓解了他的压力。他们并非无话不谈,他从未说起艾尔扎克,瞬说出的也仅仅是日常的表象,这个事实令他急躁。他为什么一直学不会坦白?又有谁真的有义务接受他的坦白?旧的问题看似解决了一些,新的问题更多更复杂,他想起某一年卡妙带着艾尔扎克和他从野外回来,公寓供暖发生故障,房间里的东西淹的淹冻的冻,普列捷姆一边找人修理一边要钱,卡妙以哲学家的表情说:“一团糟。”
麻烦的不是混乱,而是一边整理一边出现新的混乱。他的新生活一团糟,没有任何头绪。
好在艾尔扎克终于答应和他见面。
他没想到艾尔扎克也在雅典。第一次见面他们拘谨生疏,草草了事;第二次见面他们交换了一点关于卡妙的消息,卡妙是他们永远的共同话题;第三次见面,他们终于能够说几句不那么见外的话,也只是在话题之外走个过场。这次艾尔扎克说了些个人情况。
“我现在在波士顿商学院上学,今后也会为波士顿财团服务。今后恐怕有对立,到时各凭本事,不要手下留情。”艾尔扎克左颊还有伤疤的痕迹,虽然戴着墨镜,神情依旧爽朗自信。
一句话就让他难受起来。艾尔扎克以前的目标是雅典娜公学院,更可能是雅典学派。究竟发生了什么?肯定跟那场由他引起的事故有关。
他又意识到,艾尔扎克似乎对他的身世了如指掌,他确定从前的艾尔扎克根本不知道古拉杜财团和城户纱织,如今却像掌握了雅典财团的来龙去脉,甚至包括他从小到大的人生轨迹。他当然信任艾尔扎克,但这种对立方的摸清底细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感觉并不好。
也许艾尔扎克也意识到话题的沉重,开始像以前一样找轻松的事调动气氛:“对了,刚才骑车送你过来那个人是谁?我没太看清。”
他意识到所谓“没看清”跟艾尔扎克如今的视力情况有关,却又只能故作不觉,一时间忘了回答。
“你看他的眼神很有意思。”
“嗯?”什么意思?
“你看他像看一个姑娘。”
“艾尔扎克,他是男孩子。”他立刻反对。
“抱歉,我没说明白,你看他的样子,像鲁斯兰看柳德米拉,或者像柳德米拉看鲁斯兰。”
“哦。”什么?!?!?!?!?!
他的大脑瞬间经历了一场核级别爆炸,百万城市的末日致礼无法形容其混乱。艾尔扎克陆续问了很多问题,他茫然答着。艾尔扎克可不是什么喜欢窥测同龄人感情的小男生,性格十分严肃,不会捕风捉影。回想起他对瞬的种种急躁郁闷又渴望的心情,他突然看到了一个最合理的答案,这个答案足够说服他。
他茫茫然和艾尔扎克告别,茫茫然上学、下课、泡图书馆、煮咖啡,试图整理从浮云之蛹到207宿舍间的关于瞬的感情变化,从小到大他的感情世界极其狭窄,能让他放进心里的只有三个人,其余人不过是有姓名照片经历的一份档案,翻都不翻一下。现在他心里和眼里只有一个人的形象,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感觉,这难道真的是……
“是爱情。上次我回去,一不小心和老师说了你单恋的事。”
艾尔扎克主动约他见面,直接扔下个重磅消息。
“啊?”单恋?什么单恋?
“就是你单恋的那个恋兄的男孩。”
“不,我不清楚。”他怎么就恋爱了?艾尔扎克太武断了。
“你不清楚?”艾尔扎克严肃起来像个科学家,坐直身体,开始逐条论证上次见面他们的交谈内容。要点有四:对对方恋人式的夸张赞美、因对方产生的诸多精神烦恼、对对方恋兄毫无道理的过度介意、无法定义未来关系的迷茫浮躁。他也认真起来,分析反问艾尔扎克的不妥之处。艾尔扎克坚持他的结论,他倾向接受但保留疑问的权利。
“你不清楚?没关系你对这些事一向不清楚。老师想看看那个男孩的照片。我觉得偷拍不太好,不如你给我一张?”艾尔扎克说出此次聚会的目的。
“我怎么会有他的照片?”拍照这种装模作样的事,他从不爱拍照片。
“通讯器里总会有同学活动之类的留影吧?你翻翻,让我交个差就行。”
他打开通讯器的相册。
“随便一张就行,都挺好看的。”艾尔扎克的表情意味深长。
他对着那些不知何时拍下也不知数目的瞬的照片,震惊得说不出话。
“说起来我们师徒兄弟一次也没拍过照片。”艾尔扎克继续意味深长。
他低下头,无话可说,胡乱给艾尔扎克传了一张。
“还有,卡妙如果不同意你怎么办?”
“关卡妙什么事?”他脱口而出。
二人默默无言片刻,艾尔扎克鼓掌:“这么强硬很好,有觉悟,有决心,追吧。”
“是不是太急了?”他们师徒三人说话一向很跳跃,省略过程直接结论,各种结论才是他们谈话的重点。
“急是急了点,但你喜欢的这个人,这样的长相,性格又好。现在你们跳级读初中,他的优点暂时被年龄差掩盖着。再过段时间,他这种类型男性女性都喜欢,你又是个非选项……”
“非选项?”我们从小就认识!为什么我是非选项?
艾尔扎克有些苦恼:“之前没看到照片,今天才看到……这一位和你一样是古拉杜财团的吧?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哦。”我忘了。
出于师承卡妙的慎重与激进,他迅速给瞬打了电话,邀请瞬加入他们的聚餐。艾尔扎克经过一番详细观察和调查,对他的眼光给出极高评价。他们相谈甚欢。在雅典闹市夜晚的轰鸣中,在瞬的背影后,他昂起头对艾尔扎克说:
“追就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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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9-04-01 21:14

