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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雅典学派 第四部 百万城市沉默】第十九章 心理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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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18-04-01 23:17

十九•心理当量

人心无价。

*********

“智能引导和心理当量是自由海洋投入资金最多的研究。”

不论在地面、自由海洋、百万城市还是黄道大厅,饱餐后照例座谈。

“他又在说什么?”加隆打了个嗝,“你们副会长为什么总不说人话?”

“我们从不把他当人类,”迪斯说,“他以前有个翻译机,后来那翻译机跑了,唉,人间惨剧,不能细说。神一样的副会长,我们人类说话一般按照这个顺序:前因,条件,推理,结论,对他人的提问。您明白了吗?”

“我以为,按照你们的智商,可以省略多数步骤。好吧,”沙加说,“那就从智能机器人的产生说起吧。”

“好想揍他,你们怎么忍他的?”加隆问。

“揍了没用,只能忍。”

“如果在地面上,这个话题更能深入。”撒加说,“可惜在地上不能谈。”

“你们确定要用科学角度谈论不科学的事?”加隆泼冷水。

“你先说说,波士顿那边有什么反应?”撒加喝了口茶。

“我也有保密条约在身好吗?难道我能透露这个鬼地方?”

“但你那几个部下见过亚特兰蒂斯,他们都是波士顿财团的内部人员,波士顿财团又以海洋生意为主业——或者,他们早就知道这回事?说不定他们和自由海洋有什么秘密联系,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加隆强硬反驳。

“你真无能。”撒加又喝了一口茶。

艾俄洛斯点起一根烟:“欺负你弟弟是你最拿手的把戏对吧?副会长,还是你来说吧。智能引导和心理当量?都是人工智能方面的东西?”

“对,自从图灵测试完全标准化,地面早就不研究这两个课题。弹性阈值和多维情感模型还在完善,但已经不是重点。”

“怎么可能是重点?克隆人解决了智能人,人又解决了克隆人,社会的主题一直是制止基因滥用,谁还去自找麻烦翻智能人的老调?”加隆把葡萄一个接一个丢进嘴巴,今天的他很有谈兴。

“自由海洋的人有这个兴趣,他们最高端科学就是这个,圣祷团、政府甚至第三势力,全都愿意协助这方面的研究,研究机构数不胜数。”沙加说。

“所以在那里有那么多智能体,简直麻烦,一个喋喋不休的饮水机到底有什么意义?”加隆说。

“如果这些东西一直在呢?”

“什么?”

“如果这些东西并不是自由海洋居民制造的,而是他们来的时候被启动的,他们难道不该研究?”

加隆闭上嘴巴,嚼着葡萄皮。

“我在来之前给史昂打了个电话,童虎接的。”穆说话了。

“说了什么?沙加问。

众人眼神有些怪异,这两个人怎么如此自然地恢复邦交了?”

“我隐晦地询问百万城市和自由海洋。上一届的人对百万城市有所了解,但他也无法明说,我推测了一下,他们参与了某些测试,解锁了这个游戏的一些功能,不但他们参与过,32届甚至城户财团的后代们也参与过,根据保密条约,谁也不能对我们透露。不过,他们对自由海洋一无所知,倘若知道,童虎那么老奸巨猾,肯定会拐着弯透一点口风。”穆说。

“纱织小姐知道的也不多,也有保密部分。”艾俄洛斯说,“说不定知道最多的是创世纪。喂,你们有没有加入过这个组织的,说来听听?”

一片默然,沙加说:“大概没有,这一次我查阅了更加久远也需要更多权限的雅典学派秘密记载,里边提到创世纪,使用的负面词汇、不敬词汇,堪称所有资料之最——雅典学派的记录一向冠冕堂皇,最多加几句嘲讽,这种不恭敬实属少见。”

“就算关系不好,也不妨碍他们往雅典学派塞间谍吧?”艾欧利亚说。

“在那些记录里,说到创世纪大多会有‘老东西’,而创世纪被记下来的话,都在骂雅典学派是无知小孩,想必加入创世纪需要一定的年龄条件。他们对雅典学派的态度一直不变:厌恶,不坑害,乐于看笑话。”

“明明有共同目的,我们冒险,他们看笑话,不公平。”艾欧利亚说。

“我的理解是,他们想亲自冒险,但没有资格。”撒加说。

“活该。”艾欧利亚半点不含糊。

“不过,根据安裴学姐的调查,初代首席加入过某个神秘组织,这个组织跟百万城市有关,难道不是指创世纪?”阿布罗狄难得发言。

久未出现的人名勾起了一些回忆,众人定定神,沙加说:“这个找不到相关记载,不知安裴学姐究竟从哪里搞来资料,也不知是否准确。我建议放置。”

“那联特调知不知道?”艾欧利亚说,他试图模仿哥哥,但双手摆在桌子上,神态天真,故作老成,看上去比艾俄洛斯幼稚十岁,“你们谁是联特调的,说来听听?”

艾欧利亚毫无恶意,有人难免尴尬,卡妙说:“我不是联特调的,但我对这个烦死人又烂透了还多管闲事的组织有深入了解。他们的调查大多针对现实层面,一个哈伦威德就够他们焦头烂额了,他们大概还没打听到更深的东西。在座的人都有保密条约,也不会透露给他们。”

沙加说:“哦,对,我们还可以问问哈伦威德。”

一群鸟突然整整齐齐地出现在餐桌上。

众人莫名其妙:“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

“你们刚才说的是?”猫头鹰问。

“哈伦威德,怎么了?”穆回答,“他真的是你们的设计者?”

