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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传统更新日】雅典学派·百万城市沉默·二十·围城索多玛·分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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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19-04-01 09:03
二十·围城索多玛·分庭
 
耶和华说,所多玛和蛾摩拉的罪恶甚重,声闻于我。我现在要下去,察看他们所行的,果然尽像那达到我耳中的声音一样吗?若是不然,我也必知道。”
 二人转身离开那里,向所多玛去,但亚伯拉罕仍旧站在耶和华面前。
 亚伯拉罕近前来说:“无论善恶,你都要剿灭吗?”

………………………………
耶和华和亚伯拉罕约定,如果索多玛有十个义人,他便不毁灭索多玛。

《圣经》

“历史从来不是它被记载的样子,历史只是蓝本,在无数个世界,它有无数种面目。你们即将前往索多玛。注意看,它将呈现在右侧屏幕上,注意画面的每一个细节,忽视细节往往令人铸成大错。”

略带傲气的娇嫩声音回荡在四面没有遮挡的空间,细微的回荡让坐在长桌两侧的少年们不时转着头寻找视野内的遮挡物,他们只看到大厅的灯光向无尽处延伸,越来越暗,渐渐看不见,原本明亮的黄道大厅似乎上升到真空的黑夜中,剥去墙壁,只剩地板和天花,四面只有黑暗、寂静、荒凉。
十二个人对坐在一张摆了七根烛台的长桌上,红色长裙的皇后和黑色礼服的白兔分别坐在长桌两端,他们严肃冷静的表情去掉了任何一种情绪上的活泼,像刻板的初代智能机器人。
每一个坐在高背靠椅上的人都不习惯这种转变,不久之前,他们还与两位调度员嬉笑打闹,如今大厅只剩令人窒息的寂静,红毛依然绕着他们的头顶转圈,拍打翅膀的声音令气氛更加尴尬。
任务开始得急促,皇后说完任务序号,白兔就在她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拿出一把钥匙插进服务台。紧接着黄道大厅轻微晃动,他们分不清究竟是在上升还是下沉,视觉上也没法参照。有些人还没从对立的情绪中回神,有些人则不得不考虑皇后一气之下选的任务究竟有多危险。
他们只能转过身或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盯住随时可能出现的屏幕。
那并不是屏幕,而是越来越逼近、越来越清晰的全景图。他们不约而同想起在第五层空间看到的电影,如今这个大厅也像一粒微尘雨露,飘荡在异世界的黑夜中。
隐隐看到建筑物黯淡的轮廓。那高耸的建筑巍峨雄壮,临近可以看到灿若白昼的灯光。视角一直在转换,时近时远,时高时低,时而俯瞰时而旋转,他们终于在目不暇给中看清了这座建筑的真面目:
一座高耸入云的、环状的、巨大的、充满房屋和人群的……
塔。

“这是索多玛,这个世界最后一座巴别塔。”
皇后雪白的双手平放在桌子上,每次稍稍移动,画面就会转化视角,转化的速度不慢却不会让人头晕,她现在像个尽职尽责的解说员,抛弃所有私人情绪,只做本职工作。
“在这个罪恶滔天的世界,人类一再激怒主宰他们的神灵,他们违背神意,屡教不改,轻狂纵欲,还要建起巴别塔抵达天神与天使居住的天界。全世界都在建造通往天界的高塔,人们靠巴别塔躲避天降的洪水,地狱的猛兽,在高塔内部居住、劳作、繁衍,不断扩大塔基,升高塔身。天界不会坐以待毙,纯白翅膀的天使军队集结出征,他们可以在天空任意飞翔,可以使用火与光的法术,他们骑着独角兽,挥动长剑突破厚重的塔防,与塔中士兵肉搏。被俘虏的天使会被割下头颅、四肢和翅膀,分别献祭给巴别塔最高的瞭望塔、基座、和火力最重的两道屏障;被攻破的巴别塔则面临着天使的屠戮,在震怒的天意之下,被占领的巴别塔不会留下一个生灵。你们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任务。”

“我们要去帮助天使消灭这座塔?”艾欧利亚忍不住问。

皇后看也没看他,继续道:“经过连年混战,天界损兵折将,唯一的神也在上一次战役中身受重伤,生死未卜,天界只剩下残存的几支军队;地面世界如今一片荒芜,七十七座巴别塔有七十六座沦为废墟,只剩索多玛依然矗立。这里有数倍于天界的精壮军队,有累积如山的财富,有强力好斗的人民,他们发誓要趁天界衰弱一举建起通天阶梯,占领神的宫殿。但是,他们只是肉身的凡人,没有天使的法力,他们需要借助神秘力量的启示和扶持,才能真正知晓通天的真正秘密;而天使们失去了神的加持,同样需要强大力量,如今,他们正在为各自的信仰祈祷。”

画面转到一处人群稠密的广场,无数披坚执锐的骑兵举着武器呐喊,广场中央是一座方形祭台,祭台上一位黑裙少女正对着一面喷涌的水壁祈祷,这是一个热烈的场景,但在座的人无法听到声音,只能听到皇后的解说:“他们祈祷那位胜利之神和他的伙伴尽快降临,将索多玛带到真正的有福之地。”只见少女的背影紧张肃穆,突然,她抬高手臂,无数士兵也跟着抬高他们的武器,水壁中心渐渐出现一个轮廓,身形,脸庞,五官,衣着……

“是穆!”艾欧利亚大叫,水壁上出现的竟然是身穿制服的穆!
“这就是……任务?”穆眉头紧锁,他有强烈的不祥预感。

“与此同时,天使们也得到了神的福音,有神力的使徒将庇佑他们的胜利。”皇后说着,手指指向索多玛对面,那里不知何时也出现一面屏幕,里面有光辉灿烂的神殿和一群围绕火焰祈祷的天使,在那些雪白翅膀上方的火焰中,渐渐出现一个人形。

“撒加,是撒加!”艾欧利亚又叫了出来,“难道要我们分成两组相互作战?”
“这倒真是个有难度的任务。”米罗冷哼,“竟然要我们自相残杀。”
“让我们打我们就打?开什么玩笑?”艾欧利亚小声嘟囔,声音越来越小,即使乐观如他,如今对这个游戏也不再抱有任何一丝侥幸期待,他分别看了看长桌两侧的撒加和穆,他们的神色一个比一个严肃、沉默、如临大敌。

“现在,请被选中的异乡人离座,各自前往游戏指定的场景。”皇后的语调波澜不惊,两手分别向两边摊开,撒加和穆迟疑着起身,看着彼此,又看看身边的人,一时迈不出步子。艾俄洛斯转着一根烟,一脸烦闷地说:“这个游戏莫非是和地面实时沟通的?怎么他们刚在校庆上表现一番,就被分到对立立场上去?”
“我们也会被分到对立面去。”艾欧利亚小声提醒,被瞪了一眼,索性大声问,“不会只有他们两个进游戏吧?我们呢?”
“你们等等。”一直沉着脸的白兔发话了,“他们现在要去万物潮汐聆听指示。”
“万物潮汐?”
“对,那里是你们这个星球的思维初始之地,有关于过去未来的一切答案。”
“真的吗?”
皇后嗤笑一声,对白兔说:“你难道同情他们?他们会相信你吗?”
白兔低头擦拭他的怀表:“爱信不信,不信就问那些鸟。”
一直处在低气压下的鸟儿们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它们互相看着,最后一起看为首的小K。小K抖了抖坚硬的翅膀,态度坚决地说:“首先我要说的是,我们不能陪你们执行这一次任务。”
鸟儿们发出微弱的鼓噪声,很短,它们依然盯着小K,一个比一个垂头丧气。
撒加和穆平静地观察着,这次任务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寻常,他们只能以防任何一种节外生枝。他们各自盘算,不确定小K的决定对他们来说是好是坏。
“向导不应该擅自离职,但有些任务为了提高危险度,附有特别条件,不能带任何类型的援助,包括武器和向导。”小K说,听上去竟然像解释,“我们只能给你们唯一一个提示:在我们的认知中,在这个游戏记载的历史里,万物潮汐从不说谎。很多异乡人来百万城市就是为了万物潮汐,也有很多人从潮汐精灵那里得到了关于未来的启示。”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出现在关卡之前?”穆问。
“我猜你们只能看到万物潮汐的一部分。”小K也有些迷惑,“但即使只是一座喷泉,一条小溪,万物潮汐是一个相连的整体,不要质疑它说的任何一句话。我们只能提示到这里。”
撒加和穆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感到棘手。他们向小K道了谢,在皇后的催促下各自走向前方阴暗的场景,直到身体没入画面的颜色,消失在众人面前。

******************************

撒加至今搞不清百万城市这个游戏如何进行时空转换,上一次任务,他们经历了港口的“翻页”,这一次他似乎从一个画面走进另一个画面,身前身后只有薄薄的雾气,并不遮挡视野。一开始他回过头就能看到大厅里一脸担心的同伴,没多久他只能看到一个光亮的盒子,他们之间隔的不再是几十步距离,而是遥远时空。
他定定神,他喜欢周详的计划和万全的谋略,就像结束不久的那场记者会;但他更喜欢措手不及的危险和随机应变的冒险,就像自由海洋突然其来的二选一。在允许他发挥的场景中,激发潜力的感觉始终让人激动。
可是,在那个压抑可怖的电影院,他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危险视线,却想不出任何一种逃难方法。这种糟糕的体验不能不让他警醒:眼前这个任务,究竟属于哪一种?
他无法乐观。
雾气渐渐散去,眼前出现一条浅浅的溪流,水面在阳光下闪出金光,水声淙淙伴着溪边绿草,远处传来呼喝,定睛一看,一对双胞胎兄弟正在树林旁比赛弓箭,他们在一根树枝上系了黄色丝带,一个搭箭弯弓正要松开弓弦,另一个说:“异乡人来了。”
撒加和他们打招呼,他猜这就是真理廊十二星座中的双子座。这对俊美无比的双胞胎跑过来,先对他问好,随即旁若无人地交谈:“看,我说选出的队长肯定有这个人。”“另一个为什么不是他的弟弟?”“怎么可能,他弟弟又不是他的竞争者。”“是白羊座的那个人吧?他们素质相当,你说谁能赢?”
撒加冷静地听着,希望从他们的对话中得到更多信息,他当然知道游戏将他和穆推到对立方的用意,这也许正是这次任务的危险之处。不止一个人说过穆有成为雅典学派首席的资质,不久前那场记者会上,克罗伊斯曾屡次借此发难,挑拨他和穆的关系。
谁更厉害?撒加不是没想过,但他并非嫉贤妒能之人,立场一致的时候,他只会为同伴的出色而放心和开心。
这个游戏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缝隙,就像艾俄洛斯说的,也许这个游戏掌握了他们在地上世界的每一个行动,将每一个被化解的危机重新放大,找出最适合激化矛盾的场景逼迫他们不得不各尽所能。即使他们能以“这只是游戏”为理由再次达成一致,不和的种子也许就此种下。
但他们没那么容易就范。
可惜那对双胞胎只是絮絮叨叨地闲聊,等他们终于想起有个异乡人在旁等待,也不过指着那溪水说:“这是万物潮汐的支流,你将听到一条关于这次任务的预言。在这个游戏中,万物潮汐从没说过虚假预言。”
撒加点点头,眼前清澈见底的溪水令他心生好感,不知因为水过于透亮,还是因为它的声音过于静谧甜美。初听只是普通的流水声,细听却像有无数耳语含蕴其中,隐隐约约连着某种更加宏大辽远的水源。那声音一点点聚积,清晰:
“异乡人撒加·科洛科特罗尼斯,在接下来的任务中,如果你带领的队伍遭遇失败,所有参与此次任务的十二位异乡人全都会暴死。”
说完,悦耳平静的声音如一条大鱼散成无数条小鱼滑进溪水,余音袅袅。明明是轻微的声音,却如轰鸣般留在撒加耳边。
“异乡人,这是万物潮汐给你的忠告。我们这里还有一条关卡限定:队伍的首领不得将万物潮汐的预言以任何形式告知其他异乡人,包括本队伍中的和对手队伍中的,一旦泄密即刻失去任务资格,生命值清零,不论在游戏中还是游戏外——精神和肉体同时死亡。”