二十一


 
回想起来,冰河承认那时自己的心态并不和平理智。
有一次城户纱织找来一位奇怪的年长女士,据说是著名灵媒、占卜专家、世纪女巫、水晶球预言大师,这位女士为他们十个人分别占卜,说了好些似是而非的话,深得招摇撞骗精髓。这位女士称他为“性急的哈姆雷特”。
他不知这个称呼的着力点究竟是“性急”还是“哈姆雷特”或是哈姆雷特的某种特质,一千人眼中有一万个哈姆雷特,偶尔他用这个评语自嘲,若他与哈姆雷特有什么相似,大概是在已经过去的人生中做什么错什么。
百万城市是他的转折点,他的内心在浮云之蛹醒来的那一刻被打开,无数风景涌入其中,过去的观念完全被颠覆,新的想法尚未成型,沉甸甸的情绪急需一个发泄口。他想缔造一种全新的关系洗刷过去的失败,想要证明他的爱可以变成其他人的幸福,想用一次成功得到真正的自信,想以主动者的姿态背负责任,他认为这种主动就是成长。
他以这种心态争取初恋。
出于尊重,他先要观察试探瞬的想法。他的脑细胞伙同眼睛鼻子手脚四肢不断向他证明:瞬怎么可能不喜欢你。眼睛发誓看到瞬不止一次因他脸红;皮肤发誓瞬完全不排斥偶尔的接触;耳朵发誓听过瞬说类似表白承诺的语言;理智发誓瞬对他的拯救、陪伴和体贴只属于恋人的情理;双手发誓他们总是触摸同样的东西;双脚发誓他们走起路来连快慢都一样;潜意识发誓总能感觉到瞬的视线。
他还要收集外界的意见。星矢说瞬从来不和美女师姐约会真奇怪;紫龙说冰河和瞬做事一静一动很合拍;一辉的女朋友说瞬依然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紫龙的女朋友说没想到冰河这样有味觉天赋;邪武说瞬长得再帅哭起来也会拉低印象;很多年长同学说‘你们关系真好’……那么觉得瞬哭起来也可爱,能够照顾瞬,和瞬合拍,又整天在瞬身边的他当然就是众人心目中的瞬的男友人选。原来全世界都看好这件事。
回头想想,他能理解卡妙为什么屡次对他的智商绝望。
“周密细致”的观察后,就是郑重其事的准备。
他邀请一辉和一辉的女友艾丝美拉达共进晚餐,他必须表达自己的诚意,据说日本人特别重视人情礼仪,又据说有女性的场合容易促成婚姻。他当然不想和一辉废话,这个人最好一年四季去忙自己的事,幸好他有女朋友,否则一定是情敌。所有瞬口中关于一辉的消息里,只有“哥哥交了女朋友”这条让他开心,痛快,直接偷买了一瓶酒庆祝。后来看到艾丝美拉达小姐,的脸,他又是一阵紧张,哪有人找个女朋友和自己弟弟长得一样?
不论如何,家长的祝福是必要的。艾尔扎克已经表示尊重他的选择,卡妙没有消息,根据他对老师的了解,不发话就是赞同。何况他只是谈个恋爱,又没有烧杀抢掠,也不影响科技进步和世界和平,有什么理由反对?另一边,一辉是瞬的哥哥,也就是他的哥哥,他必须知会对方。
不对,一辉本来就是他的哥哥。
所谓血缘,在他观念里是个可笑的东西,在他所设想的恋爱阻碍中,根本没有这一条。毕竟大家各自长大,在孤儿院生活的那段时间话也没说过几句,算什么亲人?在百万城市,他体会到血缘带来的强大的信任和互爱,可现在他又怀疑,那种相互间的强烈感情究竟来自血缘还是来自出生入死的友情?就连普列捷姆那个魔鬼对叶尔马克的老兵尚能优待有加,可见战士间的感情并不比血缘逊色。
所以他根本没把瞬当弟弟,瞬也不会把他当哥哥。
他们约在一个咖啡厅,他对面的情侣一个脸色铁青,一个全身煞白。
 “乱伦还能这么大言不惭,真是个人才。”一辉一句话打破了他的理直气壮。
他以为按照一辉酷烈的性子,有同性男子追求弟弟,至少要个你死我活做为警告,没想到一辉除了泼冷水就是冷笑,一旁的艾丝美拉达坐立不安,他有些后悔叫来这位小姐。
“下次不要为这种无聊事浪费我的时间。”一辉说。
“你不担心你弟弟?”他问。
“你被拒绝会自杀?”一辉冷笑。
“冰河,再见。”艾丝美拉达礼貌告辞,跟上一辉。
一辉轻蔑的表情和艾丝美拉达的脸说“再见”是相当有力的双重打击,有那么几秒钟他是清醒的,无聊、浪费、拒绝、再见,几个词几乎便是他一再重复的宿命轨迹,莫非他的努力就为验证这样一条真理?
他当然不甘心。每个大难不死的回归者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重复过去。
所以他理解那时的自己,理解艾尔扎克对他的冷淡,也理解隔离房间中那对隔空对话的兄妹此时的心情。他看了眼时间,又从通讯器上调出一篇关于焦点气候的论文看了起来。刚看一半,对面的门开了,娜塔莎犹带泪痕:“冰河,可以进来一下吗?”
接入通讯波,通话变为三人,投影里的阿列克谢如同大病初愈,颓气中透出渴望,周身又一次整洁利落起来。他们兄妹显然结束了艰难谈话,达成了某种共识,此刻脸上均有决断者的不动声色。他也警惕起来,感情与立场的微妙纠葛,他体会过太多次。
“你们准备怎么做?”他问。
“我和娜塔莎商量过,我放弃过去的想法。但布鲁格勒的局面已经不在我的控制之内。”阿列克谢回答,“所以我决定首先协助你,然后,认罪。”
他没漏看娜塔莎一闪而过的难过神色,其后俩兄妹以相似的坚毅语气开始与他商量如何协助他或叶尔马克。因阿列克谢连日不作为,布鲁格勒的士兵逃的逃叛的叛,很多人被犯罪集团收罗去了波霍茨克,阿列克谢本人也处于松懈的被监视状态,因为首领的权限才能维持安全和地位。
“我明白了。”
冰河决定先和鲁斯兰还有普列捷姆商量。在情感上他相信阿列克谢的悔意和他们兄妹的感情,但太多次冒失行为让他学会了谨慎。
“不必担心我另有所图。”阿列克谢说,“这是为了娜塔莎,也是为了布鲁格勒。”
冰河了然。如今布鲁格勒已经成了北欧各个势力的众矢之的,不论被其他基地联合打击,或是在那个犯罪集团操纵下和其他基地成为同伙,布鲁格勒的居民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居民的未来是阿列克谢和娜塔莎必须争取的东西,他们即使愿意和解,父亲的死都是他们心中永远的隔阂,曾经的亲密再也不能恢复,但他们毕竟是首领的后代,共同家园不容有失,责任感让他们迅速跨过那道隔阂,再一次得到一种牢不可破的关系。
这样的谈话结果,他有一点羡慕,更多的是失落。
阿列克谢和娜塔莎还有未来,艾尔扎克和他的时光,也许只能留在过去。
后来艾尔扎克和他定期聚会,他多半带着瞬,有瞬在场,艾尔扎克反而愿意说一些波士顿商学院的趣事,有时还会说说自己的经历。只在回忆卡妙和为他的恋情打气的时候,他们才能恢复一些曾有的轻松无间。一次告别时,瞬去拿展览的纪念品。艾尔扎克随口问他感情进展,他摇摇头,艾尔扎克说:“你应该考虑一下你们的血缘问题,——你们雅典财团总这么热闹。”
一句无心而客观的评价,却让他清楚意识到立场的变化。他们都没有自如转圜的能力,无法化解立场对立带来的种种戒备。他当然记得艾尔扎克最初的目标,艾尔扎克并未考虑过波士顿商学院,是的,在雅典娜公学院的人应该是艾尔扎克,不是他。
一切都回不去了,一切都是他的错,对此他无能为力。再多磨难也换不来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重新开始的只是他个人的野心或幸福。被百万城市坚定过的重来一次的决心,轻易地被动摇了,那种一定要与对方重修旧好的奉献式的觉悟,面对现实隔阂,无法再进一步。
那一刻他决定告白。未必没有被拒绝的觉悟,就算内心有无数迟疑、思考、煎熬、预感,他更怕一不小心就错过瞬,错过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然后他告白、在忐忑中等待、在瞬明显的躲避中知道答案、明确被拒绝、回西伯利亚。
其实他不后悔,也不认为在这件事上他有错误,被拒绝好过从未争取。——倘若有天瞬有了喜欢的人,或者与某位女性发展恋爱关系,在那之前他竟然什么也没做过,那才需要后悔。对感情的沉溺是他的天性,别人的爱情有阶段有层次有异面,他呢?就像柳德米拉和瓦列莉亚都知道的,他死脑筋,一辈子只有初恋。
“好,我会在能力范围内帮助布鲁格勒,你先把那个组织你知道的情况全都告诉我。”他收回过于散乱的心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他此刻的立场既不是娜塔莎的朋友也不是叶尔马克的居民,而是雅典娜公学院的维护者,那个被泄露的技术文件才是他的第一目标。
“没问题。”阿列克谢没有犹豫。
半小时后,他匆匆离开通讯室,正是训练时间,普列捷姆肯定在训练场。普列捷姆对布鲁格勒的态度一直不积极,有意放任他和鲁斯兰的行动,不乏从中渔利的意思。他没有这么深的心思,此刻想要解决问题,不过因为问题刚好在眼前。就连在百万城市里,他同样缺乏整体打算,别人有困难当然要帮忙,事情不对劲当然要查明,地球的命运当然要为之努力,他的正义感停留在“义不容辞”的反射阶段,可称为“巴甫洛夫式正义”。
“喂!那个!卡妙那个小徒弟!”
他回过头,两个老人站在一家店铺前对他招手。
“我们两个有个问题想托你判断一下,这包烟当谢礼。”两个老人神色激动,之前不知争论什么。
“我?”要我判断??
“就是你!你来听听这件事!太不像话了,简直骇人听闻!”
老人声音高,附近本就有人看热闹,听说有人调停,更多人围上来想要看结果。
他经历了几秒钟大脑空白,好在常年不爱说话,不致让人看出紧张。他握了握拳头,学着卡妙的样子问:“一个一个来。米哈伊洛夫先生年纪更高,您先说。”
十几分钟后,他攥着一盒烟走出人群,柳德米拉正在前边笑着看他:“感觉怎么样?”
他攥了攥那个烟盒。柳德米拉目光向下瞟了瞟:“我都听到了,道理清楚,判断公正,挺不错的。”
“是吗?”真的?
柳德米拉偏偏不说话,他无奈:“那我去找普列捷姆。”
 “一点小孩子该有的可爱都没有。”
“他们……为什么找我?”他向前走,不自禁向后转头。
“当然因为你值得信赖。”柳德米拉肯定的语气令他大为受用,脚步和心脏都快停了,耳朵执着地听她说,“虽然你从小就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
“我没有。”虽然看不惯很多人的做法。
“那天瓦列莉亚在,我不好多说,你实在太不自信了。你又不比卡妙他们差。”
“什么?”
“虽然有一定差距,但你也有你的优点。”
有吗?
“我不知道你妈妈是怎样的,但在我看来,一个让孩子受苦的妈妈实在糟糕;还有卡妙,我可不觉得他是什么好老师,教育别人连个基本方法都没有,让年纪小的学生无所适从;但你却从来没在意过这些缺点。”
他不说话,他遇到的人当然不算完美无缺,但他想不到什么人比他们更好。
“人非常渺小,需要存在感和价值感,于是渴望被爱,退一步渴望被重视,再退一步渴望被尊重,再退一步渴望被记住,然后才会想以爱去交换尊重和爱。但你身上有一种朴素的平等,不那么居高临下,所以瓦列莉亚才那么喜欢你,你认为真有什么人曾为她打抱不平?只有你而已。就连普列捷姆,你回到这里他虽然疑神疑鬼,心里也是得意的。有几个人会把叶尔马克这种地方当归依?能肯定他人就是你的优点。知道他人的缺点和优点又没有私心,别人就相信你会公正。”
“我没想这么多。”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因为你还小,你们总是忘记自己的年龄。”柳德米拉微笑道,“可能你们这种很传奇的人必须早熟也必须承担过多责任,但年幼和年少都是人生必备的阶段,你们怎么能跳过去?啊,我要做饭,先走了!”
雪已经被踩实,她飞一样向公寓那边跑去。这阵风未必吹得开他心头依然厚重的怀疑,却也让他得到了抚慰。他曾奢求过自己的位置,在他爱的那些人心上。后来发现自己过分贪心,暗暗埋怨过他们不把自己放在更重要的位置。现在他重新排列因果,发现贪得无厌也许并不是原因,而是被宠坏的结果。
他看着阳光下陈旧却有生气的叶尔马克,这个时间,地下训练场的学员正进行上午最后一次负重训练,厨房已经备好味道寡淡分量充足的午餐;地上的人忙忙碌碌做自己的事,那些事似乎无意义,只是遵循惯性,但没有这样的忙碌,生活如何有更高的意义?
他加快脚步,这一次,他希望看到别人,也看到自己。
 