“他是怎样的人?”鸟儿们扇动翅膀,七嘴八舌。

“是个变态。”卡妙昂起头,言简意赅。

“去去去!你才变态!”几只鸟同时嘘他。

“他就是变态,如果你敢说他不是,我现在就宣布终止饲养关系。”米罗说,回过神来问撒加:“对吧,会长?”

“对。”撒加配合。

鸭子二话不说撞了上来,米罗顺手捞起它圈在怀里,说自己的看法:“如果按照副会长的逻辑,你们说,自由海洋研究这些是不是想脱离海底回到地面?他们被所谓的神灵啊母亲啊限制,也许这是一套我们无法理解的宏伟的智能体,接受他们住在这里,防止他们离开,他们必须从根本上摆脱这种牵制?”

“有道理,看不见阳光太痛苦了。”艾欧利亚赞同。

“但穆大陆有阳光?”米罗说。

“我暂时搞不清。”穆说。

“谁也搞不清,我们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幻觉都搞不清。”迪斯嘀咕。

“现在?不是幻觉。”沙加说。

“何以见得?”

“你看米罗的手,上面有一条啄痕,是上次离开这里时那只天鹅留下的,这几天我一直观察着,在地面、在自由海洋、又回到这里,一直都在。对比我的手臂羊的齿痕,很明显,我们的确曾经进入游戏,现在则是现实地段。”沙加说。

穆又有点愧疚,看来沙加的的确确一直都在用心工作。

“下次回去,看亚路比奥尼他们的研究结果,说不定有更多发现,”撒加问沙加:“对吧?”沙加点点头。

“智能领域的话,你真应该找亚路比奥尼谈谈!”艾欧利亚突然想到了什么,“亚路比奥尼是这方面的专家,32届每个人都是某个领域的高端人才,而且他们还总是集体构思交叉作业,解决问题的能力简直恐怖。你们没听过吗?”艾欧利亚如数家珍地念叨32届雅典学派每个人专攻的领域和得到的成就,说着说着突然刹住嘴,一脸郁闷地转向撒加:“撒加,我们这一届一个搞学术的都没有,以后不会不如他们吧?”

撒加凝视他,十分肯定地说:“我们当领袖、大商人、大艺术家、大明星,然后雇他们跟在我们后面工作。”

艾欧利亚心花怒放。

艾俄洛斯一边吸烟一边翻白眼:“哄我弟弟是你最拿手的把戏对吧?”

“我还有两个想法。”穆又说,“这个游戏一直都有测试的概念,让我不由感觉,我们也是被测试的某种智能体。”

“虽然不舒服,但是很贴切。就是不知道这个针对人类的图灵测试有什么学问。”众人说,“第二个想法是?”

穆向大家使了个不太明显的眼色,开始和皇后、白兔攀谈。毫无疑问,这两个人(生物)是他们最大的消息来源,外交部长又一次显示出他卓然众人的外交风范,他和皇后谈起女孩子的发型、裙子样式和饰品,头头是道,大家有默契地交替着恭维皇后,她芳心大悦。

“你到底从哪儿知道的这些东西?”米罗偷偷问穆。说到这些东西,他和阿布罗狄才应该更了解,因为女性消费品是他们家的产业之一,父母常常谈论各种商品,他们耳濡目染,有时候阿布罗狄还要负责挑选。但他们俩对这些东西兴趣缺缺,甚至没想过拿这些东西做谈资。

“以前有朋友经常说这些,我这几天又稍微补充了点常识。”穆抽空回答。

众人不得不佩服外交部长的敬业精神,所以他们七嘴八舌地对副会长说:“穆真厉害,不但有未婚妻,还有会谈论女孩子私事的女性朋友哈。”沙加不为所动,说:“是我们的同学,这些问题是我问的。”“你问这个干什么?太不正经了吧?”“好奇这种集玄学、绘画、装修于一体的学问。”

加隆闻言差点将嘴巴里的汤喷出来,看雅典学派们见怪不怪,不禁想这果然是一个物以类聚的奇葩组织。谈笑风生中,穆的谈话又一次升级,竟然和皇后说起了各种芭比娃娃。

众人沉默,切肉的切肉,啃面包的啃面包,喝汤的喝汤。

从某种意义上说,外交部长也是奇葩,令人五体投地的那种。

这轮番攀谈让皇后乐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只见她一拍桌子:“我决定了!”

众人连忙坐直身子,终于能听点有用的内幕了吗?

“我决定让你们进入第二界面!”

众人皱眉,第二界面又是什么?

白兔大叫:“那怎么行!他们至少应该完成五次以上诺亚级别任务才能进入第二界面!夫人,你醒醒,这是越级!”

“我就是要这么做!进入第二界面才算正式被百万城市接纳,完成五次任务要做到什么时候!万一他们运气不好一直失败呢?”

“对对对!皇后你太慷慨公正仁慈美丽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缩短游戏进程可是一件省时省力省心的大事,众人连忙赞同、感激、赞美。

“要进第二界面?他们?”鸟儿们全都飞了下来,有兴奋的,有疑问的,有不言不语的。

“我说的算!现在就启动!”皇后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也不管众人吃没吃完饭,拽着裙子跑向她的操作台。

“夫人!老婆!亲爱的!你醒醒!你这样胡来,万一他们过不去是要被处分的!”白兔跳起来就要追,被捧起一盘小蛋糕的加隆一脚踢翻:“别碍事!”