***********************************

“也就是说,我必须带领我的队伍和对方进行包括厮杀在内的一切竞争,如果我失败,我们十二个人都会死亡?”
同一时刻,穆站在一条蜿蜒的小河边,河床只有几步宽,河水不深,这条河却是所谓万物潮汐的细流。
他刚刚听到一条令他震惊的预言。
“没错,万物潮汐里的潮汐精灵从不说谎。不只是死亡,是立刻暴死,你们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小河对岸,一头浑身黄金色长毛的大羊正在咀嚼岸边嫩草。
“如果我不把预言告诉我的队友,他们有什么理由听从我的命令,去和自己的朋友厮杀?”穆问。
“这就要看你自己的实力了,这是一场领导者的比赛。”黄金羊吃得津津有味,它满意的表情似乎不只因为口中多汁的青草,还有眼睛里穆那张焦急不悦的脸。
“我想知道,对方不会听到相同的话吧?”穆依然冷静。
“你是说万物潮汐说谎?”黄金羊抬起硕大的脑袋,卷曲的长毛抖动着,“它有必要说谎吗?莫非你以为你们是来这个游戏里娱乐别人的?游戏只想为难你们?”
“坦白说,迄今为止,我们一直被这个游戏耍得团团转。”穆满心郁闷,趁机发泄了一句。
“你们的无能和游戏有什么关系?”
“我们的能力暂且不说,这个游戏丝毫没有展现哪怕一丁点善意,它设置的所有陷阱不像考验,而是把人、人和人逼到绝境。”
“这不可能。”黄金羊哼了一声,“游戏不是凭空产生的,完全善良和完全邪恶不可能生存下去。”
“是吗?”穆也冷哼一声,“那这次的任务是?”
“你的任务内容?你必须帮助索多玛,他们要杀光天界所有人。你要让这座城市和它的居民——哪怕只有一个居民——存活到最后。”
“教唆杀人是什么样的善良?”
“游戏任务各有侧重,你要怪就去怪那个抽中索多玛任务的人,这是最危险的任务之一,一般人抽不到。我们多少年都没见过了。”
穆没吭声。
“新上任的调度员见识少脾气大,没有按你们的想法帮你们,就被你们看不起,你们才是一群不善良的人,每一个都不善。”
穆一愣。
“现在他们变得像十二星座一样,你们就该吃苦头了。”
穆有意反驳,他隐约觉得皇后和白兔的确有帮助他们的意思,但他们的思维一直不可理喻,强加的帮助加上无止尽的夸耀凌驾,才让他和他的同伴们反感。他琢磨这这只羊的脾气,不知该不该继续说话,游戏里的人物全都没有地面智能体驯顺的性格,一个比一个喜怒无常,喜欢说教、挑拨、卖弄,这只羊现在看上去比其他人更好说话,谁知道下一秒它会不会火冒三丈?
他思考片刻说:“我想我们不会比这个游戏更爱作恶。”
“说不定吧。”黄金羊换了个地方吃草,咕噜噜的吞咽声衬得四周过于宁静。穆接口:“这个分组已经充满恶意,先把撒加和我选为队长,再把我们各自的反对者塞进队伍,我们不能申明苦衷只能被迫压制,游戏还没开始,各自的队伍已经自乱阵脚,游戏难道不是想趁机扩大我们的矛盾?”
“不用害怕这个。”黄金羊发出让人不舒服的笑声,“队友是由你们自己来选的。我说过,这是一场领导者的比赛,其余的事没那么重要。”

*****************************************

黄道大厅的灯火正在变暗。
照明度没有变化,变暗的是两侧的天界宫殿和索多玛塔楼,天使们双膝跪地,头颅低垂,双手合十,对着火焰喃喃祈祷,辉煌的宫殿烛光被风逐一吹灭,只剩那团火焰;索多玛的广场人群已经散去,那位黑衣少女和天使们一样跪在布满花纹的大理石地面,孤独的身影被月色拉长,没有人群,数米高的水壁壮观澎湃,却透着凄清。
两边越来越黑,只有火焰和月亮下的水面是亮的,照着虔诚祈祷的人。
“为什么一定要战争?”亚尔迪凝视画面,面露恻隐。
“索多玛不是无缘无故被毁灭的。”沙加说。
“你是说,我们只看到了一个部分,没看到更深的东西?”艾俄洛斯加入谈话。
“圣经上的索多玛是罪恶之都,”迪斯说,“犯过一切人类能犯的错误,不只是‘不敬神’。在神的角度,除掉索多玛就是剜去肢体上的毒瘤,懂吗,医生?”
亚尔迪摸了摸后脑勺。
“我们有一部分人要帮助天使,另一部分只能和索多玛的那群疯子为伍,你们说,游戏准备怎么分配?”迪斯问。
“既然把撒加和穆放到对立面,对我们也不会客气,总要找个让他们和我们都不舒服的分配法。”米罗摊摊手,“对了,我们还不知道具体的任务呢。”
“具体任务由两位队长通知。”皇后竟然主动接了米罗的话,“而且,你们的分组不是由系统分配,是由两位队长各自选择,他们有绝对的自主权。”
“各自选?怎么选?”米罗追问。
“去哪边无所谓,反正就是打。”加隆掰着手指加了一句。
“这次你们的手沾不上任何一滴血,只要你们愿意,甚至可以不让自己脚上沾上一片天界或索多玛的灰尘。”皇后矜持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水,白兔在一旁服侍,依然垂头丧气。
众人看着她,不知该不该发问。她不像以前一样吊人胃口,颇有尽职尽责的意思,开口解释:“这个任务的重点不是体力,它是一场遥控战,你们分属两方,操纵两方的人物,不需要任何体力。虽然这种战争不比肉搏轻松。”
“那不就成了打游戏?”艾欧利亚说。
“可以这么理解。”皇后闭着眼睛享受那杯馥郁的花茶。
没有任何食物的众人重新看两边画面,对那些白花花的翅膀和那个黑色身影有了新的认识,艾欧利亚问:“是用手柄操作?用键盘?用手指?”
“你们以为我还会说那么多吗?”皇后抢白一句,“好了,他们回来了,立刻进入配套环节,选择步骤是怎样的?”
“任务备注上写的是单向选和轮选。”白兔答。
“哦,双向选和盲选不是更好玩。”皇后撇撇嘴,突然眼睛一亮,“也对,双向选只是一时热闹,盲选容易让瞎猫碰到死耗子,还是备注安排的最合适。”
她无心的开心表情让众人心脏一沉。再看两边,撒加和穆不知何时出现在画面上。
“他们是不是太严肃了?到底听到了什么?”艾欧利亚左看右看。
“反正没好事。”修罗抱着胸,倒是众人中最镇定也最无所畏惧的一个。
“麻烦了,”加隆幸灾乐祸,“这两个人好像都注重团队,怎么选才能保证手下听自己的,又能给对方捣乱呢?真让人期待,这是你们雅典学派的首席和候补首席之争对吧?”
“别胡说。”艾俄洛斯斥道,“这只是个游戏,大家平常心看待。就算真有激烈竞争,有能者才能得胜,不要涉及其他东西。”
加隆盯着他,眼睛明显地亮了,似乎想到什么大事,但他只露出一个淡漠得接近讽刺的笑,贴着肩膀上的罗琳的耳朵低低说了什么,罗琳嗤笑几声。
“总之,不要像一团散沙似的。”艾俄洛斯环视长桌两侧,“他们还没选,你们先散了。”被他盯住的卡妙和阿布罗狄勉强精神一些,加隆也老实起来,正襟危坐,一脸笑容。
艾俄洛斯加了一句:“笑什么笑,最傻的就是你。你现在是这个团体的一员,船翻了你能独活?还是你藏了个小舢板?”
“不,是你。”加隆严肃道,“就算游戏被骗过了,你也应该有所察觉,可是你竟然一直犯傻。”
旁人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还以为一起长大的朋友在说暗语,最重要的是谁也没心思与他们猜谜。每个人都为接下来的分组心烦意乱。
“准备就绪。”皇后朗声说,“白羊、双子,你们呢?”
“准备就绪,立刻进入配套环节。”大厅里突然传出来自两边画面的声音,是一对稍显稚嫩的男音,还有一个动物声,但在画面上只有面色凝重的撒加和穆。
“我来说一下配套规则。”白兔宣布,“本次队伍配套参加者12人,备选者10人,选择共5轮,每轮5分钟。单向选,即双方队长有权选择各自队伍的成员,被选择者无权反对;轮选,即双方队长在每一轮开始前交换首选权,以达到选择公平。12位异乡人懂了吗?”
12个人点了点头。
“根据任务的性质,备选项必须相对公平。”皇后又说,“你们的制约不会出现在游戏中,同样,任何人不得使用外带的武器,包括超能力。”
“不错!”迪斯第一个表示满意,他正担心一进游戏就变成小孩,第一个被解决。
“公平。”沙加难得评价一句。
“可以。”不能使枪虽然可惜,但艾俄洛斯对此也无异议。
“准备开始。双方队长以掷骰子或抽签方式决定第一轮由谁首选,下一轮交换首选权,直至选择结束,有异议吗?”白兔问。
“不必随机决定,雅典学派尊者先行,请会长首先选择。”穆突然说。
这句话不但让皇后和白兔感到意外,撒加和其他人均是不解,看穆的表情又没什么端倪,只一味坦白从容,就像任何一次会议或活动上,每个雅典学派成员自觉请首席先行发言。
撒加猜不出穆的意图,颔首道:“恭敬不如从命。”
穆微微一笑。
“配套开始!”皇后起身宣布。

*************************************

此时的一切都让人无所适从。
皇后和白兔不同以往的态度,让人警惕又不悦的严峻任务,向导鸟有所保留的退出行为,包藏祸心的分组命令,撒加和穆滴水不漏又带一丝沮丧的脸。
事情很严重,又得不到任何可以判断的信息,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无能为力。
“我们猜猜撒加第一个选择谁吧?”艾欧利亚决定活跃一下气氛,“他一定会选我!”
“你省省吧。”加隆冷笑。
“难道你以为他选你?”艾欧利亚反驳。
“他省省吧。”加隆继续冷笑。
“我猜是艾俄洛斯。”亚尔迪说,“他们认识最久,最有默契。”
“可是……”米罗想了想没有继续说,但大家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论默契和服从度,撒加应该选迪斯、修罗或者阿布罗狄。
“这个一轮5分钟也有学问。”米罗说,“好像特意延长他们的思考时间,让他们游移不定。”
“也特意留足我们的议论时间,让我们不能好过。”迪斯说。