二十二


 
和普列捷姆谈话比酷刑更难忍受。
冰河有些怀念百万城市里的那些坏人,他们坏得各尽所能,坏得各有千秋,坏得琳琅满目,坏得出人意料。不像普列捷姆,数年如一日面目可憎,伎俩总是老一套,不过污言秽语,随时随地出尔反尔,以浪费他人时间为荣,令人耐心尽失又筋疲力尽。在他声嘶力竭地和对方争论一个钟头后,才拍着桌子说:“你不过叶尔马克一个叫花子,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滚!”
“我再说一遍,”他耐着性子,“布鲁格勒实际已经易主,原基地等于被抛弃,你不愿出动坐视波霍茨克坐大,今后北极圈未必有叶尔马克的地位。”
“用你教我?”普列捷姆反问。
“政府未必管这些。”他虚弱地劝解。
“用你告诉我?”
“那你放掉娜塔莎,娜塔莎已经没用了。”
“你把医疗费还了,她就归你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忍无可忍。
“你有什么后手?”普列捷姆竟然正经起来,“说吧。你这种赶着送死的人怎么可能坐得住板凳,这么久不行动,什么原因?”
“我天天都在行动!”
谈话不欢而散。他狠狠地踩着雪往回走,普列捷姆这个狡诈的家伙,竟然这么轻易就看出他的有恃无恐,他当然有后手,但那只是基于他雅典娜公学院学生的身份,和北极圈和叶尔马克毫无关系,这些天他出工出力忙得脚不沾地,普列捷姆仍然认为他的价值还没被榨干净。
“冰河,你怎么这么不紧不慢的?”
回到房间,紫龙发来催促。
“这几天就能解决。再等等。”
他不信普列捷姆还能沉得住气。
“需要我帮忙吗?我在老师面前打了包票,你到底行不行?”
难得有条不紊的紫龙也着了急。
“没事。”
说是这么说,下一秒他就呼叫鲁斯兰,既然普列捷姆不肯动,他干脆自己做。
其实他想不通什么样的解决办法算得上好办法。抓捕那些煽风点火的犯罪者、送阿列克谢伏法、收回泄露的资料。这三件事最为迫切,但解决这三件事未必算成功。接下来怎么办?娜塔莎能管理布鲁格勒吗?布鲁格勒有了其他新首领就能安分守己吗?别的基地会放过布鲁格勒吗?波霍茨克的损失怎么办?倘若政府接手最北端的基地,必然引起其他基地的不安,会发生争端吗?
小孩子的正义最简单,打倒坏人就好。他在百万城市做的就是这件事,有时还会产生自己是个勇士的错觉。现实世界里,就算借助超脑扩容,也不过增添几个解决方案,却又会罗列更多问题,古往今来的决策者们所谓的英明究竟是什么?是不是也有赌运气的成分?就算有了公平公正的解决方案,基地首领们又要为各自利益争执不休,现有方案只能一再被破坏,如此说来,普列捷姆的渔利态度并非全然无耻。
鲁斯兰没有回话,他发了一条信息,随手翻着通讯器,停在瞬的页面。
“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有趣的实验。”他想。
他们这些人在百万城市被迫害惯了,以致产生过街老鼠的自觉,很难在心理上融入人群,做起事来无影无踪,从不经营网络身份,也不爱留下影像或文字上的蛛丝马迹。想要通过一个号码了解彼此行踪无异做梦。他回想起初入学时对热情的同学和细心老师的防备,着实有心无力,徒留内疚。
在叶尔马克没有这层心理负担,反而在他一向厌恶的罪恶和麻木中品味出一丝生存气息,大概他的心态的确在转变,看人看事也有了不一样的角度。说不定哪一天,叶尔马克也有和平,也有雅典校园里那种洋溢的热情,居民们也有瞬那样无邪的笑容。
在百万城市,他第一次意识到这笑容的内涵。
万物潮汐是百万城市最重要的一站,潮汐精灵向他们透露游戏的真相、地球的真相和命运的真相,在万物宏大的气息中,个体生命不像被吞噬,而像被融合,涓涓细流进入海洋般,所有人感受到释然甚至解脱,也感受到沉重和责任。
万物潮汐的一大特点就是杜绝谎言,潮汐精灵从不说谎,游戏据此安排了一个异乡人互相窥探的环境:到达此地的异乡人可以向潮汐精灵提出一个关于其他在场者的问题,精灵会直接展示被提问者的心灵和最真实想法。据说这不是刺探是福利,许多情侣在此询问对方的爱意,有些因此相爱一生,有些从此形同陌路。
他们十个人不过有一次机会,大家干脆地按了放弃,探寻他人内心终归不礼貌。他正要按放弃,突然发现瞬有些犹豫,当即说:“你们没兴趣?那这个福利归我了。”
“什么?你搞什么?”星矢问。
“这么恶心的功能,你想干什么?”邪武叫道。
“不用可惜。”他板起脸,“你们先走吧,我和精灵谈谈。”
“不要随便看我们的内心!”邪武嘟囔,倒也不担心他问什么不该问的。他抬起胳膊拦住瞬,见众人走远,他选择放弃后对瞬说:“你问吧。”
“可是……”
“快点,不要浪费名额。”
瞬红着脸向他道谢。他有点好奇瞬想问什么,却还是礼貌地快步走开,留瞬一个人和精灵交谈。
结果他还是知道了瞬的问题和精灵的答案,瞬那个仙女座分享功能不但分享生命,还分享生命感觉,与游戏的精神互动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他的界板上,想关都关不掉。
瞬的问题果然与一辉有关。
“我想知道,我哥哥对我的真实感觉”。
同病相怜,他们只有零星的亲人,牢不可破的亲情中,同样有那么多不自信和不确定,一辉对瞬显而易见的关爱和冷淡,善感如瞬,怎么可能没有焦虑。他理解瞬对“刺探”这个行为的犹豫,但错过万物潮汐,恐怕一生也没有机会知道真正的答案。
他多希望去母亲、去卡妙、去艾尔扎克心里看上一眼,拯救他无可救药的患得患失。
答案如电影般覆盖了思维。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房间,也许是一辉和瞬小时候居住的地方,瞬正在看一本太空摄影集。他听到瞬幼小的声音:
“哥哥,地球上明明没有国境的分界线,为什么一直有战争?
“战争继续下去,会有更多和我们一样的孤儿,真可怜。
“我希望有一天,我能贡献力量保卫和平,让小孩子们幸福。
“对不对,哥哥?”
这就是一辉心中的瞬,没有眼泪也没有软弱,只有一张纯真的笑脸和一个纯真的心愿。
他望着远处低着头的瞬,知道他一定又哭了,也许瞬第一次哭得开心。
不知不觉,他回到瞬的面前,抬起手替瞬擦了下眼泪。
“你都……看到了?”瞬的脸更红了。
“抱歉。关不掉。”
“哥哥他……是最好的哥哥……”
他想到艾尔扎克,他在艾尔扎克心中究竟是怎样的?不论如何,艾尔扎克不比一辉差。
也许心情激动,那天瞬和他说了一些往事,那是他们第一次谈心,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开始爱着瞬。他们沿着海岸不快不慢地向前走,最浩大的海潮声让他们的声音耳语般微小,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个人,伊甸园的幸福也许不是衣食无忧,而是孤独中有个人陪伴,用很小的声音说很普通的事,因为坦然和被接受,他们在空荡时空中突然有了位置。
那一刻他承认自己不喜欢孤独。
他羡慕过卡妙享受孤独的心性,钦佩过艾尔扎克孤决的意志,他也希望自己如万载永冻的冰川般坚毅,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陪伴,喜欢与人并肩而战,喜欢空气里有另一个人的温度,喜欢热闹的气氛,即使他从未参与。他把自己放逐回叶尔马克,不是因为这里悄然无声,而是因为这里足够熟悉。
大门猛地被拉开,雅可夫冲进来,“啊”了一声:“对不起,冰河,我不知道你在,我忘了敲门!”
“没事。”看,片刻不得安静。
“我等一下要去上一堂课。你知道西边公寓的那位神父吧,他教小孩子神学,是神学!妈妈让我去上课,妈妈说以前她差点学这个!”雅可夫自顾自和他聊天,就算他一句话不说,雅可夫也能营造出热火朝天的对话气氛,这恐怕是种可敬的才能。
“冰河!你看这个!”雅可夫整理了他的本子,突然递来一个相框:“我在家里找到的,我妈妈不是丑八怪!”
那是一张鲁斯兰和柳德米拉年轻时的照片,鲁斯兰脸上没有伤疤,没有风霜之色,仍是正当年华的军官,制服笔挺,眼神正气,英俊挺拔;柳德米拉比现在更瘦,全身洋溢着青春之美,他们二人如同童话里的王子公主。没错,鲁斯兰和柳德米拉的名字,正是普希金笔下的王子公主。
“我妈妈漂不漂亮?”雅可夫问。
“嗯。”原来雅可夫还在为瓦列莉亚说的“丑八怪”生气。
“我妈妈是不是最漂亮?”雅可夫追问。
出于礼貌,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样子。
雅可夫也不要他回答,他只要冰河知道他的妈妈是漂亮的。小孩子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他们的愿望也那么容易满足。那么他既然不是国家首脑意见领袖联军统帅全球大使平权斗士集团要人创世纪长老雅典学派首席,以他的年龄和资质,就算绞尽脑汁也休想解决五十亿年全球生物未曾和平解决的利益问题,何必老成持重妄谈大局。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他从床上跳起来,套上那套叶尔马克特别定制的雪地防护服,全副武装,吃掉几个能量干面包,鲁斯兰终于发来确认信息。他们匆匆在基地门口集合。鲁斯兰和他手下一队人整装待发,这个男人难得开了句玩笑:“我不帮你怎么办?”
“我就自己去。”他却不会开玩笑。
鲁斯兰的眼睛里写着“任性”、“鲁莽”、“胡闹”、“没办法”,而那些年纪不一的战士们则笑闹着问:“我们这次去做什么?”
“接收布鲁格勒!”
“好!走吧!”
大概因为这段时间时有合作,战士们对他的目标没有疑问,迅速开始计算气温路程和时间,他突然意识到,他正被这些人信任着。可他从未试图了解过他们,从未留意过鲁斯兰、柳德米拉,从未想过叶尔马克的人们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愿他今后不要再忽略这些重要的事。
他拒绝任何意义的坐以待毙,有些事不能等到更聪明更有力才去做,想到什么立刻去做,是冒失、是性格、也是领悟,勇往直前是年少的特权。对的目的不一定有对的行为,也未必有对的结果,却是他在复杂与混沌中打开的道路。
说不定他真是一个性急的哈姆雷特。
 