“就是,我们怎么会过不去,放心吧尊敬的兔子先生。”米罗、艾欧利亚一面说一面把白兔绑了起来。其他人随便用餐巾擦擦嘴巴离开餐桌。

这个起身的动作也许是多余的,黄道大厅轻微摇晃着,像是升降梯正通过隧道向下运行,这里依然有灯光,但大家明显地感觉到,四周黑漆漆的,景物在变化,等大厅稳定下来,他们已经看不到十二扇大门,而是到了一个圆形阶梯空间的底部。

“上去吧!”皇后迈着倨傲的步子向上走,众人簇拥着,众鸟跟随着,热热闹闹奔向高处,留下挣扎的白兔。

*****************************************

“这台阶真够多的!”仰望看不到尽头的台阶,艾欧利亚感叹。

“每次看到你这个样子,”他身边的米罗说,“我就怀疑你是走后门进来的。”

“我堂堂正正考试加测试进了雅典学派,你这个作弊协同者有什么意见?”

米罗冷笑两声:“所有人都在尽可能观察环境,只有你兴高采烈地数台阶。”

“这里除了台阶还有什么?”

“你看撒加。”

艾欧利亚看前面正和皇后并肩而行的撒加,撒加绅士地询问皇后是否疲劳,由此引申到像皇后这样的高端科技产物是否有疲惫机制;

“你看沙加。”

艾欧利亚看时快时慢的沙加,他走在最后面,不断用脚试探台阶的硬度和敲击的声音;

“你看迪斯。”

艾欧利亚看不断四下张望的迪斯,他现在没有变小,鸵鸟不能当坐骑,规规矩矩跟在他后面,只见他面色凝重,和修罗小声讨论什么,艾欧利亚放慢脚步听了一会儿,他们正在讨论如果上方出现伏击者,他们如何突围;

“你看穆。”

穆正在和肩膀上的夜莺扩叙别情,黑眼睛的声音清脆婉转,十分悦耳。穆问:“小瞳,你怎么这么开心?”黑眼睛说:“因为我们在别的地方学习,从来没去过第二界面!我们一直想看看!”“别的地方?这个可以说吗?”“我们也说不清,那是一种奇怪的状态。”

艾欧利亚自动自觉地看其他人,他们果然各有各的忙碌,一直对白兔呼来喝去的艾俄洛斯竟然在和白兔斗嘴讨论问题。

“我承认……有差距。”艾欧利亚讷讷地说。

“其实……我也不太行,这方面。”米罗说,他看着卡妙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一会儿转圈,亚尔迪在旁边协助讨论着什么,不禁有点焦躁。他说不清这感觉,反正不是吃醋。他也想更多地察觉危险和线索,但他解读出的东西不会比任何人多,长久以来他依赖的,不过是准确的直觉,仅仅是生存本能罢了。

关于百万城市沉默,他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本能地排斥这个游戏,似乎有一种令人厌恶的东西隐隐流动着,看不到摸不到,他的第一想法是远离这个游戏,远离自由海洋,这未免不符合他的个性——他决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也不是没有好奇心。随着冰山一角逐渐扩大,他对答案也有兴趣,但本能告诉他:不要去碰那个答案。

而且,这不是个游戏吗?为什么没有一丁点游戏该有的刺激性和娱乐性?不,刺激性还是有的,而且刺激得几乎超过人类的承受能力,他看得出来,就连沙加、撒加和穆这些人都被这游戏搞得晕乎乎的,找不到东南西北。何况这游戏还没有安全性,也就没有“在异世界春游”的娱乐期待。谁知道下一秒会出现什么。

“到了!”

下一秒,皇后清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快走几步,迈上最高的台阶,回头向下看,茫茫一片,不见来处,也看不到远处。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那声音竟然也漂浮不定,没有回声。这个游戏里的空间总是大得让人不安,相比之下,黄道大厅和附带的小房间像他们的避难所,那么人类在宇宙中,地球是不是他们的避难所?是他们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浪漫了许多,忍不住看了卡妙一眼,爱让一个人浪漫,也让一个人不安。但爱人却像一个坚实妥帖的避难所。

“你把手臂抬起来。”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是沙加。

“你真会破坏气氛。”米罗说着抬起手臂,被天鹅啄过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现在我们是游戏体了。”沙加断定。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米罗实在想不明白,他们到底怎样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堆数据,这种事其实在他们去中央车站时经历过,当时他们还没想得太深。

“我可提醒你们。”白兔阴森森地呲着牙,此处光线暗淡,它狰狞的表情造成了极佳的恐吓效果,艾俄洛斯敲了它一下。

“我提醒你们!任何时候都要记住百万城市的规矩,不论在哪个界面,不论在哪个小镇,一定不要让自己的生命值归零,零生命值就是丧失游戏资格!等一下我们就要进入位于第二界面的培训基地,这个基地会有特别的讲师为你们讲解如何提升各项能力,还有各种训练地点供你们积攒基础经验值,理论上来讲,这里不存在生命清零的可能,但在做训练任务时存在一定的危险,一定要盯紧生命值!发现自己支撑不住立刻想办法,不要硬撑!听到了吗你们这群混蛋!你们竟然只完成一个任务就来这里,你们这群捡便宜的家伙!要记得我老婆的大恩大德!”