“时间到。异乡人撒加,你的选择是?”皇后站姿肃穆,仿佛在主持一个隆重的仪式,白兔也兢兢业业地掐着表,又在自己身后降下两道空白的长条屏幕,上面有等待的盲点。
“艾俄洛斯。”撒加说。
“哦。”艾俄洛斯像并不意外,翘着的腿落地,身子一个前倾起了身,靠近撒加一方的小型竖屏上出现他的名字。
“异乡人穆,你的选择是?”皇后问。
“沙加。”穆说。
依然不让人意外,沙加起身,靠近穆的竖屏也出现了第一个名字。
“第一轮结束,被选者即刻离开黄道大厅,与各自队长会合。”白兔“咔”地按下怀表,艾俄洛斯和沙加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还在大厅的同伴,各自转身走进两边的黑暗之中,不到半分钟,大厅里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火焰和水壁上却只有撒加和穆,他们像是失踪了。
当然他们只是去了与队长相同的空间,沙加走进了一个狭小的房间,房间大约半个教室大小,有三张上下铺位的支架床,有一个附带六把椅子的圆桌,上面放着饮料和零食,这些东西挤挤挨挨靠着一面墙壁,另外三面墙一面是完整的屏幕,另外两面有数个小屏幕。这房间像个简陋的供六人使用的游戏包厢。
“你来了?”穆疲倦地站在正中的大屏幕旁。
“你为什么把主动权让给撒加?”沙加也不废话,先说出他最大的疑问。
“你不觉得奇怪吗?”穆单手揉着太阳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把我放在撒加的对立面,这次游戏选出两个队长,不过是这种基本判断的延伸。”
“奇怪吗?”沙加不解,“我不觉得所有人都这样想,即使有很多人评价过,也是因为在具体事务中一直由你们两个人牵头和出头,人有评论癖,把两个差不多素质的人比较一番很容易显示他们自认的真知灼见。”
“只是你这样想。”穆说,“很多人拿这种比较大做文章,比如那个克罗伊斯。”
沙加没有接口,他知道穆已经有了成熟想法。
“太奇怪了,我做我想做的工作,从一开始就没有当会长的想法。我和撒加更没有矛盾,我们甚至说得上互补,是愉快型合作。”穆说,“其实所有人都担心这个团体会分裂,但竟然所有人都担心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给童虎打的那个电话,问了个我们一直忽略的问题。”
“什么问题?”
“当初史昂不想撒加当首席,那么史昂内心的人选是谁?”
“当初那个混乱的近乎闹剧的局面?”
“不是闹剧。”
“不是?”
“不是。即使身在其中的我们感觉他们在开玩笑,但三十三届雅典学派为了选出下一届管理者,也在学生名单中殚精竭虑地推敲,最后才确定了包括加隆在内的十二个人,那个看似闹剧的选拔标准大概是史昂的随意发挥,在那样一场不限制手段的乱斗中,只有我们能脱颖而出,这几乎毫无意外。”
“世界上没有‘没有意外’。”
“没错,我也这么说,但童虎的意思是我们的关系错综复杂,只要拉出其中一个,另外一些就会被牵连,最后十二个人一定会形成整体。”
“原来如此。那史昂选定的首席是谁?”
“史昂不可能独断选择。三十三届雅典学派认为只有首席是重中之重,其余席位可以交由我们自行选择——后来我们也是这么做的,事实证明没出现问题。三十三届做的只是敲定成员人选和首席人选,后者让他们分成两派,一派支持撒加,一派支持的……不是我。”
“你的确不是热门人选,在你的成长中没有表现出任何权力欲。”沙加说,“你要的东西比权力更大,也更不切实际。
“不谈这个。”穆抬手示意,“这两派列举各自理由,谁也无法说服谁,直到选拔当天,他们还没讨论出结果。童虎说这种情况在雅典学派历史上从未有过,之前选拔首席,针对当时的校园形势和学生的素质,成员们的选择往往一致,很多首席有独特震慑力,让人一见之下便觉得‘这个人必须是首席’,撒加身上也有这种气质;但反对者认为撒加不够稳定,倾向于同样有极高素质却更低调也更忠诚的另一位人选。”
“你认为这种低调是人为的吗?”沙加突然问。
“你是说他故意不与撒加争锋?”穆略略思索,“我觉得不是,虽然有时候张扬,但是……家庭教育和一直以为担负的责任让他更为内敛。”
沙加点点头。
“那我继续。”穆继续道,“首席人选迟迟不能决定,还在于有人处于观望状态,不愿投票。最后一天三十三届雅典学派讨论到天光破晓,仍无结果,只好由史昂和童虎临场观察。后来的结果更像一种妥协,两个人一个对位置积极,一个对责任积极,几乎自主选择了自己的职位,我们这些人谁也没反对,团体成型,三十三届顺其自然,因为他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我明白你的担心了。”沙加说,“你认为真正的分裂并不是你和撒加站到对立面,就算你们真的在一个游戏里当对手,你们不会产生隔阂,相反会展现对对手的雅量,共同处理后续问题。因为你们都是有弹性的,而且追求的目标毫不冲突。”
“没错。”穆点头,“可是即使我不介意被放在对立面,我这个障眼法又能维持多久?”
“所以你让撒加先选,就是希望他主动选艾俄洛斯?”
“算是和自己打了个赌,其实我挺怕他把你选走的。”穆忍不住笑了。
“你怕这个?”沙加心头难免一阵悸动,但他清楚穆不是在调笑,这种选择没有任何感性成分,“看来这次的任务让人为难。你们首先选的都是从小到大的情分。”
“没错。”穆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五分钟即将结束。他猜不出撒加如何被游戏胁迫,想必和他一样完全没有退路,只能放手一搏,难怪皇后会选这么一个任务。
“你用心良苦,但分歧就是分歧,如果有相同目标就能统一,何必你来用心良苦。你接下来准备怎么选?”
沙加话音刚落,就听白兔按下怀表,大声道:
“第二轮开始,异乡人穆,你的选择是?”
穆挺直身体,右手拍了下屏幕上迪斯的座位。
座位亮了起来,发出低沉的鸣叫,贴着位置的鸵鸟被吓得迅速跑开。
“什么?”坐在上面的迪斯难得面露惊讶,“我?”
他的名字出现在穆那边的屏幕上。
“好……吧。”他一脸纳闷,站了起来。
“异乡人撒加,你的选择是?”白兔又问。
修罗的椅子亮了起来。
“喂你们两个什么意思?拆散情侣好玩吗?”迪斯叫道,可惜撒加和穆充耳不闻,对面的修罗依然抱着胸,昂首挑衅道:“这不是挺好玩的,走吧,我不会手下留情!”
迪斯翻了个白眼。