二十三


 
“他们用云系统?难怪你胸有成竹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通话另一端,紫龙拍了几下手,又问:“你是怎么想到的?”
“之前被这个基地的人抓住用了电子手铐,解开的时候时间多了23秒。”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住?”
冰河不语。他在布鲁格勒用针芯打开手铐时,就知道布鲁格勒的电脑使用云算法。
云算法是几世纪前兴起的数据潮一以贯之的基本算法,后来的科技革命大多依托于此。二十二世纪有科学家不满“云垄断”,另行设计新算法,强调个体数据的切割和独立,命名为“沙算法”。最初沙算法只是精致的数学理论和小众应用,大战时为躲避克隆人无所不在的云压迫,迥异的沙算法被广泛应用,甚至成了决胜的关键。大战后百废待兴,以雅典为中心的欧洲圈大力推广沙算法,以美国为中心的北美圈则极力巩固云算法。时至今日,雅典学术圈和北美学术圈依然因算法不同而纷争不断。
二十四世纪,美洲的电脑使用云系统,欧洲大陆的电脑几乎全部是沙系统,英国照旧游离,仍然保留云系统。在远离莫斯科的北极圈内,也许因为系统来不及更新换代,也许因为更加复杂的政治原因,有几个基地使用的是与俄国政府不同的云系统。这两种系统表现的基本功能趋于一致,若不涉及重大科研或机密武装,知道某个基地的系统类型毫无意义。  
若不是被擒,冰河本人根本没想过系统问题。
一般情况下,云系统和沙系统的转换只需要一个小程序,但到了高密领域,两种系统各自严防死守,势同水火,想要转换需要复杂程度不亚于高密电脑的超级转换器,或精于解密的尖端程序员。雅典娜公学院的实验数据高端深奥,又有层层加密,一般计算机无从解读,政府使用的高密电脑倒是能够接入,令那个拿到资料的组织没想到的是布鲁格勒的云系统。沙系统的资料看到云系统自动亮起警戒红灯,强行启用甚至可能引出自毁程序。至于高密转换器?它本身比高密计算机更稀有更麻烦,倘若布鲁格勒有这份财力,早就举基地迁至南方沃土。他们大概也想去波霍茨克的信息中心碰碰运气,冰河先行一步,一早就在鲁斯兰的协助下破坏了那里的设备。
紫龙的疑问又勾起了他的回忆。当年卡妙命艾尔扎克和他学习两种算法的种种知识,他们再好强、再想努力也只能认输,希望老师认清现实,他们只是七八岁的孩子。卡妙大为不满,为他们规定了一份长得绝望的数据条目,命他们死记硬背。这条目包括各种计算机的反应时间和各种武器的制动时间,其中就有电子桎梏程序的应用数据:型号与反应速度、对应不同解密程序的加固和反噬时间、体积与内容差的失误范围、两种系统转换的延误时间——23秒就是这个时候记住的。那时艾尔扎克和他吃饭也背训练也背,被各种小数点后的精确数字搞到生理反胃,精神临近错乱。最可怕的是他们背了那么久,实战时一次没用过。
没想到一个小数据竟成了他解决问题的思考基点。最有用的东西都是细微又不太容易的,就像卡妙教给他的一切。
布鲁格勒之行一切顺利,阿列克谢虽然处于半软禁状态,余威犹在,布鲁格勒的士兵并不用心抵抗。犯罪集团一行数十人,有一半留在布鲁格勒,其中大多是技术人员——他们本来已经去了波霍茨克,因那边被毁坏得厉害,又经常被偷袭,为安全起见撤回防护森严的基地,没想到刚回来就被一网打尽。最令人惊讶的是那里的地下训练场,阿列克谢在弑父行动前命令将那里封闭起来,教官和学员们照旧训练,对地面上的事一无所知。
冰河请鲁斯兰去和阿列克谢交涉,他担心多数计算机设备具有的沾染记忆功能会留下数据碎片,跑进这一基地的心脏地带,将所有电子设备摧毁得一干二净。接下来他迫不及待地用那间自己曾呆过的审讯室拷问接触过芯片的技术人员。因为系统不兼容,这些人只能打开一部分资料。他们还供出芯片的下落——被这个团伙的首领带到了波霍茨克。
“我马上去波霍茨克。”
“波霍茨克已经被普列捷姆攻下了。”鲁斯兰晃了晃手中的通讯器,“我们刚离开叶尔马克,普列捷姆就带人去了波霍茨克。”
冰河捏着通讯器,十分用力,恨不得自己有分身术,赶在普列捷姆之前拿到芯片。那东西落到了普列捷姆手里!人类怎么能算计过商人政客和魔鬼!普列捷姆恐怕猜到他别有所图,才趁自己无暇分身时进攻波霍茨克。他失算了?不,普列捷姆未必知道芯片的价值,但他就是有那么一种魔鬼的直觉,把可能的利益先一口吞下再慢慢反刍。
他按了按额头,强迫自己镇定。鲁斯兰看出他遇到麻烦,语重心长地安慰道:“这是好结果。落到普列捷姆手里还能商量,落到我手里不能商量,这不就是你跟着我的原因?”
冰河无话可说,没错他就是这么想的。他和鲁斯兰相对苦笑,全都回不去了,他不再是什么也不需要懂的小孩,鲁斯兰不再只是隔壁令人信赖的英雄,即使双方的好感从未改变,不同的立场注定他们的关系变得复杂。所以娜塔莎不能单纯地感激他,他不能无条件地帮助她;所以他和星矢他们即使相距遥远也全无隔阂,和艾尔扎克却再也不能交心知意。
鲁斯兰终究是宽厚的,继续安慰他:“你做的不错。很有卡妙风范。”
“怎么说?”
“普列捷姆看重卡妙,就是欣赏他做事彻底。”
冰河想着被自己烧得只剩灰尘的技术重地,他真不能想象倘若有天艾尔扎克和他产生冲突,两个卡妙的嫡传弟子会爆发怎样的场面?
但愿永远没有那一天。
他立刻把情况告诉紫龙,紫龙听了着实踌躇,果断说:“我们能管的就这么多,其余的让老师他们做吧。”随即把消息转给他的指导老师——雅典学派现任副会长童虎。
他见过童虎几面,和锋芒毕露的雅典学派首席史昂不同,童虎十分老成,是有力的辅佐者。童虎听了他的汇报毫不着急,笑呵呵地说:“那就让叶尔马克的首领把芯片给你,犯人交给政府,没有物证他们也不敢大做文章。这件事就了结了。”
他试图让童虎了解普列捷姆多么难缠又贪婪,童虎只笑呵呵地听着,脾气很好的样子。
“所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不,它非常简单。”
他怀疑是不是雅典学派位置太高,导致这些人过分乐观。
“你也别急,我问你,高中部是谁建的?”
“拉斐尔校长。”
“还有呢?就算你是普教部学生,不会连高中部最有名的校史都没听过吧?”
“建校的是拉斐尔校长,鼎力支持的是……”
塞廷将军!
“想明白了?若是落到其他人手里我们当然要另外想办法,叶尔马克和塞廷将军是什么关系?你肯定不知道,叶尔马克的系统是公学院这边秘密帮忙维护的,帮我们回收一个用不到的芯片,对那里的首领来说只是顺手人情。”
“一直维护?”还是有什么交易?
“义务维护。塞廷将军一直希望叶尔马克能保持独立性,特意嘱咐过初代首席,这些年这件事倒是没耽搁过。当然这种亏本的事也就高中部还能坚持下来。说来你运气真不错,这么严重的泄密一个人就能解决,回来我们集体请你吃饭。”
关掉通讯,他心情复杂,难以平静。他当然不认为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难怪雅典学派那边按兵不动任由他自由行事,原来学校和叶尔马克有这么盘根错节的渊源,眼前种种利益牵扯现实纠纷,牵连着辽阔大陆的另一面,牵连着上百年历史,也牵连某种未来。要有怎样的智慧才能看清这一切?他在其中看似重要实则微小,只是茫茫雪原的一片雪花。
“冰河,我们要出发去波霍茨克,你回叶尔马克吧?”
鲁斯兰的人行动迅速,布鲁格勒一向井井有条,此时武器入库,俘虏列队,像是事先做过安排一般。布鲁格勒的武器库只有首领一家有开启权限,娜塔莎不在,阿列克谢被捕,布鲁格勒也就成了解除武装的居民区,兴不起风浪。冰河知道接下来就是政府与北极圈各个基地以及基地与基地间的讨价还价,也许还会牵扯到国际警联的调查,以他现在的身份,的确不适合出现。
“就这么结束了?”他问。他感觉有点虚。
“把他们押送到波霍茨克交给官员,剩下的事就不是我们能参与的了。”鲁斯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遗憾。
“布鲁格勒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
冰河又一次心头茫然。走过布鲁格勒的街道,居民们聚集着、议论着,不安的气氛笼罩整个基地,对这些淳朴又平和的人来说,近日接连不断的变化已让他们胆战心惊,他们的命运不在自己手里,也不在首领手里,他们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冰河不知道究竟怎样的结果对这些无辜的人更有帮助。
他自认做了一件正义的事,可是谁来保证正义之后那个更大的正义?
“鲁斯兰!”
他开启自己的摩托,忍不住叫一声正监督士兵将俘虏押上运输车的鲁斯兰。
“是不是……你们经常遇到这样的事?”他问。
鲁斯兰没答话。
冰河不是多话的人,一时千头万绪,回想起和鲁斯兰相处的许多细节,紧缩的经费、繁重的任务、艰苦的条件、长年累月的辛劳甚至以身犯险,想起同为战士,鲁斯兰的队伍只能买叶尔马克淘汰的御寒服,又想到柳德米拉年轻时的照片。
“我二十岁来这个队伍,只有一次想过离开。”鲁斯兰说。
“因为……柳德米拉?”
“对。我当时想,她是莫斯科长大的学者,怎么能让她来这里。”
“后来呢?”
“后来我没有交接这里的工作去莫斯科。老队长年纪大了,这个警卫队需要新队长。没有人愿意做。我跟她提分手。两年以后,她突然出现在叶尔马克。”
在冰河认识的人中,鲁斯兰是最内敛的一个,即使这样摇荡心神的情节,他的语气依然没有起伏,鲁斯兰不会讲故事,他讲的只是自己的生活:“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们师徒一样,对现状有许多不满,从那一天开始,我仍然做应该做的事,有她在身边,我什么都看得开了。”
冰河并没有鲁斯兰那多出来的二十几年人生经历,但他能理解这句话,他情感上最重大的缺失和所有不安的源泉,就是没有这么一个“在身边”的人。他所追求并不是和某个人绑在一起,而是切实的联系和挂念。死别、生离、隔阂、拒绝,感情的丝脉一旦被斩断,他有再多的勇气重新站起,也会在心灵上被打回原形,深陷泥沼。
“何况。”鲁斯兰望向雪原尽头的地平线,“西伯利亚的后代,只要在雪原驰骋,就会忘记一切烦恼!”
随着话音,他的摩托已经冲了出去,身后的四辆摩托随即跟上,接下来是两辆运输车,又有八辆摩托跟在后面。引擎声在雪线上传播,远远送来回音,对鲁斯兰来说,罪犯伏法就是正义的终点,就是下一次启程,他的人生天高地阔。
他跟了上去,尽管他们方向不同,雪原的平坦与颠簸一般无异,的确,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地方如宽广雪原般没有阻碍,可以恣意驰骋,他把速度开到最大,也想领略鲁斯兰的豪情,也许他早就领略过,数日前他回叶尔马克的路上,在疾驰中,他就已经远离了过往。
“冰河!”
独自回叶尔马克,雅可夫又在等他,他和这个小男孩似乎结下了忘年友谊,即使雅可夫说十句话他回不到一句。雅可夫难掩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冰河,你不在太可惜了!基地的战车出动了!普列捷姆亲自指挥,带了好多好多人!战车有这么高,这么大!好帅!好厉害!”
冰河莞尔,男孩子对这些东西总是分外喜爱。
“原来普列捷姆那么厉害,真没想到!我的那几个朋友已经开始崇拜他了!他这样站在战车上,好威风!”他一边说一边抬起一只腿。
冰河清楚,普列捷姆指挥战斗的时候,的确有不一样的风采,很有迷惑性,能让人看得目不转睛。他问雅可夫:“你以后也要像普列捷姆那样吗?”
雅可夫使劲摇头:“我不喜欢打仗。”
“你觉得普列捷姆不该打仗?”
“应该,他要保卫基地。”雅可夫说,“但我不要像他那样,我要像爸爸那样!”
“为什么?”冰河也不知为什么要追问一个小孩,也许小孩子的思想更简单,更容易给人启示。
雅可夫为难地思考着,他似乎继承了柳德米拉客观的思考习惯,不以喜好为标准,而是认真分析原因。半晌他抬起头说:“因为爸爸不但保护我们,还保护小海豹!”
一瞬间,冰河觉得自己还不如眼前的小孩。他羞愧地低下头,又无声地笑了。
“冰河,我说的不对吗?你为什么笑?”雅可夫问。
“你说得对。”冰河正色说,“一点也不错。”
没错,小孩子就是应该懂得正义,在人生的根基处打下公平仁慈的烙印,每一条道路的分岔,每一次风雪中的迷失,每一次事关良知的抉择,都会与儿时最朴素的心声遥遥呼应,即使历尽波折,依然正直、坚定、不必后悔,才会有一生的底气、真正的幸福。