大家捡重点记下白兔的话,注意力被白兔身后的建筑吸引了。

一个奇特建筑,陈述的话,是个形状不太规则的立方体;比喻的话,是个储物柜样式的大城堡。雅典娜公学院最偷工减料的建筑都不会如此潦草,设计稿竟然能通过,奇迹。

储物柜最底层的抽屉门打开了,他们跟随皇后、白兔走进去,里面一片漆黑,白兔点起一盏油灯,叹气:“能源不够啊,月亮不是对接上了吗?”皇后说:“两年前就接上了,能源足着呢,但为什么要浪费?”“老婆说得对!”

奇怪的对话又一次引来众人的内心波动,只见白兔殷勤地为皇后照亮道路,皇后登上一个平台,把一些卡片类的东西放在一张桌子上,那边不知什么人接洽着,一边接洽一边和皇后、白兔吵架,说他们不合规矩,随着光线稳定,众人看得清楚,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直立的山羊,两个弯曲的尖角,短胡须,穿着一套笔挺的西服,眼珠盯着他们转来转去,似笑非笑,众人头皮发麻。

“十二星座也要客串其他任务?”皇后感叹。

“任务多着呢,根本忙不过来。”山羊人说。

“经费紧张啊。”白兔叹气。

他们三个一起大大地叹了口气,皇后带着他们快步绕过那个长得不像话的桌子,艾欧利亚问:“皇后,那个人就是十二星座?”“对,他是摩羯。掌握你们所有隐私和弱点的人。”艾欧利亚回头看了一眼,看摩羯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们的背影,不由一个哆嗦。

“抓紧时间,这边,你们可以稍微看一下上下左右,那些都是储藏架,是你们在百万城市能够使用的所有道具,有武器服装药品书籍容器交通工具等等等等,使用它们之前一定要看一下分类编号才不会犯下把装饰品翅膀当交通工具翅膀用的低级错误,有个傻瓜因这个错误丢过命!他装上根本没有飞行功能的舞会和走秀用的装饰翅膀跳入峡谷!成了每个百万城市异乡人的反面教材。”白兔说。

光线有限,大家能看的并不多,道路两边高耸的“架子”更像展示橱窗,里边的东西有大有小,五花八门,直观又繁琐,加隆突然问:

“我们上次做的那些喂猫砍怪物的蠢任务算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我的老婆心善貌美。”

皇后不悦地哼了一声。

“那是因为我的老婆貌美心善。”

皇后重重地嗯了一声。

众人暗笑,白兔继续说:“我貌美心善的老婆让你们提前得到一些经验值。通过第二界面最终测试后,你们的经验会转化为相应的能力;没通过或没进入之前,经验会转化为生命值,提高你们在任务中的生存几率。完全没有经验值的异乡人等于凭借人类的肉身走进重重险境,遇到简单任务和平环境还好,遇到某些任务大概直接就死掉了,这本来应该是你们的命运,你们的运气好,我的夫人貌美心善。”

“等一下你们就会拿到第二界面使用的个人面板,经验值在上面就可以查,感谢我吧!”皇后说。

众人感谢。

“等一下你们进去学习游戏里的经验技巧,完成训练任务,各个方面的经验值都会增长,经验值达到一定数额就可以参加最终考试,取得百万城市沉默的游历资格——这是节省时间的办法,如果想要居住资格,你们还需要更多的学习,反正你们也不想住下吧?”

众人摇头,他们对“百万城市终老”有些兴趣,但现在并不想住下。

“所以我砍掉了和居住权有关的课程,如果以后你们想定居,重新回来补就好了。感谢聪明的我吧!”

众人感谢,赞她如此貌美又如此聪明,世间少有。

皇后又一次芳心大悦,“前边就是课堂了,你们的徽章应该已经完成了信息采集录入,接下来你们进去学习,课堂里有教室有训练场有食堂有宿舍,讲师会告诉你们的!”

“等等,为什么有这么多设备?”

“废话,你们要学那么多东西,以为一个小时就能学完?太天真了!”白兔啐道,“做任务需要的时间更多,你们?至少要半年!”

“一个月就够了吧?”皇后说,“说不定更少!”

“什么?一个月!”众人有点恐慌,他们雅典学派再消失一个月,回到学校不知又要面对什么。

“在你们的世界也就一两天!你们不要小看我的时间对接技术!”白兔不满。

又是一个新名字,众人默默记下。

“我们还有其他事,要走了,你们别犯错!”皇后说。

大家恭恭敬敬地赞美、目送,皇后心满意足,“回头我再帮你们想想节省时间的办法,进去吧!喂,启动课程。”

白兔从礼服里拿出怀表,嘀咕道:“这课程是五十多年前录的,太旧了吧?”

“这五十年一直没有人来第二界面,更没有人录教程,只能用这个。”

“这个,看记录好像也不错?”