****************************************

“穆这次挺认真。”
“他什么时候不认真?”
“我倒觉得他一直让着你。”
“笑话,我需要别人让?”
“笑个屁,人家比你大方多了!”
“你确定?”
修罗走进房间,艾俄洛斯和撒加正在说笑,这房间只有墙,没有门,他在某一步迈了进来,感觉十分玄幻。房间不大,一面墙边有起卧吃喝所需的家具,另外三面是大小各异的屏幕,最大那面居中,上面是黄道大厅的长桌,另外那些屏幕还未启动,一片黑。这里像个隐蔽的监听处。他问撒加:“怎么打?”
“总要等人齐了再说。”撒加答。
“听调度员的意思,这是个遥控游戏。”
“遥控?”撒加正在屏幕边摸索,试验各种功能,他方才不在大厅,不知道游戏的具体情况,艾俄洛斯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他十分不解,“难道要用这些屏幕操纵人物?”
“那你完了,游戏技术那么烂。”艾俄洛斯说,修罗跟着笑了一声。
“不可能,这么费尽心机又是分组又是针对选择,就为了比比课外游戏技能?”
“哦,你这么紧张?”
“我懒得理你。”
修罗见气氛不沉重,撒加看上去胸有成竹,又问了一次:“怎么打?”
“听我的。”撒加答。
“所以怎么打?”
“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就这么打。”
修罗没说什么,艾俄洛斯点起一根烟:“搞了半天这次任何就是你和穆唱对台戏?我们只要听你们指挥就行?能不能让我们歇着你们两个打一架算了?”
“你想得美,看看穆选了谁,你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哦,选了你最中意的左右手,话说你们怎么认识的,他怎么那么听你的话?”
“不打不相识?可以这么说吧。”
“别总搞得神神秘秘的。”
修罗找了张椅子坐下,听撒加和艾俄洛斯这段无比轻松却不乏试探的话,他觉得这两个人之间仍然充满信任,且是那种无条件无防备的信任,撒加不在乎艾俄洛斯的怀疑,艾俄洛斯也只把撒加的私心当无伤大雅的小动作。以他的个人经验,这种信任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他和被穆选走的那个人,从小到大对对方过于了解,以致不需要知道对方的所有事,却能把握对方的所有行为。
但是……他们的关系极其简单,撒加和艾俄洛斯的关系却过于复杂。
屏幕里的白兔又在催促撒加。
“阿布罗狄。”撒加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名字。
“又是你的左右手啊,说起来你都三只手了!”艾俄洛斯嘲笑。
“你自己呢?五只?十只?”撒加回头瞧了一眼,像瞧一只硕大的蜘蛛。
“你说星矢邪武他们?”艾俄洛斯吐了个烟圈,“说的也是,看来我魅力比你大。”
撒加没接话,盯着对面,皱眉道:“选了卡妙。”
“你以为他会选加隆?”艾俄洛斯问。
“我不确定,只知道他会在卡妙和加隆中选。”
“就这个游戏来看,加隆的用处也许更大。但谁使唤得了你弟弟?与其拿一张不确定的王牌发不出,不如扔给你添乱。毕竟你们兄弟的关系有目共睹。”
“你说得太有道理了。”
“那你敢不敢选他?”
“下一轮是那一边先选。”
“上一轮放了下一轮不可能拣起来。”
修罗突然插话:“对方的地势只能守,亚尔迪有这方面的经验。既然要破坏对方,你为什么不选亚尔迪?”
“这话很对,但我们这方主要需要进攻,恪尽职守的勇士有你和艾俄洛斯就够了,现在需要不太在乎手段的。”撒加盯着屏幕,“所以穆一开始就把迪斯调走了,迪斯合作性好,可以削弱我这边,倘若穆想到不太光明的点子,也不用在乎有人反对或者没人执行。”
“所以接下来他会选亚尔迪?”
“一定会。”
“所以还是那个问题,”艾俄洛斯插口,“你敢不敢选加隆?”
撒加冷哼一声,却不答话,时间一到,他抬手拍了加隆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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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有没有搞错?我不跟他一组!重新选!你们重新选!我不干!”
任务开始后的黄道大厅一直平静得有点压抑,没人大声说过话,加隆的大喊大叫惹来皇后和白兔的侧目,他们笑吟吟地看着加隆又是拍桌子又是指屏幕又是大骂,穆那边的屏幕上出现了亚尔迪的名字,艾欧利亚劝道:“你到底有什么可跳脚的?我还没不满呢。”
加隆这才意识到选择已经接近尾声,大厅还坐着的人只剩艾欧利亚和米罗,艾欧利亚鼓着腮帮子很是不高兴,米罗两手托着下巴一言不发,和他平日热闹的样子大不一样。
“这游戏挑拨关系的方法真多,不带重样的。”加隆夸奖。
“我们过去吧。”亚尔迪提醒。经过自由海洋奇怪的相互了解,如今加隆看亚尔迪比较顺眼,对方的话他欣然接纳:“好,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喂,你去告诉你们那边的头子,需要间谍细作联系我,我全力支持他!”
亚尔迪无奈,知道他在开玩笑,也没答应。艾欧利亚一把拉住加隆,用极小极小的声音说:“你去告诉撒加,让他选我吧。”
“撒加有什么好的?你不最讨厌走后门?”加隆骂道,“你的道德呢?”
“可是,”艾欧利亚的声音更小了,“要是选我,我们四个人就一个组,我们不就可以一起冒险了?”
加隆一愣,看了艾欧利亚几眼,竟然有些泄气。
“你别忘了!”艾欧利亚推他。
“我不说,根本没用,撒加想选你自然选你,不想选你以为他会顾念旧情?你看不出来吗?这个任务不简单,现在他们俩一个赛一个的算计,不是找自己的爪牙就是挖对方的墙角。现在不是在地面,你们也不是他们的好同学好朋友。”
“对嘛,只选有用的人,没用的人只能留到最后当添头咯。”两手端着茶杯的皇后闲闲地插了一句。
“不对,你不能这么评价,一个人的能力是多面的,在某个情况下的选择不代表否定。”亚尔迪连忙说,皇后眼皮半抬不抬,自言自语似的:“也只能这样自我安慰咯。”
“你们到底走不走?再磨蹭门就要关了,你们两个一起失去资格!”白兔叫道。
亚尔迪见米罗一改往日开朗,不由担心,又想皇后和米罗刚刚吵得最厉害,不知这个脾气老大的小女孩还要怎样落井下石,更觉得不能立刻走开。他是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根本不知怎么劝解,还是加隆叫了他一声:“走吧,你留着能解决问题?”那略带嘲讽的语调倒让他平静了不少,他拍了下米罗的肩膀,转身走入那片不知底里的黑夜。
白兔又开始计时,现在大厅里只剩下艾欧利亚和米罗。
“只剩我们了啊,太惨了!”艾欧利亚一手掌贴在自己脸上,“早知道我也多去参加几次什么体能营训练营军事营之类的,艾俄洛斯每年都去,我估计他们好多人都去过那些排行榜上的军事基地,你听过吧?阿尔卑斯卢娜,叶尔马克,死亡皇后这一类的地方!”
米罗仍然一言不发,仿佛没听到他说话。
“你不是吧?这有什么呀?”艾欧利亚抱怨,“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你要是不服回头练练不就得了,我回地面第一件事就是找个训练营,估计魔铃进过这地方,我让她推荐一下。”说着,他朝半空挥了下拳头。
“你倒是看得开。”
“不然还能怎么样?我也生气呢!哎?”艾欧利亚突然发现接话的不是米罗,而是皇后,皇后指指她面前的甜点:“你要吃吗?”
艾欧利亚摇头,他不敢接受皇后的好意,现在这个小女孩也不会对他们有好意,他觉得她和米罗在某一点上十分相像——只要有机会,不会让仇人好过。他连忙问:“对了,你们还没说到底怎么遥控那些人,他们是傀儡吗?”
“这个要由你们自行研究,不在调度员的工作范围内。”
“但你们知道吧?”
“知道,说不说是我们的自由。既然你们自以为聪明厉害,就自己研究去吧。”
艾欧利亚被抢白一通,也不敢多说。皇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你说接下来你们两个谁会被选走?”
艾欧利亚没说话。
“虽然你们两个都是被剩下的,但被选择和不被选择有天壤之别,最后被剩下的那个恐怕是名副其实的废物吧?根本没人需要。”
“我们不会这么想!”艾欧利亚反驳。
“对啊,只要有可能,你们当然要顾全对方的脸面,你们这些有智能的碳基造物一向虚伪。只有把你们放到赤裸裸血淋淋的擂台上,你们才露出本来面目,这个时候你们最坦率也最公正,谁都希望自己身边有强有力的伙伴,而不是拖后腿的废物。”
“喂,你说得也太离谱了,谁是废物?我们这个团体经历过很多磨难,每个人都有他的用途!”
“每个人都有用途,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调节气氛啦,开开玩笑啦,逞逞口舌之利啦,吵个架啦,这也叫用途。”皇后吹了吹粉红色的指甲,“想也想不过别人,说也说不过别人,打也打不过别人,当然被当做废物啦。”
艾欧利亚一时语塞,论起急智,他万万比不过撒加穆米罗这些人,偏偏该在的人不在,不该在的人正在发呆,他伸出手在米罗面前使劲晃:“喂喂,你别听她的,我们的事我们自己明白,挑拨离间的话不能听!”
“可是,”米罗正色道,“我觉得她说的一点也没错。”
艾欧利亚大窘,一时竟不知怎么答话,皇后一双小手对着拍了拍:“值得表扬,很有自知之明!”白兔却没跟着起哄,紧紧盯住手里的怀表,喃喃数着数,似乎希望时间走得快一些。艾欧利亚只能将求助目光投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鸟儿们,但这些鸟一发现他们有需要,一定会假装不知道,一个个不是扭头就是装睡,还有一只被扔在桌子上一直睡觉的凤凰。最后,还是一直喜欢他的红毛看不下去,边拍翅膀边说:“这算什么?不过是落选一次,一个男人竟然缺乏这么点心胸,不觉得可笑吗?”
艾欧利亚希望它没说过话。
他现在不敢听皇后说话,不敢看米罗,只希望时间赶快过,在皇后不怀好意的讽刺中,白兔终于按下怀表。
“第5轮,异乡人撒加,你的选择是?”
屏幕上的撒加毫无迟疑:“艾欧利亚。”
啪啪啪的鼓掌声在长桌首位响起,皇后笑容满面:“很好很好,皆大欢喜,接下来的不用选,直接归入另一组,这个游戏的好处就是不会有人直接被淘汰,就算废物也有机会!”
“够了!”艾欧利亚打断她,“想出一堆东西为难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那也要你们被难倒,”皇后不依不饶,“没有心病,没有短处,游戏想再多东西也没用吧?失败的感觉好不好?好好享受吧。”
艾欧利亚还想说什么,却见米罗已经站了起来,低着头就往索多玛的方向走。
“米罗!”
米罗停了停。
“我不会手下留情,一决胜负吧!”
米罗加快脚步,他不想让艾欧利亚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不想任何人看到。他的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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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罗混混沌沌走进一片黑暗的云雾,他希望这条路长些,再长些。
他面红耳赤,口干舌燥,心脏狂跳。
他一向是个自我中心的人,懂得在适当时候把错误推给别人,让自己立于不败。何况在他的成长历程中,鲜少有深以为耻的失败。
现在他不准备找任何借口安慰自己,也不准备和谁斗嘴维护那荡然无存的自尊。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突然想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初中时他和人在盘山公路赛车,参加的都是公子哥,输的人要把自己的车送给赢的人。他贴着峭壁半立着超车,在一群人的惊呼中拿到对手的车钥匙,对手的车性能过人,但组装得有碍观瞻,他毫无兴趣,随手把钥匙扔进山涧,掉过车头扬长而去。那时他聪明、自信、果敢、处处受欢迎,认为自己可以在这世界来去自如。
但他终究走进了完全不自由的世界,在雅典学派,他有良好的心态,不嫉妒别人的长处,清楚自己的短处,能把这些长长短短用合作和情商平衡下来,在这个世界最优秀的团体,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
现在呢?
他艰难地迈着步子,明明是平地,却像走过泥泞的沼泽。他不知该怎么面对那一边的同伴,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卡妙,他不知道哪一种面对更丢脸。
眼前的景色分明起来,他似乎走过一面墙壁,直接走进一个监狱一样的屋子。
“你来了?快过来!”正坐在一排屏幕前乱按的迪斯看到有人进来就招呼起来,“你点子最多,来看看这个游戏怎么操纵!”
米罗机械地向那个方向走,他清楚这是一种隐晦的安慰,但他根本不需要。他希望谁也不要跟他说话。他留意卡妙那双纯透的眼睛一直看他,只能扭过头假装没留意。