二十四


 
关于布鲁格勒的处理比想象的更令人难以接受。
“你说什么?无罪释放?”
冰河几乎拍案而起,可惜鲁斯兰家的饭桌摆满了盆子杯子盘子,连手都放不下。
晚饭时间,普列捷姆特意来宣布这个“大好消息”,一边说事情的处理过程,一边欣赏他们气愤不已的“丑态”,一边嘲笑他们“无聊的正义感”,冰河的大脑一片混乱。
就如童虎所说,芯片的事普列捷姆十分配合,在他的见证下,普列捷姆与雅典学派还有高中部学习部负责人远程验证,销毁所有缴获文件。冰河知道,这个人不找学校的麻烦就一定会找他的麻烦,不知又有多少账单等着他。果不其然,魔鬼思考了三天三夜,列出了更加精深甚至需要他远程求助的种种条件。
布鲁格勒的事却拖延了整整一个月才见眉目。按普列捷姆的说法,为了维持北极圈的势力平衡,政府掩盖了阿列克谢的犯罪事实,命他回布鲁格勒做新首领,普列捷姆以自己出工出力为名头,狠狠地敲了一笔竹杠。鲁斯兰的警卫队得到了一些虚头奖励和几辆新车,简直不值一提。原本在布鲁格勒训练场的学员仍被保留,但基地的物资被瓜分。最后,政府决定扶植这个基地,已经派了技术员去那里重建系统。
“杀了自己的父亲,却能逃脱法律制裁?”冰河无法理解,他考虑要不要借用媒体的力量。
“布鲁格勒的很多老兵,谁也不服只听他们父子的,”鲁斯兰说,“那里的居民也一样。如果说谁还能维持那里的和平信心,只有阿列克谢。”
冰河叹了口气,他还能说什么。至少他不用担心娜塔莎了,他们兄妹今后自然会通力合作,以此弥补感情上的裂痕。而阿列克谢也的确会为那里的住民争取利益。
“收起你的死人脸,你们懂个屁!你们师徒,没事还能逞逞能,一旦动真格的,肯定当炮灰,炮灰懂吗?”普列捷姆叫嚣。
骂了一会儿,他拿过鲁斯兰的汤碗,一面喝一面嘲笑鲁斯兰白忙一场,喝完大叫:“你们这种人就是蠢!蠢懂吗?上面的人什么活都不干就指使你们,有了功劳他们拿走,出了问题你们顶上。——喂,婆娘,再来一碗!”柳德米拉不理他,他干脆自己拎起锅倒了一碗。
尽管主妇很想逐客,鲁斯兰却开了瓶酒和普列捷姆一起喝,冰河心绪难平,鲁斯兰也有些疑惑,普列捷姆骂够了才说:“看不明白?瑞典要打仗了!北极圈那几个还能安分?布鲁格勒是块硬骨头,从来不肯合作,莫斯科正想在这边弄个前哨,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瑞典要打仗?”
“蠢货。你们没发现这两年基地学员大增?国籍乱七八糟,其实一半都是瑞典的,再过几年肯定打起来。看着吧。”
冰河相信普列捷姆的话,普列捷姆人格恶劣,却很少在这方面危言耸听,反而常常炫耀他的“先见之明”,同样的,他也不会透露太多,转眼又和鲁斯兰抱怨士兵训练的事,因为本届学员人数偏多,素质偏差,他着实恼怒。他有些醉意,东说一句西说一句,转头又问柳德米拉:“你家兔崽子去雅典的事怎么样了?”
“刚通过初试,还有三个月的远程试学,还要复试,全通过至少要半年。”柳德米拉说。
“雅典?”为什么这个场合会出现这个词?
“雅典娜公学院普教部的幼儿人才计划!还以为你知道呢,你们学校在世界范围内招收幼儿留学生,有些学费全免或半免,就是考起来太麻烦。”
“就是之前那些考试?”想作弊太简单了。
“作弊是不可能的。”柳德米拉说:“他们设置了一个简单有效的门槛:基因。这是非公开招生,针对著名学者和优异基因携带者的后代。”
冰河几乎咋舌,难怪媒体总是批评雅典娜公学院搞人才垄断,想必世界上其他有名学府也会暗地里搞这套基因学者工程;又想起雅典娜公学院普教部每年考入高中部的比例只有百分之三十上下,其余名额被世界各地顶尖人才争抢,世界性学府的称呼倒也名副其实;想起雅典学派单方面把和叶尔马克的关系维持了这么些年,世界边缘都能卖人情,那些叫嚣“雅典学派威胁论”的反对者并非空穴来风,高中部动不动出现的反对雅典学派的活动也不是没有原因。想来这个概念和它代表的团体、学校不断壮大,也不断在内部纠偏纠错,避免膨胀偏移,才是它一直维持健康肌体的原因。人的成长想必也是如此。
而且,尽管入学时间并不长,他发自内心认同了那所学校,那里珍惜爱护着世界最重要的财产,并把他们无私地输送到世界各地。想着想着,他突然有些骄傲。
“能通过就好了。”柳德米拉很是向往,又看着他,“通过的话,正好你也该回去了,就帮我把雅可夫带过去。”
“啊?”我什么时候说要回去?
“这都想好了?学算账的女人。”普列捷姆一脸鄙夷。
“但是……”他张口结舌:“雅可夫那么小。”你怎么舍得让他独自生活在异国?你连责备他都不舍得。
“我当然舍不得,我希望时时刻刻看见他,可是妈妈应该尽可能给孩子最好的成长机会。你帮不帮我带他过去?”
“我不知道。”不知道到时候回不回去。
“弱智,话都说不明白。卡妙教出的好徒弟。”普列捷姆讽刺。
还好通讯器响了,冰河向柳德米拉道了谢,走出他们的屋子。
“娜塔莎,你好。”
冰河向娜塔莎的投影问好。
“冰河,好久不见。”
娜塔莎在半个月前被送回布鲁格勒,走的时候只拿着他和雅可夫送的那本画集。她比之前更瘦,显是为阿列克谢的事奔走操劳,但眼睛里却有往日没有的神采。
“你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他在莫斯科,还要办一些手续,过几天才能到。不过布鲁格勒的重建已经开始了。”
“恭喜你。”
“谢谢。”
冰河没有更多的话,娜塔莎说了些重建计划,又邀请他和雅可夫去那边做客。
“我会转告给雅可夫,他妈妈有空就带会带他过去。”
“你不来吗?”
“我没时间。”
娜塔莎一脸遗憾,他有些抱歉,他的朋友不多,受到邀请十分新奇,但他实在太忙了,普列捷姆恨不得让他二十四小时工作,他还要学习,而且,他十分在意普列捷姆说的话,也就是那些来自瑞典的学员。他训练时留意过两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男孩,是对不相像的双胞胎,进度很慢,经常被普列捷姆教训。他们说自己是英国人,想必只是掩饰身份。
这样想着,他已经走到了训练场。
有卡妙的设备卡等于拥有训练场的最高权限,随时可以自由出入。他经过几道大门进了基础训练场,沙地上有跑道,有格斗场,有器械区,还有面积更大的集体操练区,两个人正在练习近身格斗,拳头砸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如消音手枪。走近一看,果然是那对双胞胎兄弟。他们很好辨认,哥哥矮些,弟弟高些,只有眼睛一模一样。
他们看到他,不知应不应该打招呼。和任何一个有军事性质的训练场一样,等级分明是纪律的一部分,叶尔马克规定学员必须尊重任何一个战士。冰河每天和他们一起训练,和老兵们说得上话,有时还会和普列捷姆顶嘴,更是那套高端设备的拥有者,导致很多学员暗地里猜测他的身份,对他有明显的恭敬。他不喜欢这一套,一直和他们保持距离。
他点了下头,两兄弟也跟着点点头,继续拆解格斗练习。
他突然好奇这对双胞胎来自瑞典的哪个地方,他们应该属于传闻中的瑞典地下抵抗组织,这么小的年纪,他们难道是那些被无辜屠戮的军官或科学家的后代吗?他们的身体素质其实不适合高强度训练,平衡能力过于一般,缺少战斗直觉,但他们眼睛里燃烧着火一般的热情,也许是火一般的仇恨。在训练场这种地方,今日的同学有可能成为来日的死敌,谁也不愿暴露自己,他的疑问不会有答案。他们有妈妈吗?他们的妈妈忍心让他们来这里受苦受嘲笑吗?
原来他对母亲的疑惑从未释怀,时至今日,即使他明白了娜塔莎的心情,仍然不能接受她对他的放弃。及于卡妙,及于艾尔扎克,他得到了太多无私慷慨却是一次性的爱,足以将他宠坏,也足以令他徘徊不前。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一切有另一种解释。
“你们这样练,没效果。”他向兄弟俩走了几步,这种实战式的对打,需要更有经验的人带领,不然很难看出错误,更谈不上针对性改正。同为初学者对打练得再多,也不过应付街头斗殴。
“没办法,教官都休息了。”这对双胞胎性格腼腆,哥哥比弟弟能多说几句话。
“没有人能一天到晚陪练。我陪你们一小时,然后你们去休息,明天再来。”他脱下外套,活动着手脚,“你们两个一起来。”
两兄弟对看一眼,面露喜色,哥哥先上来打了几圈,被随手制服,弟弟也扑了上来,冰河小心应付:“放开打。”一边提点他们的疏漏。一小时转眼而过,两兄弟道了谢,得到“明天这个时候继续”的允诺,他们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一脸满足。
有那么高兴吗?冰河试图回忆自己在训练场时的点滴,不得不承认,艾尔扎克的优秀给了他太多压力,每一个进步都不像进步,只为不被师兄甩得更远,满足感和成就感自然无从谈起。就算偶尔胜过艾尔扎克一次,前面还有年龄不比他们大多少的卡妙,他没有自满的机会。