“应该不错吧,教学视频只需要录一个月,这个教师团录了整整一年。”

“课堂也要重新启动,让他们等着吧。”白兔说着按下怀表上面的按钮。

轰隆隆的钝响接连不断,皇后和白兔在烟雾中走远,漆黑降临,大家就在黑暗中闲聊了一会儿,光明终于出现,不亮的光来自一扇门上面的一盏灯。

他们觉得灯的造型有点眼熟,大概因为那是一盏古老式样的灯吧。门是木头的,厚重精美,上面挂了一个牌子,写着希腊单词“课堂”。

撒加回头说:“既然是来学习的,大家依次站好。”看己方仪容礼节没什么大碍,这才敲门。

“请进!”门内传来清朗悦耳的声音。

撒加推门,众人鱼贯而入。

*********************************************

这里无疑是另一个空间。

光线是明亮柔和的自然光,空气里有尘封已久刚刚通风的气味,灰尘在光线下悬浮,这里很像他们平常上集体课的那种大阶梯教室,更让他们有熟悉感的恐怕是教室的样式,和高中部一样,石质的固定环绕长桌,石质的并不方便但庄严的座椅,讲台上有个人正在调整教学屏幕的高度,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啊!”有人惊讶地叫了出来。

回过头的是个中等个头的东方男子,他身形清瘦,相貌清癯,目如静水,眼角和唇角天生却带着微微笑意,他不是少年也不是老年,但却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中年人更加年轻,只听他说:“大家随便坐,为了讲解练习方便,建议大家坐得分散一些。”

轻松亲切,如同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边清除教学屏上残留的内容,一边说:“先来认识一下,我是你们的学长,桃尧,第八届雅典学派首席。不过你们现在看到的并不是我本人,而是我录制的教学视频的立体投影。大家已经完成了五个任务吧?辛苦了。”

众人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们当然知道桃尧,桃尧是第八届雅典学派首席,人称“东方首席”,确定了面向全球的招生方针,将雅典娜公学院高中部转变为世界性学园的决定性人物,也是撒加说过的“情商最高”的首席之一。更多人熟悉的是他另一个身份:国际围棋常胜棋王,因为棋王棋神棋圣这些称号完全不能形容此人的累累胜绩,各国棋手干脆将他尊为“棋师”。此外,桃尧从东方学院考入高中部,可以说是沙加和穆一以贯之的学长,他还是东方学院围棋社的荣誉顾问,可惜此人闲云野鹤,喜爱围棋的穆并没有见过他本人。他们还没感叹,加隆就凑过去用手指捅捅桃尧的肩膀,果然,他只是一道影子,加隆的手指根本没触到任何东西,桃尧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变化,他继续讲解:

“想必各位的调度员已经说过教学训练的要求,我再啰嗦一下作为补充。第二界面是地球和百万城市的中间界面,因为极其缓慢的界面融合,第二界面某些部分分散在两个界面之中,各位已经完成的任务都在第一、第三界面,或者两者融合的临时空间。根据我们的经验,大可不必在意一、二、三界面的界限。当然,第二界面相对安全,等到大家拿到高级交通工具后,可以在任务中将第二界面作为避难区和中转区使用,不要局限于黄道大厅那个小房间——调度员会误导你们,大家要灵活。具体方法负责交通课的学长会详细讲。”

还是自己的学长好。这是所有人此时的想法。当然,加隆想的是:还是人会说人话。他们进入游戏,自由海洋一头雾水,黄道大厅故弄玄虚,向导鸟不肯帮忙,皇后和白兔不是语焉不详就是无可奉告,有时还要刻意误导。想从他们那里弄点消息必须一刻不停地奉承皇后,稍有耽搁她就摆脸色,芝麻绿豆的信息也要当做隆重恩典。此时听到桃尧如此细心详尽地为他们讲解,他们都有点怀念高中部。

“各位选定座位了吗?选定座位后首先摘下徽章放在桌子上,然后坐正,用两只手掌平按桌面三十秒,完成本间教室的教程激活。”

大家还在发愣呢,闻言连忙选了个座位,按照桃尧的话操作起来。

激活后的教室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桌子上出现了一个面板,上面有各种课程选项和作业选项,还有进度提示条、考勤卡和自我测评指标等等五花八门的项目,桃尧简要讲解一番,在某个界面,他们看到了皇后所说的经验值,以及他们在智力体力各项指标上的数值——低得惨不忍睹。

“如果大家已经熟悉了页面,可以选择退出或者开始课程。”桃尧说,时间掐得刚刚好。

大家迫不及待点了开始。

桃尧的影响迅速消失又出现,这时大家才注意到他的衣服,是改良的中式服装,看上去仙风道骨,他站在讲台上环视一圈,仿佛看得到这间教室的每一个人,和每个人都做了目光交流。沙加翻着课程列表,似有所思。

“首先跟大家说几件事,在这个课堂,大家可以随时、随意发言,这虽然是一个单向教学视频,我们尽量利用技术做到互动。我们提前设想了大家可能提出的问题,你们将问题提出来,课堂捕捉到关键词,就会由当时的教师解答——答案也是我们事先录制的。所以大家要多多讨论才能学得更多。科技发展太快,我们的智慧和想象力有限,有些问题可能无法回答,就要靠各位自己解决。此外我们总结了之前的教学视频,将精华部分放在资料室,大家有空多去看看。”

“向导鸟。”沙加突然说。

桃尧没有任何反应。

其他人立刻理解了沙加的意思,桃尧的介绍至今没有针对向导鸟的内容,以桃尧的严谨,倘若之前有向导,他一定会有所提示,看来,这些鸟的确是后加入的内容,它们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此时向导鸟们散落在教室角落,睡觉的睡觉,飞的飞,玩的玩,对他们的课程毫无兴趣。