沙加向他走来,盯着他的一只手,上面没有任何啄痕,看来,他们现在并非实体。
“人全了我先说几句。”穆拍了两下手,“我被游戏选为队长,不是被各位选为队长,我知道两者的区别。显而易见,这个任务主要针对会长和我,也要尽量波及更多人,想让这种设计落空,我们首先要从队伍内部做起。目标一致,保持团结,不生嫌隙,我们就保证了六个人的稳定,其余的事只需交给会长和我,我们有信心处理之后的关系。”
“说得好!”迪斯很给面子地吹了个口哨。
“游戏有游戏的规则,通关是唯一目的。我愿意竭尽所能当好这个队长,也希望大家能够帮助我共同克服困难,先说声谢谢。”穆说着就开始宣布任务,“我们面对的第一个难题是如何开启游戏,从我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屏幕的画面几乎没有变化,小屏幕无法打开,我们试了所有像是开关的东西,毫无效果。大家有什么看法?”
其他人迅速开始行动,有人把所有的按钮一个接一个地按下去,单按、多个一起按、频率按,在屏幕上寻找可能的触摸点;有人不知从哪儿弄出一根长棍捅天花板;有人趴在地上左看右看;有人对着墙壁敲敲打打试图找出口……
米罗大惊,穆告诉他:“你来之前,能想的办法我们已经想了,现在只剩不是办法的办法。”
米罗心情低落,眼前这个如临深渊的局面,他恐怕要负一大半责任。和皇后吵架的是他,最激怒皇后的也是他,如果没有他酣畅的现场发挥,他们不会被扔进这个任务。大概受打击的缘故,他现在反而对皇后和白兔有了另一种看法。
也许两个调度人之前对他们真的是友好的。
这想法与沉重的形势想比过于轻微,一纵即逝。只听亚尔迪说:“遥控战争,总要有个能操控的东西,我们和索多玛的接触是不是只有这个屏幕?”他小心地拍着那些黑洞洞的屏幕,很担心弄坏它们,米罗用手摸了摸,和地面屏幕的材料截然不同,水晶类晶体的质感,他的脸映在上面,一副倒霉相。他和别人一样,按着摸着,连按钮和按钮间的缝隙都没放过,他们几乎接触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画面依然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的还有屋子里的空气,穆苦苦思索,亚尔迪束手无策,卡妙一向不爱说话,沙加一向不干人类该干的事,迪斯在某些时候特别合群,有人说话他就说话,没人说话他也装深沉。米罗有些不耐烦,他现在根本沉不住气,一只手在小屏幕下乱拍:“怎么回事?不是说我们是这里的神吗?结果竟然连游戏也启动不了,又在耍人吗?”
“不能得罪小人,不能得罪女人,不能得罪刚好握着你生杀大权的人,我以为每个人都懂这个。”迪斯摇着头,灵活的手指随便按着那些屏幕,“你们说……”
话音未落,他们突然发现脚下一排屏幕竟然已经亮了,从下到上,小屏幕一排排亮起,屏幕中的画面有明有暗,有风景有人物,没过多久,一面墙整个亮起来,让人眼花。
“亮了!”亚尔迪在他身后叫道,迪斯回过头,发现另一面墙的屏幕也亮了,画面却和他那边墙上的不一样,他站立的这面左墙视角在塔内,主要是建筑、广场、室内和来来往往的人,右墙视角则在塔外,有碉堡、瞭望窗、天空、水面还有巡逻的士兵。
“哟,美女。”迪斯吹了个口哨,只见正中那面最大的屏幕亮了起来,水壁广场夜色散尽,那位一直低头的黑衣少女站了起来,少女肌肤雪白,长发垂地,身着华贵的黑色长裙,她的发上、裙上装饰着一串串散发荧光的紫水晶流苏,端丽贞静的面孔看着不断喷涌的水壁上自己的影子,愁眉深锁。
“你们刚才按的是哪个?”穆问。
米罗和迪斯纯属随手乱拍,根本不记得位置,有心重新拍一遍,又怕一个不小心把画面按灭。六个人小心翼翼地试探所有位置,画面依然在动,他们依然无法进入或更改。卡妙说:“会不会是定时的?”
“有可能,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亚尔迪仔仔细细看屏幕上的画面,“会长他们会不会已经启动了?你们看,画面上的人在动。”
小屏幕上的人在动,左墙上有妇女推开窗子,小孩从阳台探出头,喂马的老人停止动作,披甲的士兵有的向上奔跑,有的向下奔跑,紧接着衣着简陋、搬着石头的工人扔下工具,一窝蜂似的钻出一个土灰色出口,大声呼喊着什么;右墙瞭望台的士兵似乎听到什么讯号,一齐抬起手臂,秃鹰从四面八方飞来落在上面,重甲威严、长官模样的人走来吩咐着,一些士兵火速消失,另一些留在瞭望台巡逻,屏幕上有不同的瞭望台、不同的长官,而那些消失的士兵很快出现在左墙画面中,带着秃鹰、弓箭、佩刀上上下下地狂奔;中央屏幕上的少女神色大变,背对水壁,只见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士兵和工人正向此处聚集,几个彪形大汉骑着宝石装饰的骏马,在人群中尤为显眼。
“为什么没声音?”米罗问。
震耳欲聋的怒吼、咆哮、咒骂、脚步和马蹄交错的嘈杂从屏幕中传来,响彻整个房间。
“是不是这些东西只听你的话?”迪斯问米罗,米罗摇头:“不可能,那还安排什么队长?”“安排队长,再安排个有特权的,方便内部斗争。”“这倒是游戏能做出的,但还是不对,他们一再说这次是队长之争。”
当了队长,穆反倒收敛了平日处理问题时那股跃跃欲试的自信,只是不断看三面墙壁,若有所思。只听一个屏幕里有人高呼:“托尔舒拉妲缇丝!你骗了我们!你说每个索多玛居民必须轮流担任勇士和工匠,一年过去了,那些勇士不肯脱下盔甲,他们霸占了抢来的名贵珠宝、珍禽异兽、花卉树枝、天使羽毛和最好的房子,每天胡吃海喝,醉生梦死,我们却只能穿着灰布工匠服,没日没夜挖土烧砖、搬石拉纤、铺路搭梯、盖房修塔,他们不但不允许我们去瞭望台,还不许我们去观景台望一望天空和大地,我们的家里只有灰绿的野草根!托尔舒拉妲缇丝!当初我们相信你,你对我们承诺,现在呢?请你展现神力,让勇士放下他们的刀弓,脱下丝绸和兽皮,交换我们身上的衣物和手中的钩锤,换我们去冲锋陷阵,由他们为索多玛添砖加瓦。我们也是不怕死的索多玛居民,我们会遵行你的旨意。一年后,我们也会用手中画有灵蛇和狮头的武器,换回刻有草木和雕花的工具!如果你们利欲熏心,执意无视同胞的正当要求,我们也不畏惧用血肉之躯夺回自己应有的权利!”
“哦,原来不只要打仗,这叫内忧外患?”迪斯评价。
他的调笑被破空的黑色长鞭打破,那长鞭鞭身疾如惊电,鞭头正落在说话工匠的脚边。发出一声巨响,黑漆漆闪着金属光泽的鞭身随即撤回,众人的视线随着那长鞭游走,见它缠到一条黝黑粗硬的手臂之上,手臂主人肤黑齿白,一头虬结长发缀着宝石链,面目英俊,身形挺拔,气势逼人,胯下一匹筋肉雄壮的白马。他昂然道:“一群厚颜无耻的匹夫!一年前托尔舒拉妲缇丝传达神意,所有十四岁以上的索多玛居民都可以选择自己的身份,就在这座塔内最大的广场之上,托尔舒拉妲缇丝左手边叠起的盔甲像山一样高,右手边的工匠服只能堆出一座小土丘。当时天界军队正要进攻索多玛,老国王的血染红了最高的瞭望台,四大盟国各自告急,那个时候我们的妇女省吃俭用,我们的孩子经常挨饿,谁也不敢冒险踏上观景台,害怕天使突来的长剑。为了安全,你们这群匹夫拼命争抢筑塔工匠的衣物,希望厚重的城墙代替你们挡住飞来的火焰。而我们,索多玛真正的勇士,我们举起铜杯彼此祝愿,一饮而尽,手挽手走到盔甲前,披挂上阵,一次次挡住敌人的突袭,依靠神的指引逃脱毁灭的命运。多少勇士坠下塔楼,我高贵的兄长更曾拼死以利箭射向天神的车驾!如今地面王国被消灭殆尽,不可一世的蛾摩拉也已沦为土灰,天国军队一蹶不振,就连天国的最高主宰,我们最狠毒的敌人也将不久人世。于是你们迫不及待要分享胜利果实,想要夺走勇士用血交换的战利品。托尔舒拉妲缇丝,看看他们丑恶的嘴脸,请你公正!他们是被泥土压垮的奴隶,只知在和平时期蝇营狗苟,倘若你亏欠高贵的勇士,我们也将用神赐的宝剑维护我们的尊严,哪怕让这块圣洁的土地和这道神圣的水壁沐浴赤红的鲜血!”
被叫做托尔舒拉妲缇丝的少女昂然不动,迪斯评价:“哦,你们觉不觉得这两个人挺配的?”一回头,没人搭理他,只有亚尔迪忙不迭打着圆场:“是挺好的,男的像个英雄,女的像个圣女。”迪斯心内无聊透顶,决定不再发言。
少女托尔舒拉妲缇丝并未回答双方头目,她转过紫水晶流苏环绕的身体,众人这才发现她的线条袅娜迷人,向水壁高举的手臂带着自然的媚态,红唇吐出的话语如一粒粒浸过迷药的珍珠,一粒一粒粘连不断,柔滑动人:“我的父,我的主,万千星辰之上唯一的真神,我,托尔舒拉妲缇丝,您虔诚的信徒,决意将一生献给您和这个国家,一个身心洁白的处女请求您的慈顾,请求您睿智的双目看一看这座孤独的城市,请求您再一次赐我力量,不要让这战火中飘摇的家园分崩离析,托尔舒拉妲缇丝正在您的双足边黯然神伤,请您怜悯托尔舒拉妲缇丝,怜悯她的国家,她的亲人,她爱着的每一位同胞。”
“托尔舒拉妲缇丝。我听到了你的祈祷,现在,让我们进入你的家园,我们就是前来拯救索多玛的真神!”
少女面露狂喜,含着晨光的眼泪簌簌而下,她双臂合拢,高举过头,十指微张,似在托起尊贵器物。
“穆?穆?你的意思是?”
小房间里的人大惊,原来说话的人正是穆。
“既然是遥控游戏,能够操控这位圣女的人只有神,那么我们必须充当‘神’。”穆说,“我的判断应该不会有错,这个任务的触发口令可能就是‘神’,刚才米罗也说了类似的话。”
“有道理。”沙加说,“试试吧。”
穆伸出手,去触摸屏幕里少女的手,就在指尖贴上屏幕的那一刹那,他的身体化作一缕青烟散入屏幕,随即出现在水壁上方的天空上,悬浮不动。
“看来没错,我们走吧。”沙加说着也伸出一只手,接触,消失。
“好像,挺有意思的。”亚尔迪不太会调节气氛,他察觉到迪斯的无聊,米罗的低落,卡妙的走神,只能尽量笑道,“我们也进去吧?任务说什么也要做好对吧?”
“你说的对!”迪斯说着伸出手,卡妙推了推米罗,他们一起进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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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巴别塔?”
每一面墙都是支柱,每一条路都是阶梯,层叠空间大有广场,小有房屋,花台连着邻人的屋顶,广场平观远处的礼堂,高塔内部错综却不凌乱,像经过极其严格的科学设计。从半空望去,巴别塔的居民像群集的黑羊,所谓半空也仅仅相对于那个明显比别处更宽阔更高远的广场而言。
“这个广场应该是设计者特意留下的。”亚尔迪说。他注意到这个广场的上空间足有七八层楼那么高,这个空间并非镂空,而是环绕四周的建筑物巧妙地留出空间,越往高处空间越逼仄,像个巨大的锥体。沙加环视一番,道路上有未干的水迹,窗户缝里的积尘,花盆上沾的沙土,脚步声和风声交错,人的衣服随着动作摆动,一个小孩抬着头,瞳孔里映着一根高大的刻满猛兽的柱子,细微的颜色随着无处不在的暗窗透出的光游动。一切那么逼真,但是,“我还是觉得这是游戏里的场景,是被画出来的。”沙加说。
“废话!我们就是来玩游戏的,竟然可以飞,不错。”迪斯随意活动身子,他们六个人浮在半空中,但想要行动不是迈开步子,而是张开手臂,仿佛在空气中游泳。他很快发现不对劲,“为什么没有人抬头?他们看不见我们?”
他们降落在广场边缘,那里有一群衣衫破旧的黑衣妇人,看样子是工匠们的亲眷,她们手里牵着木板搭成的三个轮子的小车,车上放满水瓮。没有一个人看向他们,迪斯走进那些妇人中间,没人看他,她们碰到他就像碰到透明飘荡的空气。迪斯冲穆他们摇了摇头,又弯腰碰车上的水瓮,捡地上的工具,手指穿过陶瓷和铁器,穿过地面,原来在这个地方,他们真的只是一缕游魂一样的空气。他回头问:“看不见的神灵要怎么帮他们打仗?”
穆没回答,他一面向前走,一面观察身边的妇女,她们高大健壮,皮肤粗糙,却不失爽利英气之美,她们跟在男人们身后大声叫喊:“神在哪里?神在哪里?索多玛没有神!”
“放肆!”托尔舒拉妲缇丝斥道,“蛾摩拉的覆灭就在近前,神庇佑索多玛逃脱灭顶之灾,你们这群不思悔改的狂徒,胆敢继续在神圣的场所狺狺狂言?忘恩负义终将遭来报复,曾经的守护神接连抛弃你们,你们难道还要错过最后的得救机会?”
少女面色凝重,目光纯洁,姿态凛然不可犯,广场上的声音渐渐小了,那个黑皮肤的将领以调笑的口吻说:“皎洁的托尔舒拉妲缇丝,我们明明一直遵照着你的指示,奉行神的抉择,但我们要的是真正的公平,如果神不公平,我们自会拿去武器夺取与实力匹配的财富和荣耀;相反,如果神能够公正解决我们的纷争,我们为什么要让自己的身体沾上他人的血渍?我们的肌肉被刀剑划过时,一样会留下伤口。现在请你尽快请出神灵让我们一睹真容,聆听圣训,否则你应该恪尽本分,答应我的求婚,和我一起维持这座城市的繁华,我也会在有人企图威吓你、伤害你时,用我鎏金的盾牌挡住你娇美的身体,不让任何人惊动你柔软的华发和裙摆。”
少女傲然道:“斯泰里斯斯泰因,你是索多玛卓绝的勇士,无敌的将领,你攻克过最远的高塔,你登上过最高的云端,你剑下流出的血能够流成一条环绕大陆的河流。但是,斯泰里斯斯泰因,你目中无人,傲慢专横,贪婪成性,不但不体恤自己的同胞,还妄图染指神的福音者。你的家中有八位涂着香膏、穿戴丝绸、皓腕上悬满珠玉的娇娘,难道还不能满足你的贪欲?至于我,虔诚的托尔舒拉妲缇丝,只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庇佑索多玛的神灵,凡尘任何诱惑休想玷辱我的心灵。”
 