如果那时他和那对双胞胎一样,心里有个祖国,有个盼望的亲人,有个组织的重托,说不定反而能轻松些,对自己公正些,也能看到自己的长进,因此自信而不是自大些。他的自大一直是色厉内荏的保护色,包裹他虚弱疲软的灵魂。偏偏所有人,卡妙,普列捷姆,柳德米拉,一辉……他们一眼就能看透他的本质,还有更多人看到了不忍说出来,比如瞬。
他按掉灯光坐在黑暗里。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独处的机会,白天忙个不停,晚上屋子里有雅可夫,像这样一个人想想瞬也成了奢侈,他几乎忘了他就是为了忘掉瞬才回到这里。他对瞬有种从心脏传达到身体的依恋,在学校时总想离瞬近一些,再近一些,当他认识到自己的心意,依恋就变成了身体里近于疼痛的渴望。
学生们喜欢找瞬说话,像瞬这样不非议不厌烦不拒绝不泄密的老实孩子,很容易勾引出旁人的倾诉欲,三两岁的差距仍然存在,他们说起话来半是倾诉半是教育,是他不太喜欢的口吻,但瞬一向能把旁人的缺点当成特点。他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他今后会有许许多多情敌。在雅典娜公学院这个地方,有家世的、有资质的、有特殊才华的人比比皆是,谁也不比谁差,他想到的制胜之道不过是先下手为强。
那时到底在想什么?他苦笑。不论怎样,初恋回味起来仍有不可多得的甜美。那里的学生谈论他认为过于庞大空洞的东西,科技是一种发明,经济是一条曲线,政治是一张选票,历史是一个故事,战争是一次胜负,——他不爱听议论,因为总和瞬坐在一起,不知不觉听了很多。
拉美和瑞典是初中生们最常谈论的时政话题,男生喜欢谈论拉美,女生更爱讨论瑞典。瑞典有风流成性的国王,有绯闻不断的王室,有宫闱阴谋,有铁血战乱,有三皇冠沉睡,有三亲王干政,有失踪的王子,有逃跑的公主,有传奇的科学家,有传说的武器……人们对那片土地寄予的同情,很难说有多少好奇成分。也有人煞有介事地讨论如何平息内乱,恢复那个国家昔日的繁盛和平。就连时政课教师也会布置相关的作业。因为有百万城市的经历,他和瞬还有星矢他们的论文被评价为“观点新颖、思考深入、思虑长远”,可是,议论只是议论,瑞典过于遥远,他为写好作业查阅许多资料,不乏秘密的内部消息。不过,真实感受远不及此时亲自接触两位来自瑞典的少年。
他听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开灯,原来那对双胞胎去而复返,看到他没走吃了一惊。他问:“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让你们休息?”
“我们……还想练一会儿。”哥哥小心翼翼地解释,看上去有些怕他。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可怕,只好尽量放缓声音:“基地的训练计划有科学数据支持,明天才有夜训。你们这样反而伤害身体。”
“可是……”不爱说话的弟弟声音有点倔强,“我们好不容易才能来叶尔马克。”
他愣了愣,今天之前,他从未意识到叶尔马克、雅典娜公学院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地方。
“你们,怎么来的?”他问得有些犹豫。叶尔马克的合同价值不菲,他的确不理解身体素质如此平常,看上去也不像有家产的兄弟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哥哥欲言又止,弟弟很爽快:“我们需要各种人,像我们俩兄弟这样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也需要。费用是政府出的。”
哪国政府?这就是不能问的了。
“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时,你们也很难在武力上比过那些训练有素的人。”他索性替他们分析,“你们的优势在轻格斗和技巧,还有武器。基础训练已经够了,从其他方面下功夫。”
兄弟俩对看一眼,谁也没答话。
“有这个时间,你们也该学点别的,除了语言,看看别的教材也好。”他想起床底下大概还有小时候的学习仪器,刚好拿给他们用。
“我们知道了,谢谢。”两兄弟用眼神商量一番,被他说服了。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可谢的,随口问了几句他们的教育水平,脑子里勾出几套自学教材。他的时间好像越来越不够用,叶尔马克就是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卡妙的教育也是,他的习惯也是。如今只有忙碌让他格外踏实,似乎帮一下这对双胞胎,就能缓解他对布鲁格勒的不舒服。他找不到布鲁格勒更好的出路,只能暂时给自己的情绪找条出路。
他不是没有犹豫,瑞典局势混乱,如此年轻、空有抱负的人回到那里,是不是只能当战争的牺牲品?如果他们一直不上不下,无法毕业,也许能活在叶尔马克,日子久了,说不定普列捷姆还会给他们安排一份工作。想到别人的未来可能在自己手上,他深感不安。
可是,在世界边缘的叶尔马克,生存比任何地方更赤裸,目的无法遮掩,人和人的关系极其直接,从前他不愿看到这些:生存有太多丑陋面目,目的只会暴露人性,一切关系都是决绝的。这一次归来,他成熟了,开始承认所有为生存的努力各有不易,更有一些包含了无法忽视的愿望。
尽管他们离正义非常遥远,尽管绝对意义的正义从未存在,但怀有正义的愿望,想必不会有太多差错。
他走出训练场,地面上早已没有灯火行人。每一天的生活都能令他多一些思考,每一次思考又让他多了些答案,而思考的启示来自他从未留意过的人群。有没有一种启示让地球走向更好的未来?有没有一种道路让世界拥有更久的和平?前者的启示在百万城市,后者呢?
他的百万城市之旅并不长,但一次次危险的经历和艰难的抉择,让他对许多事有了截然不同的体悟,界限永远流动,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浪潮改变自然、社会、历史、人心,生命与界限的斗争与融合永不止息,事物的更改固然是内因的,更多来自外界的冲击。跨出自我和界限的陷阱,人们才看得到更长久的前程,那就是个体愿望凝聚成的最久远梦想。
在这个时代,在每个时代,坚持这种梦想的人在世界的无数个层面,或少或多地奉献着,消除饥饿、贫困、不公、思想的桎梏,一次次向光明飞升。他们也如水珠沙粒般集结,向最低处也向最高处。他突然理解了人们为什么喜欢雅典学派,因为它代表纯洁心灵对世界自始至终的赤诚。
雪地里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似乎又听见母亲遥远的声音,母亲希望他帮助城户光政,她认为城户光政是个“热爱正义与和平的人”,对此他保留意见。但回想母亲说过的“牺牲”、“使命”,他终于理解原来母亲不是把他送给城户光政,而是送他去她认为更好的道路上,希望他也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即使那条路充满血与火;同样的,卡妙和艾尔扎克并非不爱惜他,他们深知唯有强大才是他的出路。而他其实一直走在他们希望的那条正义之路上,茫然却从未偏移。
那么,既然这条路是卡妙和艾尔扎克规定的,他们也必然遵循各自的正义,也许他们有立场的不同,在终极目的上,他们必然殊途同归。
想到还能与他们相遇,还能与他们并肩,他几乎流下眼泪。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的头脑格外清楚,历历往事的意义如此清晰。不,不是那对双胞胎的执着、也不是布鲁格勒的震动、不是柳德米拉对孩子的爱……还有很多很多东西,他在叶尔马克的每一天都在接触,曾经刻意忽略的一切,在他一无所有之后填充了他的生命,变成了他的感悟。
关于命运,关于正义,他执拗而怀疑,母亲没能说服他,卡妙没能说服他,艾尔扎克没能说服他。如今,平凡的生活,普通的人却说服了他。百万城市给了他那么多启示,他只能在叶尔马克找到答案。
也许每个人都如此,不论聆听怎样的教诲,得到怎样的启示,真正的答案只存在于每个人的生活之中。
他决定回雅典,他的使命远远没有结束。
有月亮的夜晚,雪发出银光,他吸了一口气,回头看雪地上凌乱的脚印,清楚地看到自己踩出的那一串。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他漫长的叛逆期。
 