“自由海洋。”米罗说。

桃尧还是没有反应。

看来第八届雅典学派并不知道自由海洋的存在。众人判断。

迪斯提出另一个疑问:“你们说,这个教程有没有可能是误导?全部是假的或者部分是假的。”

“依我看除非全部是假的,部分作假这位桃学长一定有办法提醒我们。让我们误入歧途的方法太多了,系统没必要大费周章弄一个假课程吧?”穆说。

“百万城市不是在战争中被破坏了?”撒加想到这件事。

这次桃尧回答了,虽然有点答非所问:“因为大战关系,百万城市经过调整,但在很多方面仍然紊乱,不过,我们总算得到了千年难得的占据更大主动权的机会。我们既要冒险又要担负修复系统的任务,希望轮到各位的时候,后者已经进行完毕。”

大家和已知资料一对比,驴唇不对马嘴。穆挑了几个关键词,有的没答复,有的依旧不知所谓。

“听这位大哥的语气,”迪斯说,“他显然在说一件人尽皆知,至少是有雅典学派都知道的事。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再强调一遍。”

“没错,但这些事恐怕都断在第十七届了。”

“我怀疑执行者除了保守一些秘密,还有另外的任务,和百万城市有关。”艾俄洛斯说。

“怎么会这么巧,十六、十七位执行者全部死亡。”米罗说,“我直到现在也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就是这么巧。”沙加说,“我排查了所有资料,除了第十七届藤川佐治死因存疑,其余十六人没有疑点。而且,桃尧学长现在说的这个‘众所皆知’,应该不是执行者掌握的那些机密。”

“那我们下一次出去,可以联系一下桃尧学长或者其他届成员,先搞清楚他们‘默认’的部分是什么。”穆说。

讨论告一段落,讲台上的桃尧继续说道:

“如各位所知,时代发展迅速,陈旧的教程可能会耽误后辈的理解,每隔三十到五十年,百万城市就会推出新的教程,负责录制的教师团则在上一个教学阶段的各届雅典学派中选择一届。很荣幸,在第一届到第十六届这一时间段,我们第八届获得了这个资格。”

“这是不是说明第八届最优秀?”艾欧利亚问。

“不,教师团要考虑多种因素,他们的任务主要是教学,所以系统倾向于选择那些适合当教师的人。这其中也涉及团队内部配合,所以不能把各届雅典学派脾气最好耐性最强口才最有趣的成员挑选出来,只能衡量各届成员的综合素质。”桃尧回答。

“还是综合素质啊……”艾欧利亚一口咬定这就是个雅典学派排行榜,目光炯炯看向撒加。

“后五十年,我们一定要争取当这个导师团,大家加油!”撒加说。

“对!”艾欧利亚继续心花怒放。

“你真好哄。”米罗摇摇头,随即问,“可是雅典学派是从战后才成立的,在那之前也有教程吗?”

“有,在那之前的团体不叫雅典学派,各个时代名称各有不同,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地球上最有勇气又最有智慧的少年。”

众人听他真诚而自豪的语气,不禁也自豪起来,就连加隆也坐直了身子。

“我们第八届——非常可惜,我们中的两位同伴在一场太空事故中去世——剩下的成员,一共十个人,将负责各位从基础讲解到实战演练的八大门类课程,课程表和对应指导已经发到各位的桌面。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其余成员将在各自的课程中与大家认识。

“为了教学效果,我们启用了几乎所有基地能够提供的教学仪器,也有一些我们自制的不成熟的设备,不知道我们之后系统又会有怎样的发展,不便之处希望大家谅解。课程的编排由我们参考之前的教学视频,重新编订,也为大家准备了电子教材。除了课堂的双向讨论系统,我们还设计了实战纠错模型,检测到你们的操作有误差,会由当时的负责老师直接指出纠正。不过我们能想到的终究有限,在实际课堂中,每个人要专注,还要注意其他人,以期共同进步。”

这个人真好啊。所有人不禁想。又想到皇后说这些学长把原本一个月的教程录制延长到一年,不知他们花费了多少工夫。而且,雅典学派成员从各自的大学毕业后,几乎都是各自行业鼎鼎大名的人物,工作忙碌,在这种情况下特意挤出一年时间,只是为了让后辈们能更加顺利地完成任务,一片拳拳之心,着实令人肃然起敬,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到时候我们也要抽一年时间。”艾欧利亚说,“你们记着。”

众人失笑。

“我们的教学重点有三个:一是节省时间,坦白地说,直到我们离开百万城市,也不知调度员一直强调的‘节省时间’究竟有何用处,但我们反复观察,确定他们并非虚张声势;二是实战类技巧,我们会将课程重点放在这一方面,穿插风险规避方法,以及我们总结的各种经验,为的是帮大家加深对游戏的理解;三是针对第二界面最终测试的应试教育,帮大家尽可能多地在学习过程中拿经验值,顺利通过考试。