“他们说话不累吗?”亚尔迪听得直皱眉,“我们怎么跟他们交流?也这么说话?”
“这才有游戏感。”卡妙说,语调里有欣然的意思,又特意问米罗,“对吗?”
“嗯。”米罗随口回答。
卡妙和大家一样,一刻不停地观察周围的情况,试着接触这座塔里的东西,心思却不时被米罗牵着,时而回头看看,时而背后望望,他知道米罗的心情糟透了,但他天生不会安慰人,更何况现在他只是一缕空气,不可能变个什么魔术逗米罗开心。他了解米罗,米罗很愿意与人分享积极快乐的事,很少透漏自己的消极情绪,也不喜欢和别人说过分私密的心事——哪怕是对最亲密的人。米罗受到攻击就会发怒,激烈报复,但对伤口却只字不提,只会独自一人消化。
想想在诺亚上米罗拉着他到处玩耍,卡妙十分内疚。他没时间多想,广场上安静了片刻,人群又开始鼓噪,工匠和勇士已经自动站到了广场两边,剑拔弩张,一再要求托尔舒拉妲缇丝请出真神判决眼前的争论。托尔舒拉妲缇丝又一次高举双臂,朗声道:“我的主,我的父,七十七座巴别塔唯一的真神,若您仍宽宥这座罪恶的城市,怜悯有罪的生灵,请在这座广场对狂妄者恩示您的慈容!”
“托尔舒拉妲缇丝,我应允你的请求。”穆伸出手,身体如清风飞过广场众人的头顶,握住少女的左手,他的身体如光电一般消失,又以更高大的形象出现在水壁上方,他的身子高达半层楼,下身则融入水壁,氤氲一片。
广场一片惊呼,妇女们最先扔下武器,其次是士兵,再次是工匠,他们双膝跪地,低头对着地面喃喃祈祷。最后放下武器的人是斯泰里斯斯泰因,他单膝跪在地上,犹自戏谑道:“托尔舒拉妲缇丝,为什么你请出的真神每次都不一样?上次明明是位慈善的智者。”
“我们看到的都是主的幻象,凡人怎可窥视神的真容?”少女平静地回答。
“因为你们看到的都是游戏玩家,怎么可能长得一样。”迪斯等人心里嘀咕。
“主啊!”领头的工匠高举双臂抬头,磕头,如此三次,才恳求道:“主,我是索多玛匠人弗拉蒙德拉里斯,我代表被压迫的索多玛居民请求您的垂怜,就在昨夜,在索多玛最华丽的宫殿又一次召开勇士的宴会,他们狂喝滥饮,美酒和食物香脂的气味渗透过七层塔基,而我们却吃着最寒酸的食物,穿着最朴素的衣物,从事最艰辛的劳作。难道尊贵的主能容忍这样的不公?上一次您现身时,曾保证一年之后我们将得到同样的作战机会,穿上勇士的盔甲,手握纹龙的刀剑,拉开百舌木的长弓,站在沐浴朝阳的城楼,主,您是否前来履行您的诺言?”
穆肃穆开口:“没错,我正为履行这个诺言。”
另一边的士兵窃窃私语,斯泰里斯斯泰因长剑剑尖点地,身子倏然直起,嘲弄道:“万能的主,月牙一样妩媚的托尔舒拉妲缇丝,一年前的决定收到了它的成效,也暴露了它的恶果,这座城市时刻面临剑与火的屠戮,我们用生命保护它,我们不能接受任何不公正,我们掠夺的珠宝和佳人,我们带回的财富和奴隶,我们居住的房屋,以及我们手中的武器,只要索多玛勇士一息尚存,谁也不能夺走他们的宝剑。您偏心的决定不能不让我怀疑您的身份,请接收勇士的考验,再来布散不周的恩慈!”
下一刻,他握着一把长剑向托尔舒拉妲缇丝疾奔,跃到半空,左手握鞘,右手抽剑,黝黑锋利的剑身直直砍向托尔舒拉妲缇丝和她身后的水壁。
“穆!”亚尔迪惊呼,迪斯等人也倒吸了一口气,他们还没有找到操纵众人的方法,谁知道这个人说打就打!
穆的反应极快,他的手指反射性地做出角盾动作,双手平分将盾摊开向前一堆,两股强风绕过托尔舒拉妲缇丝的身体,将她的裙角高高吹去,斯泰里斯斯泰因的剑立即停在半空砍不下去。穆随即手指横点,想要发动点攻,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元素点推出去。
“只能遥控,不能亲自作战,就是这个意思吗?”穆想。
再看托尔舒拉妲缇丝,自始至终傲立着,她见斯泰里斯斯泰因悻悻地重新下跪,听着工匠们的欢呼,才转身跪在水壁前:“主啊,请您再次赐予索多玛胜利的训令,我等臣民无不遵从。请您怜顾勇士们的艰辛,无数勇士已经死在战场;请您体察工匠们的劳苦,他们的汗水从未停止掉落。请您赐予和平,也赐予公正。”
“我正要如此行事。”穆面如止水,“索多玛的居民,你们听好!不要以为蛾摩拉的毁灭满足了天界的胃口,不要以为天神的垂危能阻挡天使的军队,就在刚刚,一批果敢又危险的先知进入天庭的花园,他们很快就会对索多玛发起最残酷的攻击,如今,地面只有索多玛这个目标,他们将纠集所有军队,一举毁灭这座城市!”
在场所有居民顿时脸色大变,有人惊讶,有人惊恐,斯泰里斯斯泰因再一次单膝跪倒问:“万能的主,这是真的吗?天国的主宰重伤,就失去了继续制造天使的能力,他们的军队再也不能补充,难道仍有毁灭我们的能力吗?现在难道不是天国最虚弱的时候?”
“放肆!”托尔舒拉妲缇丝训斥,“竟然怀疑主的睿言,斯泰里斯斯泰因,请你回答,从你记事那天开始,主何时欺骗过我等臣民?”
“斯泰里斯斯泰因僭越了,请主宽恕。”说完,斯泰里斯斯泰因恭敬地扣头。
“看来这个游戏一直在进行,之前的神一直胜利,这么说,运势在我们这边?”迪斯已经和其他四个人凑到一起,好笑地看着穆装神弄鬼。
“运势不可靠。”沙加说。
“彩头总是要的。”迪斯评论,“那个美女还真挺不错,我说你们几个能不能别像死人似的?尤其你,说个话。”他拍了下米罗。
“看来,那两个调度员的确想帮我们。”米罗说,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没错。”沙加说,“如果没把我们提前送去训练,方才穆没办法证明他是神。看来那些攻击防守方法在百万城市能派上大用途。”
“是我的错,我冲动了。”米罗爽快认错,却没有任何轻松感。
“导火索的确是你点的。”沙加一向不客气,“但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多数人误会了他们,每个人都不能接受他们的方式。”
“我们还是看看穆怎么解决问题吧。”亚尔迪温和地打断。
沙加无意分析说教,米罗更不会继续检讨,他们都把注意力转回到半空的穆身上,只听穆威严宣布:
“现在,在索多玛最危险的时刻,我宣布延续一年前的决定,每一位男子都有决定身份的权利——厌倦战争的勇士可以放下武器,将他们放在广场之上;渴望冲锋的工匠可以上交工具,等待他们的铠甲。容我再次提醒,这是最危险的战争,索多玛将血流成河!”
偌大的广场陷入寂静,工匠们面面相觑,久久不言,勇士们嘲弄地看着对面畏手畏脚的人群,同样不说话,只是握紧他们的武器。最后斯泰里斯斯泰因又一次站起来,宣战一般用剑指向弗拉蒙德拉里斯:“弗拉蒙德拉里斯,所有企图不劳而获的工匠,人和人的身份生就不同,并非我们得到神的厚爱,不,我们和你们,同样有健壮的身躯,强悍的双手,聪慧的头脑,不同的是我们不畏惧血液从肌肉流向泥土,而你们却想保留所有血液,吝惜你们的肉体,恐惧危险,奢求寿命,耽于安逸,你们既然想毫发无损地回归土地,就只能终日与泥土为伍,直到腰背越来越低,最后倒向土地。勇士却是危险的情人,他们敢于走进洪水和火焰,勇敢刻在他们的骨头里,只要体会过手握武器的滋味,就不会再当懦夫!”
他昂头看着穆,声音响彻广场,回荡在高大建筑之间,他说:“高天之上万能的主,睁大您的眼睛,看看那群奴隶,没有一个人敢于走上前来,接过我们的重担,迎接未知的风险。您怎能让这等卑劣之徒分享我们的宠爱!我们接受了您的旨意,但我,斯泰里斯斯泰因,代表索多玛所有勇士向您发誓!如果有人胆敢提议分割我们的财产,去救济那些贪心的工匠,在天使大军来临之前,我们先要杀掉所有反对者,将他们的血涂满他们住宅的墙壁,将他们的头颅悬挂在他们妻子的晾衣杆,让他们知道反抗者有何下场!”
“他们是不是太贪了点?”迪斯愕然,“估计他们不只占有了战利品,还剥削了那些工匠,把别人剥得只剩一层皮,就不怕他们战斗的时候工匠在后面造反?”
“那些工匠也……差劲。”亚尔迪很少指摘别人,但他看着方才气势汹汹的工匠们一听将有战斗,立刻畏畏缩缩的样子,不由动气。
“双方都不是好人。”米罗厌烦地说,“难怪神要毁灭索多玛。”
“穆会怎么做?”亚尔迪问。
“什么也不做。”沙加说,“神也拿这些人没办法。倘若他们真有争执,伤到任何人都是我方的损失。”
穆果然如沙加所说,对斯泰里斯斯泰因的挑衅不置一词,只和蔼地劝说大家立刻开始自己的工作,加强防卫,继续建塔,随后就在半空中化为一缕青烟。
众人在托尔舒拉妲缇丝的带领下双膝跪地,恭送神灵,念了一段长长的祷词。斯泰里斯斯泰因首先站起来,吩咐勇士们重回瞭望台;弗拉蒙德拉里斯看着身边沾满泥土的工具,长长地叹了口气,起身指挥不满的工匠们沿着上行的坡路,拖动他们的工具,穆注意到这里有许多高大的土石柱,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些刻成兽头的部分其实是绞索,搭上绳子就可以从下面运送土石。
不一会儿,广场空空荡荡,水壁渐渐落了下去,变成脚下的一汪水池,托尔舒拉妲缇丝再一次感谢神灵,转身走向远处的神殿。紫水晶流苏发出琳琅的声响,一声一声,她的背影如长夜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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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任务。”穆拍了两下手,才意识到他的身体有形无质,发不出碰撞声,偏偏又能开口发音,这是一种意识和形体分裂的奇特感觉,他在一个看上去过分真实的城市里,却只有幻影和声音。
“的确是个游戏。”他不无感叹地想。
“接下来首先要做的就是确定,”迪斯插话,“如何继续装神弄鬼!我刚才找了个试了一下,跟他大声说我是神,结果他根本听不到,更看不到。我又连续试了几个,有男有女,全都没用。看来只有大美女那么迷信的才能和我们直接对话,经由她的传递,让其他人心中产生迷信,才能看到我们。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你刚才在那些工匠士兵里来回走,就是为了这个?”亚尔迪举起手,想拍拍迪斯的头或肩膀,这是他对幼年版迪斯常做的动作,迪斯斜着眼慌忙躲开。
“这个地方的人没什么信仰。”沙加说,“那个女孩在的时候,靠权威恐吓和几次神迹勉强凝聚人心,一旦她不在,所有人都在狂热的欲望和卑劣的服从中各行其是,根本听不到所谓‘神’的召唤。”
“我倒是有个想法。”卡妙说。
大家一起看他,只见他东张西望一番,径直走向倚着石柱打盹的老头,老头盘着腿坐在有轮子的木板车上,看上去是个残疾人。
“醒过来,我是索多玛唯一的神灵。”卡妙对那老者说。
老者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卡妙又说了一遍。
老者跳了起来,差点摔倒,他抹了抹灰白的胡子沾着涎液,看到卡妙浮在半空的身体,连忙下跪磕头。
“主啊!请怜悯孤苦的迪达摩路易非依,从前我是位体面的大臣,后来因故断了条腿。我的女儿被第三层塔楼的弓箭长霸占,我去讨要彩礼,却被弓箭团的无赖打断了另一条腿,为了治疗,我只好把妻子卖进妓院。现在我唯一的生活来源就是提着油桶给这些轮索滴上融化的香脂,防止它们黏连,还经常因为动作太慢被工头抽打咒骂。主啊,你能够改变我的生活吗?只要让弓箭团归还我的女儿,我就可以把她嫁给愿意出大份彩礼的富商,或者把她卖入妓院和她的母亲团聚,我可以靠这份财产换一个轻松的职位。主啊,您能满足迪达摩路易非依卑微的祈求吗?”
卡妙抬起一只脚,好不容易才没踢下去,迪斯连忙把他推开,对那老人说:“只要你愿意传递我的旨意,我可以酌情考虑你的请求。”
老人面露喜色,磕了几个头,好像根本没发觉眼前的人已经换成另一个,只顾着得寸进尺地请求再给他一座可以养老的房子。迪斯问不出什么,只好胡乱允诺:“只要你将每天的工作做好,每一个步骤都不出差错,做满七十个七天,你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老人千恩万谢,迪斯连忙逃跑。
“明白了。”沙加说,“人在脆弱、迷茫和睡梦中,戒心最低,最易被信仰趁虚而入。只要找这样的人,我们就能传达自己的意思。还真是特别的遥控。”
“卡妙是怎么想出来的?”亚尔迪问。
“我是猜的。从对话。”卡妙说,“这里的人说话方式很像荷马史诗里的希腊人,我就姑且试试这里的神是不是能以史诗里的方式操纵人类。不过……好像不是完全一样。”
“一个圣经故事搞希腊模式?”迪斯想冷笑,又想起之前那个乱七八糟的诺亚方舟,“好吧,这个游戏一向思维混乱。”
“不要管这些设定,反正改不了。能和他们对话就行。”穆又拍了下手,仅仅为了引起注意,“现在我分配任务。我去找托尔舒拉妲缇丝了解这座巴别塔的来龙去脉;沙加去勘察塔的构造,可以自由行动寻找你认为重要的线索;迪斯去军队了解编制、武器、将领、奖惩、防卫和具体作战状况;卡妙去摸清这里的财富模式和资源配置,最重要的是打听塔内的水和粮食储备情况;亚尔迪去工匠中了解他们的日常工作和生活;米罗回之前那个监视用的房间,随时查看城中情况。”
最后一条命令让众人微微吃惊,米罗忍住不快说:“没有任务不用勉强安排,我当观众也行。”
穆不似平日温和:“团队之中没有观众,想想诺亚,游戏中每一个环节不会白白设置,我们的行动从那个房间开始,那里有遍布巴别塔的监视器,就说明它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忽视的机关。”
“有道理,在那里能随时看到塔里的异动!”亚尔迪打圆场。
“没错,你眼睛尖脑子转得快,适合干这个!”迪斯也说。
米罗没底气反驳,他仍处在烦闷中,想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有意转身就走,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神住在天上,一直往上飘试试?”卡妙说。
米罗想也不想就往天上飞,到了一个高度,他直接穿过一层似有若无的颜色,那是塔楼油青的建筑和黑黄的路面,它们突然分解成像素斑点,他的身体融在那混杂的颜色中,也像分解重生一般,在新的空间重新组合,再次降落。
降落的地点正是那个充满监视器的小房间。
“这是?”他看看那些屏幕,又看看自己的手。
“米罗,怎么样?”穆的声音从正中屏幕里传了过来。
“我回来了。”就算再有脾气,米罗也清楚要以大局为重,他左右看看那些屏幕,“看了通过这个房间,我们随时能彼此对话。你们忙吧,我会留意其他情况。”
“好。”穆颔首,又加了一句,“大家动作务必加快。会长那边肯定已经行动了。”
“怎么这么肯定?”迪斯问。
“因为那边有个骨灰级荷马史诗爱好者。”穆摊了摊手。
“史诗爱好者……好吧。”
众人同时想到艾欧利亚那张活跃的笑脸,仿佛在嘲笑他们。
“还有个重要问题。”穆抬头看天空,正对着米罗,“不知索多玛这边的人只有我们能操纵,还是会长他们也能操纵。要防止他们进入塔内。或者,你随机应变。”
米罗慎重地点了下头。见中央屏幕的众人分散走开,很快出现在左右两面墙的小屏幕上,他一面按捺胸中难言的挫败和苦涩,一面重新观察三面监视墙壁。
中央墙壁渐渐灰暗,又渐渐发亮,视角里星星点点的水晶闪光,细微的清脆碰撞伴着轻盈的足音,看来这个视角一直跟随的不是穆这个神灵头子,而是那位虔诚的索多玛少女。托尔舒拉妲缇丝正在一座神殿里指挥一群侍女布置鲜花,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对她温言勉励,又请她带领他参观巴别塔的现状。
“我的主,托尔舒拉妲缇丝知无不言,但是,托尔舒拉妲缇丝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贞静的少女十指交叉,垂首道。她的声音里总是有种妩媚感,在男性的耳朵里难免放大出很多奇异的温柔。
“大概索多玛的子民全是这个样子。”米罗想,又把穆的行踪告诉其他人,迪斯说:“真难为这女孩还能保持如此纯洁的信仰,她不是傻就是BUG吧?”
其他人在屏幕里大笑,就连穆和卡妙也忍不住勾起嘴角,米罗却笑不出来。他见迪斯找了个看守瞭望台的老兵聊了起来,卡妙跟着一位提着编织篮子的老妇人进了人声嘈杂的露天市场,亚尔迪还在往塔上走,沙加和他相反,一直下行,不知想做什么。
每一个都如此,反应迅速,做事果断,身手不凡。
他呢?
米罗低下头,又想起黄道大厅里那煎熬人的选择。随即,他强硬地抬起头,从两边屏幕的最上层开始观察,游戏的考验无处不在,游戏的恶意无孔不入,这种分组固然是在煽动撒加和穆心中的对抗意识,妄图造成十二个人的分裂,也在动摇每个人的认知,特别是那个最后被选择、不,根本没有任何人选择的人。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他如此无能。
左侧屏幕上方一排灰暗,似乎有一点光,却什么也看不清,米罗不知那是塔顶部的灰云还是施工升起的尘土,转头看右边,顶部同样一片灰暗,模模糊糊,没有人影也没有说话声。他进一步发现这个监视房有奇怪的声道系统,明明每一个屏幕都有很多声音,却只有监视者的眼睛看到的那一个最为清晰,其余屏幕的声响极其细微。他沿着屏幕继续看,想搞清楚这座塔究竟有多少层,可是,这里能按照楼层计算吗?