二十五


 
“记住了吗?每天都要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对人要礼貌,不能欺负别人,也不能被人欺负,努力学习,没有大事不许打扰冰河。”
冰河坐在柳德米拉家,面前桌子上堆满她做的美食,她似乎把所有美味储备一次性拿出来让他和雅可夫吃个够。她一边检查雅可夫的箱子,一边嘱咐她早说了千万遍的嘱咐,雅可夫不厌烦地听着,眼眶里挂了眼泪。他照旧把自己剩下的物资全部拿给柳德米拉,随身带的仍是来时那些,还有他大半年调查整理的北极圈内的各种资料。
“你平时不用管他,偶尔看他一回就行。”柳德米拉转头嘱咐他,“对了,昨天瓦列莉亚送你东西你怎么不要?她跟我唠叨了足足一小时。”
他纳闷,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收别人的东西?
“她又没有别的意思,送你个东西她自己有个纪念,你以为她什么都跟人说?”
“那更不能收。”
“死心眼,你这种不解风情的性子以后怎么谈恋爱?”
“不谈。”
“就算不收,好歹也多和人家说几句,告个别。卡妙的表达能力是个灾难,你起码还能把话说明白,却越来越不爱说话了。瓦列莉亚又没有别的意思,就觉得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我跟她说,不用担心,等你下一次精神危机就又回来了!”
他不答,有些认同。精神危机?也许真的还会出现。
“精神危机每个人都会有,下次也别折腾,仔细想明白就行。”她继续嘱咐。
“你也有吗?”他忍不住问。柳德米拉一直那么乐观,想象不出她竟然有精神难题。
“当然,我嫁给鲁斯兰之前,有段时间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在大学里经历了将近两年精神危机。以前喜欢的功课、教授、同学、服装还有舞会全部失去吸引力,每天就想啊想啊,权衡来权衡去,又是不甘心又是不服气,最后我妥协了,莫斯科和我所谓的前途,见鬼去吧。”柳德米拉挥挥手,仿佛真有什么东西被她扔到身后。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斟酌着,“另外一种?”
“那段时期当然想过。你可能想不到,我年轻的时候很多人追,条件好的也不少,我自己有不错的学术前景。后来我想开了,谁的生活能两全其美,我只能选最喜欢的一个!说起来,这也不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是那一年学校举办圣诞节零点舞会,零点的时候,灯一下子亮了,钟声响了,音乐响了,舞池里所有人都在喊圣诞快乐,那些平日没时间打扮的女博士也都穿着大摆裙子就那么转啊转,我突然觉得为什么要思考?为什么要计算?凡夫俗子一辈子总该浪漫一次。幸好我浪漫对了,我一点也不后悔。”
冰河很能体会这种“突然醒悟”,他忍不住说:“其实你和雅可夫才是最幸运的,‘爱的运气’、‘选择的运气’和‘被爱的运气’,你们全都有。”
柳德米拉眨眨眼,随即捂住嘴大笑:“真的呢!我怎么没发现!”她抱住雅可夫亲了几口。转身到镜子前扎起头发,涂着唇膏,“我今天要去海边,不送你们了,跟着普列捷姆的车应该没什么问题。听说你要在莫斯科留一段时间?”
“对,我要办点事,再带雅可夫去雅典。”他回答。
他在叶尔马克住了大半年,一来想了解北欧的情况,二来想帮那对瑞典兄弟走上正轨,三来……他一时放不下对瞬的强烈感觉,在建立充分的自制和觉悟之前,还是保持距离为妙。过分忙碌的生活减轻了他的浮躁,等到双胞胎状态稳定,雅可夫也确认了入学资格,他也到了回雅典融入真正的校园生活的时候。
回去前,他准备卖掉莫斯科的土地去打捞母亲的沉船,现在他能以足够的自信和释然重见母亲,让她入土为安。恰好普列捷姆要去莫斯科公干,顺路捎他们一程。
这是雅可夫第二次来莫斯科,之前他来这里面试,考前紧张,考后急匆匆赶回叶尔马克,没机会玩耍,这一次时间充足,冰河带他各处乱逛,星矢等人发来消息要求他带俄国特产,他毫无概念,只好请柳德米拉开了个单子。买完东西回到旅馆,雅可夫精力充沛,又要去市中心最大的购物大楼,据说那里有一层有堆成山的玩具。
他们没有直接搭电梯去儿童区,雅可夫从没看过如此多的灯光,如此多柜台,如此多介绍屏幕还有如此多体验项目,他看什么都稀奇,冰河在雅典有些都市生活经验,其余时候都窝在穷乡僻壤形同隐居,一时半是不习惯半是好奇,就这么跟着雅可夫一路走过去。
眼角一瞥,他拉着雅可夫躲进一根机械柱后面。
“别说话。普列捷姆。”他低声说。
雅可夫连忙屏息凝气。谁都知道临近离别,普列捷姆但凡见冰河一次,就会想到一个什么事,要求冰河回雅典后帮他弄,全是无理要求。冰河盯着普列捷姆的背影,担心他魔鬼的直觉又一次起效,突然就看过来。还好,这一次普列捷姆只是匆匆穿过那些色彩缤纷的柜台,停在远处一个柜台前,和高挑美丽的售货员说了一阵话。只见售货员拿出样品卡,包装盒,普列捷姆选商品,填写信息,完成付款。
冰河也说不清为什么就那样看了十分钟,他看不清普列捷姆的样子,只能看到他低着头在样品卡上指指点点,售货员做着各种手势,还把化妆品涂在手背让普列捷姆看颜色。
唇膏。
普列捷姆一走,他犹豫片刻,还是走到那个柜台前。
柳德米拉每年收到的牌子。
售货员正在打包普列捷姆刚刚选好的木盒,一边核对地址一边招呼他:“是不是要给女朋友选礼物?男孩子不太了解女孩子的喜好,选择大一点的牌子和精美一点的包装不容易出错哦。我们这里有多种服务,可以代替你准备和礼物相配的花束和卡片,准时送达,欧洲范围都可以。”
“可以匿名吗?”冰河问。
售货员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中的包裹,随即挺起身子微笑道:“可以的。神秘礼物非常浪漫。小帅哥,你要选一件吗?我们这里的色号是俄国最全的,还有最新限量款,每年的特别款,特别适合少女的是这边的,如果你要送给妈妈,就在那边选……”
冰河突然想起他初回叶尔马克那天,他们被布鲁格勒的士兵袭击,耗费巨大的防护屏拔地而起,他以为那是普列捷姆对卡妙的维护,或者,是普列捷姆出于基地声望对袭击者的示威,他从未想到陷入危险的柳德米拉。
一个引子就能让他迅速理清思路。在整个叶尔马克,只有柳德米拉有说不清的超然地位,可以轻易与普列捷姆讲价,可以随时问到她想知道的事,可以对普列捷姆挥动扫把。普列捷姆对女性颇有风流意味,甚至称得上照顾,他和柳德米拉又没有太多交集,没有人发现这种“超然”。可是,柳德米拉有事的时候,普列捷姆一定会出现在她身边,不需要他帮忙,他就像来看热闹一样走个过场,说几句嘲讽再匆匆离开。
没有人发现其中有什么不对劲,就连叶尔马克那些直觉敏锐的女性都没发现。普列捷姆参与维护了柳德米拉所有生活,却又小心翼翼,不留任何痕迹,每年一件限量礼物,想必是他感情的寄托。在普希金的童话里,有个破坏鲁斯兰和柳德米拉爱情的魔王,当发现王子公主情比金坚后,魔王会做什么?
连普列捷姆都能不求回报地追求一种浪漫,可见人不该对世界绝望。
那么,柳德米拉坚信唇膏是鲁斯兰送的,基地很多人知道这个限量唇膏的浪漫典故,鲁斯兰不知道吗?如果知道的话,他什么也没说,每次看到妻子的时候,就看到她涂着暗恋她的人赠送的昂贵颜色,他有怎样的心情?也许在鲁斯兰雪原般宽广的心里,这只是妻子的魅力之一?或者,这是他对普列捷姆的尊重?
冰河不懂大人的爱情,他从小就搞不懂娜塔莎为什么爱城户光政,更无从猜测城户光政的感觉。普列捷姆风流成性,柳德米拉竟是他的“一辈子一次的浪漫”吗?偏偏这种浪漫一瞬间就说服了他,如果得不到一个人,不如就这样去爱吧,陪着他,保护他,不去打扰他,把他的幸福当做自己的幸福。
叶尔马克,似乎又给他上了重要一课。
灵光一闪,他拿起通讯器拨了一个电话。
“冰河!我听说你要回雅典上学了,可惜没能去送送你。”娜塔莎的声音听上去开心又不舍。
“娜塔莎,我想……很冒昧,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他却非常紧张,他预感他又要得到某个重要答案。
“你说,冰河,我听着。”
“就是,那时候你选择……结束生命,你为什么去大雪里?”
“啊?”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问不礼貌。”
“不,没什么,是我想多了。你等等,好了。这个问题……我是冰雪之国长大的女孩,最喜欢下雪天,如果要死,我希望死在最喜欢的地方,最好肉体和灵魂都能留在那里。这就是我的想法,很简单的。”
“谢谢,打扰了。”
他切断通讯,随即给律师打了电话,取消土地交易。
幸好,他看到了普列捷姆,他认识娜塔莎。
娜塔莎喜欢海,喜欢辽阔深远的事物,喜欢追溯漫长的时间,喜欢思考艰深的命题,想必沉船的那片深海,就是她为自己选择的长眠之所。从此她结束在爱人与爱子间痛苦的拉锯战,在冰雪和海水深处永远沉睡。这也许就是城户光政不去打捞那艘沉船的原因。
天鹅死在水中,才是最美的结局。
究竟是城户光政比自己更了解娜塔莎,还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他知道答案是前者。
会不会有一天,在某一种启发下,他也能重新审视城户光政?审视那个为了地球的未来抛弃一切也失去一切,真正一无所有的男人?他不知道。
“冰河。”雅可夫轻声叫他。
“抱歉,我突然想起一些事。”他忘了这个小男孩还在他身边。
“冰河……”雅可夫回头看那个柜台,“我妈妈也用那个牌子。”
“雅可夫。”他蹲下身,平视雅可夫,“答应我,刚才看到的,别告诉爸爸妈妈,别告诉任何人。”
雅可夫费力地理解此时的状况,见他说得郑重,也郑重点头:“好!”
他知道,有一天雅可夫会明白其中的前因后果,也会和他一样选择沉默。
“可是,为什么?”雅可夫嘀咕。
“以后你会懂。”第一次,他拍了拍雅可夫的头。雅可夫高兴起来,立刻吵着要去二层楼继续逛,他含笑跟了上去。
小孩子不要试图弄懂上一辈的爱情,根本不会懂。一定要到自己也爱上某个人时,才会明白那种深陷其中的挣扎和如月光透过白桦林叶子的悲伤。才会明白深爱一个人时,爱而不得也是一种美丽。
 