“我们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考试,对我们来说只是家常便饭——千万不要这样想。系统规定,完成规定课程——可以理解为攒学分——就能获得最终测试机会,把这个测试当做比高中部入学考试更重要的考试。通过这个考试,你们才能使用百万城市专有技能,才能选择职业技能、才有拥有武器的资格,才能在对应的世界动用技能,才能开启更多世界。而这些只由考试成绩决定,换言之,完成率越高,你们的选择自由度就越大。倘若最终任务完成的有欠缺,系统会判定你不具备使用某些能力、某些武器的资格,或者不具备进入某个世界的资格,我们不能承担这样的损失。而且,通过考试经验值直接翻一倍,最高相当于做三十个中上难度任务。

“不过,大家也不要有太大压力,这个基地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提高大家的能力,帮大家融入游戏,其实所有技能一样可以在游戏里学习,也许这种学习会让人领悟得更深,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我们不可能长期在百万城市跋涉,置我们的学校于不顾。再提醒大家一点——调度员在时间对接方面从不吝啬,给人这样的错觉:我们在游戏里飘荡一年半载,现实世界也不过两三天。是的,在一般情况下,这种说法是成立的。但这种对接失误率在百分之五十以上,使用次数越是频繁,失误率越高。我建议大家短期任务请好假,长期任务选长假时期,尽量不使用时空对接,或者把对接期控制在一周之内,这是比较妥当的做法。”

“那个混账兔子。”艾俄洛斯骂道。

“出去先揍死它。”加隆附和。

“长话短说,现在就来进行系统要求的第一项内容:训练分组。实战课程每天有大量任务,以组为单位计分,小组通过才能进行下一天课程。想必各位猜到了,这是为了照顾那些不擅长实战或没有能力实战的同伴,让他们有机会靠团队力量完成课程得到考试机会。”

“自己做自己的多方便?”加隆问。

“据我所知,第四届的一位学长进游戏的时候,只能坐在轮椅上,如果没有小组,他如何通过考试?”桃尧说:“这不是特例,每个人都有需要协助的时候,雅典学派从来都是一个团体,个人英雄主义令人向往,适当的收敛会令英雄更有建树,而不是成为奋斗的悲剧。你们应该不爱听这些大道理,我继续讲课。”

大家觉得就算他讲大道理也挺好的。

“分组自愿。大家尽快进行,操作台上有组队键和其他人的名字,很简单。三分钟后系统会自动组队,组队一旦成立不能更改。千万不要等系统组队,在游戏里也要小心所谓的系统随机,系统百分之九十九会选出最糟糕的组合。组队的简单办法是:你们都玩过网游吧?实战训练都是全息网游,有经验的和没经验的混合着组一组就行。”

“好!”

米罗手动得最快,左手一按加了卡妙,右手一按去加阿布罗狄,正要左手再一反手拉艾欧利亚,却发现小组满员了,阿布罗狄把撒加拉了进来。他十分不满:“喂!谁让你拉他的!我同意了吗?”阿布罗狄不得不讲道理:“他好歹也是你同学,能不能不这么幼稚?”“你说什么?你找的人需要我们家赔多少钱?”“你找的人就是赚钱的?”“把液冰卖掉能买几个国家!”“但那些国家也需要个管理人才能赚的更多吧?”卡妙和撒加听着这对话十分无语,简直想装作不认识这两兄弟。

因为自由海洋的分组交情,加隆三下两下和迪斯、修罗、亚尔迪组了队,顺口问:“你们技术怎么样?”迪斯和修罗摇头,在高中之前,他们哪有时间接触这么梦幻的普通人娱乐?亚尔迪也说:“我打过一两次游戏。”“一两次还是一两个?”“就一两次。”加隆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那就听我的,我教你们!”

“撒加,你怎么去那边了!”艾欧利亚本来以为他会和撒加、加隆还有艾俄洛斯一组,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没想到那对双胞胎瞬间就有了队伍。艾俄洛斯说:“挺好的,不要总守着固定的小团体。”艾欧利亚哦了一声,把沙加和穆加进来:“你们会不会打游戏?副会长肯定会,穆你呢?”“我们都会,初中时有个朋友喜欢玩游戏,经常拉我们两个组队。”“太好了,我们也会,先较量较量吧!”几个人首先感慨了一下他们雅典学派自开学来就忙得颠三倒四,连正常娱乐都没有几次!

三分钟后,桃尧又开始说话:

“好,下面开始上课,助教,请将教具TPGSS03A303拿到TPGSS03教室,谢谢。”桃尧按下讲台上一个通话按钮。

众人好奇那一串字母究竟是什么教具。

不一会儿,熟悉的脚步声响了起来,白兔捧着一篮红苹果跳了进来,一人桌上摆一个。

“怎么又是你?”艾俄洛斯问。

“经费紧张,我还要当助教。”兔子苦着脸,“我们是很忙的。”

本来想揍它的艾俄洛斯竟有点下不去手,另一个准备施暴的人,也就是加隆看到苹果就拿起来咬,桃尧像是看得见,说:“苹果是教具,暂时不要吃,麻烦助教帮忙检查一下,给饿的人多放一个。”

白兔咬着牙又给了加隆一个,转眼一看,米罗的苹果已经吃掉一半了。

“撑死你们!”白兔扔给米罗一个苹果,转身跑了。

“请大家像我一样,把苹果放在桌子上,按下升高键。我们来学习百万城市两大最基本技能:点攻和角盾。先看我的示范。”

只见桃尧面前多了个苹果,桃尧的手指隔着一段距离,对着苹果的方向一指,随即手掌立起,向同一方向一堆,苹果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力量,咕噜噜滚动起来。

“哇!这就是中国的那个神奇的气功吧!”艾欧利亚大叫。

“是超能力吧?穆不就能做这个?”