“外层已经修到第七十层,每一个外层对应若干内层,如今已有二百九十层。我的主,您曾降下神谕,当巴别塔的高度达到三百层,天国之门近在咫尺,我们可以借助天梯攀援而上。”正中央屏幕的少女说,米罗一惊,这才发现原来穆正在问这个问题。
托尔舒拉妲缇丝像个有问必答的智能提示器,把索多玛的历史和盘托出,据少女说,索多玛曾经历六次重大抉择时刻:
起初,索多玛城只是大地上一座繁华城市,突然有一天,神灵降临,选中正在祈祷的托尔舒拉妲缇丝做他的代言人,当时女孩只有七岁,她在水晶铺就的广场大声宣布洪水即将来临,索多玛人必须移居到最高的山峰,在那里重新搭建被毁弃的巴别塔,否则他们将无处生存。起初没人相信女孩的话,但神灵频频展现神力,终于迫使当时的索多玛国王带领人民乔迁。一路上,善良的神灵四处散播洪水的消息,又有不少城市开始寻找山峰,另建家园。女孩得到神谕,宣布亚拉腊山是神佑之地,这消息被索多玛的居民透露给其他城市,于是,在亚拉腊山脚,无数军队展开角逐,最后索多玛靠神的计谋得到胜利,其他军队要么投降,要么寻找其他栖息地;
第二次,洪水泛滥,索多玛人依靠高耸的山峰大兴土木,根本不想花费力气修建巴别塔,他们认为洪水很快就会退去,亚拉腊山只是暂时的避难所。没想到大雨下个不停,洪水涨了又涨,他们只好从山麓向山顶迁移。这时神灵再次降临,敬爱神灵的托尔舒拉妲缇丝再次被选中,她一次次指出那些即将被淹没的地点,此时的索多玛人如一团无脑的蜜蜂按照她的指示迁移,终于躲过了灭顶之灾。也是在这个时候,索多玛人意识到建造高塔的必要,他们开始负土、挖掘、打下地基、把山的最高处围成第一层城墙,当洪水终于退下,他们也开始在塔内安居;
第三次,索多玛的居民正在争吵不休,一部分人想要回到山麓居住,一部分人坚持继续建塔,沉重的劳作让人疲惫,居民们扔下工具,跑到野外寻觅食物,巴别塔成了泥泞的废弃工地。就在此时,其他高塔的使者前来拜访,看到空荡的工地和不断争吵的居民,使者巧言劝说国王归顺,带着臣民离开亚拉腊,去更东方的巴别塔生活,那里的塔身高达六十九层,还在不断扩建,居民们过着公正、充实、富足的生活。托尔舒拉妲缇丝站出来传达神的旨意:使者是外来的奸细,只想将索多玛人带去充当修塔的奴隶。使者被处死,其他使者络绎而来,居民们依然消极怠工,最后,托尔舒拉妲缇丝按照神的指示,交给工匠建造一种带有兽头的石柱,又教会妇女用特殊工艺拧出坚固的可以无限连接的绳索,兽头可以转动,绳索有极大的韧性,当绳索绕上建好的石柱,奇迹发生了,工匠用很小的力气就能将土筐从最低处运到最高层。神留下一张羊皮卷,上面有三百层巴别塔安放石柱、搭建道路的具体标志,索多玛人大为兴奋,仅仅半年,他们就建造了将近五十层;
第四次,当巴别塔外塔高度达到三十三层,内塔达到一百层,索多玛举行了一次奢华盛大的舞会,七十六个国家的王子公主亲自前来祝贺,送上礼品,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放满使节们光灿的礼物,每一座巴别塔都想炫威斗富,使者们捧上的礼物越来越珍奇,欢声一浪高过一浪,直达天庭。这时蛾摩拉的王子宣布自己的国家才有真正的异宝,他的侍从亮出锦稠之下由七十七种珍贵宝石镶嵌的天使头骨宝冠,在场使者纷纷叹服。索多玛的王子不甘示弱,不顾侍从反对展示了一件由天使肩胛处细软羽毛织成的云衣,洁白华贵的云衣在阳光下闪出圣洁光泽,宾客们大为惊艳。这时一道雷霆从天而降,当场砸死戴着宝冠的蛾摩拉王子和披着云衣的索多玛王子。天神震怒,驱使火焰的天使军队出现在天空,天界与巴别大地的战争开始了。利剑、火球、暴雨纷沓而至,关键时刻,托尔舒拉妲缇丝传达神旨,索多玛人加固工事,坚守城池,又派军队护送滞留城内的各地使者,带去结盟的诚意礼物,共同制定相互援助的守城策略。战争持续了整整一年,天界和巴别各自损失惨重,托尔舒拉妲缇丝劝说老国王焚烧惹出事端的宝冠和云衣,请求天界和谈。天界要求巴别塔焚烧他们的建塔图纸以示诚意,目的达成后,天空不再出现天使军队的阴影,战火熄灭;
第五次,大地上的巴别塔不再加高,人民开始虔敬,天神的怒火渐渐平息,终于打开了天界之门,派天使和龙车载着各地使者去天庭和谈。没想到这些使者一看到天庭的门楣就已拜倒,他们贪婪地注视那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华美器物,在面容美绝的天使间穿行,为异树奇花的香气驰魂宕魄,广袤的云间大地和黄金雕刻的无忧宫殿更是激起了他们的征服欲。他们不但在酒会上滥饮狂呼,还偷盗了不少天界器物。回到各自的巴别塔,他们极力讲述天界的繁华美丽,煽动居民的贪欲。于是人们再次动工加高巴别塔,不论托尔舒拉妲缇丝如何劝阻,他们日夜不休,只想尽快达到传说的三百层高度,再搭起天梯去占领天界的领土。这一次,天界的军队没有出动,有人说因为上次大战造成天使数量锐减,天神制造天使需要大量时间。这个消息让地上的巴别塔更加振奋。但是,过于急迫的施工造成建塔材料奇缺,各个巴别塔之间开始互相争抢,不久后,强大的巴别塔的军队开始包围弱小的巴别塔,带走财富、木材、食物、奴隶和妇女,战火再次点燃,愈烧越烈。此时托尔舒拉妲缇丝传达神的旨意:巴别塔间的争夺皆因天界的阴谋,天神派天使偷偷煽动各个国家的野心家,让他们肆意抢夺其他国家的财富,削弱地面的实力。在一系列战争与和谈之后,以索多玛、蛾摩拉为首的四个国家结盟,将弱小国家置于各自的保护之下,天界的阴谋被挫败;
第六次,各地巴别塔都已超过二百层,索多玛和蛾摩拉更是超过了二百五十层,因为不断盘剥兼并小国,建塔材料时有短缺,却不再造成塔内危机,四大盟国携手共进。不想一夕之间风云突破,天界诞生大量天使,更强大的军队被集结,天使们誓死保卫天神的家园。暴雨又一次降下,被前次洪水破坏的大地本就不再宜居,如今更变成瘴疠之地,原来这次天神降下的是一场酸味毒雨。大雨后,天界军队出动,由西向东扫荡巴别塔,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尸首遍地,再将攻下的巴别塔付之一炬。索多玛不能幸免,老国王力战身亡,驰名的将士坠下塔楼落入山谷,危在旦夕的时刻,人们涌向托尔舒拉妲缇丝的宫殿,托尔舒拉妲缇丝站在广场命王室护卫打开宝库,又命人将索多玛所有盔甲和工匠衣袍分别堆在两处,要求男性居民做出选择。有人当了勇士,有人当了工匠,激烈的战斗中,新一代的索多玛勇士所向披靡,成功挡住天界军队的十次进攻,更在第十次战役中一箭射中半空督战的天神。战争结束,索多玛没有等到盟国的使者和飞鸽的书信,这场战争重创天界,却也让索多玛之外的巴别塔尽数毁灭。天神生死未卜,天界军队闭门不出,索多玛继续建塔,一年后,他们得到第七次神谕。
“主啊,感谢您的仁慈,始终没有抛弃这个罪恶的国度,请相信这里依然有善的种子,有勤劳的匠人,有英勇的战士,有生存的愿望。请您继续带领我们走向没有战火、不必流血的乐园,为此,虔诚的托尔舒拉妲缇丝愿意奉献她的一切。”柔美的少女又一次双手合十向穆祈祷,穆微微一笑,问那女孩:
“纯洁的托尔舒拉妲缇丝,不知那些覆灭国度可否有人逃生?是否有使者在毁灭之前滞留索多玛?”
“我的主,大战之时无人幸免,携带雷霆和火焰的天使军队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索多玛一百五十层有一排嵌满东方贝壳的公馆,各国使节便在那里居住,他们的国家覆灭后,索多玛保留了使节们的房间,但他们只能各自寻求谋生机会。主,这种保留亦是您的指示。”
“那么,在索多玛,有没有这样一位工匠,从巴别塔兴建之时就担负重要工作,亲眼看过那张神奇的羊皮,历经这座高塔所有变迁,迄今存活?”
“我的主,原谅托尔舒拉妲缇丝只是弱质女流,她孱弱的双手未曾拉开一张锦弓,托举一柄宝剑;她卑微的双足未曾踏过珍贵的原质泥土,沾过温暖的泥浆。平日里她只能在自己的神殿祈祷,被侍女和护卫层层包围,只在塔内出现危机时,她才被请出祭台,呼唤神谕。主,原谅托尔舒拉妲缇丝不能回答您的问题,但建塔初期任务繁重,工匠常常一批批死亡,大战来临,最勇敢的工匠变成勇士,死于战场,新的工匠顶替他们的工作,我想主要寻找的人,在索多玛十不存一。依托尔舒拉妲缇丝的愚见,弗拉蒙德拉里斯虽不是建塔之初的匠人,但他师从最杰出的工匠,又有卓著的建筑才能,想必此人能够满足主的疑问。”
“那么,天国是否随时能看到索多玛?那些去过天国华丽庭园的使节有多少尚存于世?索多玛派去的使节此时是否仍在这座城市?”
“我的主,天国与地面隔绝,眼眸最明亮的天使亦不能穿透厚重云朵,天国的大门敞开之时,灾难就会发生,不论其意图是仁慈还是毁灭。去过天国的使臣因其罪行受到天界制裁,偷盗者的手足视器物价值被折断,再也不能医治;妄言者的舌头变为石块,再也不能移动;偷窥者的眼睛流出脓水,从此暗无天日;煽动贪欲者暴疾而亡。索多玛派去天国的使者是老国王当年的亲信,名为迪达摩路易非依,不知此人是否尚在人世。”
“那么,在箭矢纷飞的战场,是哪一位卓越的索多玛勇士给天神重创?”
“我的主,这正是托尔舒拉妲缇丝心中的疑惑。凡人的武器能够杀伤天使,却不能在天神的肌肤上留下一丝细入婴孩胎发的划痕,只有天界的武器能够伤害天神。正因如此,天界从未使用易在人间遗失的弓箭。每位天使都有一柄天神赐予的宝剑,当他们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就用法术折断自己的长剑,人亡剑亡,地上国度得到过天使的躯体和骨骼,却无任何一个国家缴获过天界的长剑。主,重创天神之人是索多玛无敌的英雄,名为斯泰里斯蒙泰因,他在一箭射中天神之后被雷霆击倒,尸骨无存,他那同样悍勇的弟弟斯泰里斯斯泰因继承将军之位。战场的纷乱,托尔舒拉妲缇丝并未目睹,民间的传言大多不足为据,还请主亲自垂问斯泰里斯斯泰因,想必他更能诉说其中的奥秘。”
“那么,托尔舒拉妲缇丝,为何你过着形同监禁的日子?今日我愿聆听你的委屈。”
“我的主,托尔舒拉妲缇丝由衷欣喜,为主驱驰,她没有丝毫怨尤。请允许托尔舒拉妲缇丝沐浴更衣,在祈祷室跪在您的足边,将我的岁月一一交由主来审判。”
监视室里的米罗一面听,一面将这些话原封不动重复给其他人,这时穆说:“我要追加点任务。”米罗嫌太慢,灵机一动说:“靠近天空就能靠近这间监视室,你们试着飘到半空,看看能不能互相说话。”
几个人依言而行,彼此的声音果然渐渐清楚,可以对话,但和地面的联系却被切断了。
“不错,还是你机灵。”迪斯夸奖,“当然我们队长也很厉害嘛,问题全问到点子上了!”
“六次战争?也就是说,之前有六批异乡人启动过这个游戏。他们也分组吗?”亚尔迪首先发问。
“未必。这个游戏如此诡诈,既有可能把一队人一分而二,也有可能让两队异乡人相互交战,还有可能像真正的游戏那样,一方交给异乡人,一方由系统操纵。”沙加说。
“看样子之前六次都是索多玛赢?”亚尔迪说。
“未必。谁也不知道任务的标准是什么。何况还有蛾摩拉等国的覆灭。”沙加说。
“有没有可能问问会长他们,他们那边的要求是什么?双方商量一下。”亚尔迪又说。
“你做梦。”迪斯接口,“那还玩什么?”
“那我们的任务是?”亚尔迪问。
“你问哪个我们?包不包括外部?不包括的话,我们的任务就是听他的,他说什么我们做什么。别问那么多废话。”迪斯说。
穆松了一口气,他被万物潮汐恐吓,还没想好如何向其他人透露游戏的最终目的,毕竟自己这一组能力虽不差,多数人却不喜杀戮。迪斯似乎能理解其中的为难之处。
“总要有个目标?”卡妙说。
“协助索多玛人。”穆思索片刻下令,“尽可能协助索多玛。”
“太抽象了。”沙加说,“协助匠人抢地位?协助勇士杀天使?协助托尔舒拉妲缇丝祈祷?”
“不用在意细节。”穆回答,“他们的目标比我们看到的更一致,这是一座真正的欲望之城。”
“原来我们是来做邪神的。”迪斯恍然大悟。
“协助他们作恶多端?”亚尔迪不禁问,他没想到穆竟然能下这样的命令。那边卡妙和沙加双眉紧锁,似乎也在怀疑这个目的的正当性。
“不然呢?想想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米罗突然插嘴。
大家一愣,想起之前在皇后安排的测试中,众人就是因为不肯违背原则才遭到失败,以致与皇后争吵,最后落到索多玛,他们一时都不知怎么答话。
还是穆先开了口:“我怀疑这也是某种心理陷阱,这个游戏过于逼真,导致我们随时以为自己面对的是真实事物,随时随地用我们的世界的原则要求自己。但至少我们现在的身体是虚假的,那么索多玛和天界自然不是真的。请大家仔细想想,我们平日玩游戏的时候务必杀死敌人,甚至做出各种违背道理和性格的选择,难道代表我们嗜杀成性?不能突破这个心理瓶颈,恐怕我们只能被游戏玩弄于股掌。”
“可是……”
“没有可是。”
沙加刚想说话,穆打断。卡妙插话道:“其实,穆更适合去天界。”
众人的脑筋转到了他的方向,迪斯说:“没错,当正义的帮凶还是邪恶的打手,对撒加那只狐狸来说没有多少区别,反而外部被派到索多玛,有可能降低战斗力。看来这也是游戏的诡计。”
“什么叫正义的帮凶……”大家不知该如何评论这个词组,沙加却说:“不对,索多玛固然邪恶,天界未必正义,我们需要……”
“你要求的太多了。”穆又一次打断,“别人在乎的是白棋黑棋是不是符合自己的喜好,你却希望棋盘也是你能接受的。各位可以保留自己的判断,但不要纠结于自己究竟在消灭罪恶还是帮助罪恶,事无绝对!现在我交代的任务每个人都要完成,有意见出去再说!”
“我就提醒一句,撒加手脚一向挺快的。”迪斯小声加了句。
“你说吧,我们听你的。”卡妙爽快道,又补充,“我会做好。”
“沙加。”穆温和的声音里带了不容质疑的力度,“你代替我去和托尔舒拉妲缇丝对话,如果这个游戏部分遵循圣经,这女孩就是索多玛迄今不败的关键所在!”
“可是,”沙加提醒,“我之前的任务……”
“一起做。”
“你这样分配会有冲突。”
“做不好?需要我替你做吗?”
众人见穆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知道这反差必有原因,一时有点慌,沙加只好说:“我知道了,我会搞清楚。”
穆没理他,继续下令:“迪斯,找斯泰里斯斯泰因弄清楚伤害天神究竟用了什么武器。”
OK。”迪斯说。
“亚尔迪,找弗拉蒙德拉里斯,把这栋建筑彻底搞清楚,最好让他再画一张羊皮。”
“没问题。”亚尔迪说。
“卡妙,去一百五十层,尽量寻找那些外国使节,打听他们的国家覆灭前的情况。”
“……”卡妙有些犹豫,众人也不解,之前的任务分配还算恰当,但卡妙不是一个交流型人才,米罗说:“我和卡妙换一下吧?这件事我能做。”
“你继续留在监视室,随时观察塔内异动,充当我们的联络员。”穆断然否决。
米罗心中堆积的情绪本就像一座火山,此时差点爆发,他按捺着脾气恶狠狠地问:“我知道我们应该无条件服从你,我也承认你的判断和你的能力,但你不能做出这种根本没有说服力的决定!”
“你现在心浮气躁,一定会贪功冒进。”穆昂起头,“在监视室冷静一下头脑,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受,之前测试里犯下最可笑错误的人是我!”
米罗被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沙加一脸好奇:“你为什么心浮气躁?莫非你以为自己是天神,什么都做得好?其实天神不认为自己万能,只有妄自尊大的人类会这么想。莫非经过这么久的考验,你仍然克服不了这个毛病?”
“闭嘴。”穆下令。
沙加安静下来,用眼神准确地表达着他的想法。
米罗不知自己该生气该难过还是该自我检讨,只知道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穆和沙加。
迪斯突然大叫:“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众人连忙问。
“监视室是不是什么都能看到?”迪斯问。
“对,两边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视角,你们出现时也会显示。中间那个始终跟着托尔舒拉妲缇丝。”
“那你现在岂不是在看那美女洗澡?”迪斯一本正经地说,“有点操守,我们是由外部带领的非常正经的队伍,不要做偷窥这种下流事。”
“你才不正经!”米罗大怒,眼睛却不留神看了中间屏幕一眼,好在上面只有朦胧水汽和氤氲身影,他连忙转头,穆笑笑说:“散开吧,我去找迪达摩路易非依问天界的事。”
迪斯这么一打岔,严肃的没法严肃,生气的不能生气,想打圆场的不必打圆场,大家迅速散开,只有卡妙的游动较众人缓慢,似笑非笑地盯着米罗。
“看不到,都是水汽。”米罗耐着性子解释。
“哦,你看了?”卡妙问。
“看不看又能怎么样!我又不是没见过美女裸体!”米罗没好气地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卡妙的嘴角翘了翘。
“你笑什么?”米罗不解。
“我爱你,我的小王子。”卡妙对着虚空轻声说。
 