尾声


 
一如既往,雅典机场熙熙攘攘。
本世纪的世界中心,地球新生的辐射点,重塑爱琴海辉煌的城市,守护女神雅典娜的雕像屹立在环形大厅最中央,递出的手持一枝橄榄,仿佛要透过神话给世人祝福。
“冰河,好热啊!”雅可夫说。
“忍一忍。”从北欧初来南欧的确很难适应。
“味道也不一样。”雅可夫吸着鼻子。
习惯冰雪的清爽味道,大城市的气味难免嘈杂。
雅可夫第一次进入雅典,照例需要进行身份核实检查,办理中立区居住证明,他一边排队一边感叹这里比莫斯科更大更宏伟,拿出通讯器开始拍照,说要给爸爸妈妈看。站在前面的一对年轻夫妻忍不住回头跟他攀谈,雅可夫毫不怯场。夫妻俩着实喜欢他,还留了联系方式。
“小朋友,你来雅典留学,以后想做什么?”年轻妻子问。
他想起卡妙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
“我要回西伯利亚!我要当科学家!”雅可夫大声回答。
真让人惭愧,想想他那时的回答,想必卡妙的心情不会美好。
好在他终于不再无故贬低自己,也已经告别了叛逆期的冷漠。他忍不住问雅可夫:“你不是很喜欢莫斯科,也很喜欢雅典吗?还要回西伯利亚?”
“可是,爸爸妈妈那里人手不够。”雅可夫纯真的笑容十分坚定,“而且,我最喜欢西伯利亚!”
他很高兴认识雅可夫这个朋友。雅可夫对生活的宽容和爱意,正是他在叶尔马克学到的,他要以这样的心情在雅典开始新的生活。雅典是信息充塞的快节奏城市,雅典人的热情、朝气、上进、自负是这城市的隐性符号,它过于喧嚣庞大,常让人觉得自己被稀释,同时人也会被那巨大的引力推动向前。
“冰河!你怎么才出来!”
“星矢?”
办完手续走向出口,许久未见的星矢竟然在等他,后面还跟着紫龙、一辉,还有……
他想他还是没有积累足够的定力和冷静,他以为距离和忙碌可以缓解许多情绪,他希望瞬从此成为他生命中一种浪漫的感觉,远观不必靠近。可当真实的瞬出现那一刻,他又一次听到融化的声音和花开的声音。南北极的冰川融化了,全世界的花开了,整个银河的星星亮了。
“冰河。”
瞬比之前高了一些,气质更加沉静,一开口就带着暖意和笑意,他不由回想起上一次瞬笑的时候,在只有两个人的教室,瞬浇完阳台上的盆栽,回头叫他。他忍不住握住瞬的一只手,再握住另一只,十指交扣,低头用一个吻代替酝酿多日的告白。
他还是不能彻底告别过去,他易于伤感又近乎呆板的个性每每令他沉重,但沉重并非没有意义。他在无知中蹉跎了许多日夜,辜负了许多人的厚望,面对感情寸步难行,直到瞬救醒他那一刻,他才决定不再放弃自己。也直到瞬拒绝他那一刻,他才真正开始认识自己,认识生活。这一次,他真正地站在原点。他要学会积极、学会理解、学会陪伴、学会祝福、学会珍而重之也学会若无其事。
他要以余生勇敢致谢曾得到的爱。
 

 
 

图片:0.00 归来西伯利亚 by 他吃吧那.jpg


插图作者:他吃吧那
DIAN
学生会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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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布于:2019-04-02 02:35
写得太好了,看到泪目很多次。
且不说剧情又补充了多少学派宏大的设定又巧妙地呼应着原著,城户集团和百万城市换了青铜们的视角又是一番错综复杂,实在太精彩。。
让我一次次停下来,眼前浮现自己的经历与心结而泪目的,还是那些关于正义,关于爱的人生感言,真的是经历过了才会懂吧。这些年我也学会了“深爱一个人时,爱而不得也是一种美丽”,学会了真正感恩所得到的爱而不再为之感到紧张焦虑,也明白了日常生活才是所有大道理与正义最朴素的根基。感谢学派陪伴我从文中冰河的年纪,长到了而立之年。感谢苏苏能将这些情节与感悟编织出如此精美的故事!
橘子络
雅典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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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布于:2019-04-02 19:35
抚摸抚摸冰河!感谢太太,这篇番外又丰盛又好吃,太惊喜了QwQ
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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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布于:2019-04-03 19:45
有点心疼冰河,总觉得还是希望尽早能和瞬在一起
alice
雅典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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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布于:2019-04-04 16:03
昨天在群里即兴写的——
正在看番外,冰河小傻瓜,从小就恋母,然后恋老师,老师也走啦,他就恋师兄,师兄快瞎啦,他又恋弟弟,转了一大圈,一个没追上,你说米罗惨,看看冰河呀~

这篇真好,冰河真正的成长了~很喜欢叶尔马克的一群毛子!每个都很棒!
还很想看瞬视角的番外!
圣·菲奥德尼克斯
创世纪
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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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布于:2019-04-06 08:30
没想到笨蛋克莱因竟然在这里偷偷地刷了一次存在感。这个番外和正文对照着看特别有意思,可以想像不久之后,冰河重遇卡妙,世界观简直要坍塌的心情。
追求生命最高理想,你应该睡得更好。
snow鳕鱼
雅典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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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布于:2019-04-08 00:28
人生哲理文,过几年看又是不一样的感悟。第八年,这个刺激嘈杂的网络娱乐界,能给人心灵教育的,独此一家。珍惜。谢谢苏苏的坚持。
随风顺水
雅典市民
雅典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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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布于:2019-04-11 22:21
突然想起,这里面是不是有个bug,正文里冰河遇到卡妙,不是听不见看不见的状态?
暖融融的冰
公学院高中部学生
公学院高中部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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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布于:2019-06-04 21:44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相似的生长环境,对俄国好感很重。感谢苏苏依然坚持更新,依然坚持相信爱与正义。不说了我去复习了T^T 希望苏苏一切顺利!
是不是有一天我会忘记你?
兰提马利欧
普教中心学生
普教中心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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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布于:2019-06-21 22:20
初次读完这篇的过程中数次泪目,复杂与单纯的情感彼此交织,与众多情节紧紧牵绊的冰河的成长,字字句句丝丝缕缕都有打动人心的力量。每次阅读学派相关作品时都会令我再一次意识到真诚的爱与正直的灵魂永远是我追寻的方向,从小到大我喜爱的作品必定有着这样追逐着繁星的气质,唯有这种气质才能引起我的向往之心。此外很巧的是我此时亦正处在属于自己的精神危机末期,尚有难平之意存留于心,在见证冰河的成长后,冰河所经历的有如醍醐灌顶,令我接受了与自身截然相反、却一直试图理解的思维方式。我的心灵随之终于从暗巷中走出,我稚气的执念、未竟的遗憾、给予自身的重担也终于可以放下了。从未料到还有这种预想外的心理治疗方式,我竟获得了想要的平静,实在太开心啦><可以确定的是我一定还会再读这篇很多次,我还远远不够成熟,也许再长大一些能看懂更多的东西吧。喜欢上学派这样的作品是一种幸运。总之献上我的超大口么么!!>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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