监视室里,米罗瞪着那面小屏幕,眼睁睁看卡妙飞走。
“小王子加油吧。”穆叹了口气。
“小王子?哈哈哈哈哈回头我好好给你宣传宣传!”迪斯大笑。
“小王子,法国童话吗?挺合适的,不过米罗是厉害的王子。”亚尔迪说。
“据不科学说法,法国人的调情艺术在世界位居前列,很有道理。”沙加沉思。
“你闭嘴!”好几个人同时说,他们嬉笑着越来越远,只剩米罗一个人对着某个不断在屏幕间游移的背影,满脸通红。
 
(待续)
 
 
 

图片:4.20 围城索多玛·分庭:索多玛 by 小公主 makotononaka.jpg


本单元插图作者:makotononaka
Ecce_ho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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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布于:2019-04-01 09:20
先占个沙发!愚人节快乐!
水犹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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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布于:2019-04-01 09:52
每年最开心的一天,苏苏辛苦了
水犹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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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布于:2019-04-01 10:55
最后的卡妙好甜,good luck!
慢两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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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布于:2019-04-01 10:55
啊啊啊啊啊啊!好想看撒加那边的情况……结尾米妙撒糖,甜。今年一大早更新,真给力!!!苏苏辛苦了~~
随风顺水
雅典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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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布于:2019-04-01 13:54
本来以为会像是冥王篇的分组,转眼一想艾俄罗斯在,童虎不在,又放心了······艾欧里亚真可爱,四人一起冒险,又是骨灰级~~~~最后的米妙太太太甜了!!!!!!!!
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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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布于:2019-04-01 14:12
今天过年!太甜了呜呜呜呜我旋转爆炸
午夜弦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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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布于:2019-04-01 14:29
苏苏大人,Happy April Fool~
aitongrenf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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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布于:2019-04-01 15:53
贪心不足:苏苏下次什么时候更新啊
断雁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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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布于:2019-04-01 18:04
又到一年的传统更新日了,超开心!米妙最后的告白好甜!
暖融融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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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布于:2019-04-01 21:43
好开心!表白苏苏!看到分组本以为是冥王十二宫,不过有点好奇老大最后选小艾会不会纠结,毕竟艾欧里亚的设定算是无条件无底线个人主义崇拜撒加了,做一些事情的话虽然老大肯定会搞,但是偶尔难过?(这个时候大概就是我们伶俐美貌心狠手辣的学部登场吧XD)
说起来,新出场的人物名字一个都没记住(。颇有科洛科特罗尼斯风范……
苏苏这章是过片吗?感觉介绍了一下结局和新设定。
是不是有一天我会忘记你?
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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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布于:2019-04-01 22:45
每年都盼着这一天,当了时差党也不能错过!
还是那么精彩的新设定,用神谕的方式去影响游戏中人。。!对话写得太有史诗感了厉害!
这个预言是自相矛盾了吧(那段写得真有镜头感),怎样都会暴死??不知最后会如何进展,揪心啊。
这篇看到穆视角的这一边,实在是白羊月福利了,偶尔一两句带过的沙穆间的信任情谊也让已爱沙穆十五年的我感到能再战个十五年!
很喜欢这里对穆的描写了,强大却没有权力欲,总想守护一切的先生啊。
米妙也好甜,虽然对米团心态的描写太虐我们这些“普通人”了,呜呜还是相信米团会发挥妙用的!
希望明年之前就能看到这个艰难任务告一段落,也很心痒于主线的进展,不知这个任务中会给出什么新线索?似乎离撒加和大艾之争更近了一步,大艾手中的真相。。学派自己的剧情已经如此丰富了还总能巧妙地呼应原著真的是太厉害啦!!
漫步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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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布于:2019-04-01 23:10
每年雷打不动的愚人节礼物!
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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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布于:2019-04-01 23:37
被妙老师撩到!!!
沙穆终于能正常对话了好感动呜呜(这样算正常吗)
竹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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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发布于:2019-04-02 01:55
我是97年生,六年前听爱有一没有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新粉,好激动好感动!寒假猎奇入坑刷完,赶上了今年份的狂欢啦!苏苏大大人物描写越来越厉害了!沙穆份的凶巴巴和默契甜又感觉到了!笔芯最好的礼貌又操碎了心,窝里吼大王的无奈先生,和犀利又偶尔掉线合伙欺负人的可爱大王哈哈哈~艾撒老友斗嘴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好轻松但又担心得心疼毕竟水晶夜当时的预言还在脑海中,他俩的立场和要守卫的,真的是在一处又巨大分歧啊…感觉就算是同队也不行会看出的。现在就像是玻璃渣~艾欧利亚要我说他什么好呢,自家星座蠢萌蠢萌的,但低声说渴望一起冒险时我真为他心软,加隆的真心话他又怎么听得进去呢
修罗迪斯真的是贴心的观察力和细腻啊,阿布估计下集登场,牛哥真是好人我爱他!
米罗小可爱不委屈,是最棒哒,最后妙妙来哄你啦对不对哈哈,脸红的小王子真是太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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