“六次。”米罗说。

“这位同学眼光真好,想必是位游戏高手。”桃尧说。

“怎么回事?”大家看米罗。

“他刚才那一指,其实是用指尖画了个圈,在画圈过程沿圆周停了六次,然后才用手掌推出去。”米罗说。

“所以呢?”

“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桃尧微微一笑:“大家用自己的教具试一试,要点是对准苹果画出它的轮廓,在均匀的五到十个分割点停一下,然后直线用力推。离它——一米左右就可以。”

摸不到头脑的学生们试着画圈、乱点、推掌,有的苹果动了,有的纹丝不动。

“天啊!我是不是也有超能力了!”艾欧利亚大叫。

“请尝试成功的学弟或学妹不要以为自己拥有了超能力,这只是这个基地为了方便各位理解使用的具现规则。出了课堂,你们无法具备这些能力,而要使用武器或者道具。”桃尧说:“如果你成功了,说明三点:一,你恰好对准了元素点;二,你的注意力足够专注;三,你的力度恰当。现在放下苹果,我来解释。”

教室黑了下来,一帧帧带着梦幻色彩的几何图片出现在众人四周,这样的光线下,桃尧显得十分缥缈,但他的声音是清晰的:

“要了解百万城市,首先要理解‘元素点’,元素点是这个系统一切物质构成的基本概念,大家可以简单理解为我们世界的粒子、原子、分子等等,此外,不要把这个游戏看做电子信号的集合,要把它看做以兆为单位的元素点的集合。”

“游戏到底是不是真的?”沙加问。

“能够规避保密条约的,我都会说给大家。”桃尧微笑。

“请继续。”沙加说。

“宇宙中有我们无法想象的事物,一切都可能。元素点堆积成为物体,一切创造都可以归结为元素点的堆集,堆集方式不同呈现出不同状态。从物理空间的奇点,到几何的端点,到晶体的点阵,到计算机的基础值,到人体的原细胞,甚至哲学的最高概念,广义的万事万物都以点为起始,也以点为终结。我们要学习的就是如何判断点、利用点、摧毁点。这个过程就叫点攻。

“攻,在百万城市是一个广义概念,泛指人通过意识和工具渗透元素点,将元素点集合改变、扭曲、集合、缔造、破坏的过程,所有操作都靠点操作完成。在这个训练基地,系统赋予了我们用身体直接作用元素点的能力,为的是让我们加深理解,但在实际的百万城市中,除非有魔法环境,或者你喝了某些奇异药水,否则谁也不可能在空气里点几下,就推开一个苹果,或者推动一颗果树。

“点攻练习是为了更好地节省宝贵的经验值,换言之,用最小的力气达到最大的目的。找准关键点后,就可以结成形成力场,刚才我的点操作是这样:按照苹果轮廓选择六个推动点,将他们结成力场,由手掌推动空气中的元素点,这一直线体积的元素点被施加动力,推开了苹果。如果使用拳头,关键点基本在物体重心处,只要你抓得准点,直接用手指也没问题,不过力气需要大一点。引申开去,力场就是先将元素选中,拉成线,结成网。每个力场形式不同,完全看你的需要。

“说说实战,在实战中,你们可以直接使用武器或者拳头,但如果先判断元素点、画过点阵再使用,威力大大增加,消耗相对降低,效率直接提升。这就是我们的训练的意义。只要你们通过最终测试,就拥有了这个能力。点攻最厉害的效果是什么?就我们的经验来说,我们曾一人负责一艘宇宙战舰,利用对星命点的攻击摧毁了一个星座城堡。点运用程度越高,效果越可怕。

“训练方法。每个人的发力习惯、个人经验构成、个人意识不尽相同,三分教七分悟,你们只能在实战中寻找最适合自己的点阵,负责实战的学姐也会帮你们参考武器,下面来做练习:在桌子上画一条直线,用点攻推动它,直到能百分之百压线;然后小组内部两两一组,保持十米距离传递,直到来回一百次不落下;最后四人一组,中途变向传递,同样是来回一百次不落下为止。记住,基础都是你的手和你的眼睛,以及你的判断,专注,再专注,把你的一切变成最短的直线。”

接下来,桃尧详细讲解了如何连点成线,扑线成面,多边面的构成,立体点阵的要点。看不见的元素点在他的操作下,如同柔顺的蚕丝结绳结网,击打穿透缠绕劈压,几乎无所不能。大家看得目瞪口呆,好在都是高中部的优秀学生,领悟能力一流,试了几次全都掌握了要领,只在具体操作上有区别,明显灵活的人结起点阵十分灵动,力度控制不精细的人总是用力过大。桃尧说:“遇到这种情况不要着急,有了职业身份和武器,可以用武器弥补。”

第八届雅典学派果然设想了不知多少种错误模型,每个人动作有误,桃尧都会第一时间过来纠正,加隆等调皮分子有时故意出错,桃尧似乎也能看出来,却不生气,耐心地再来教一遍。等到三组人全都达到训练标准。桃尧开始讲角盾。

角盾顾名思义,是用手划一个或大或小形状随意的三角,将元素点凝结作为盾牌,也是一切防守的基础。角盾手法多种多样,点或划三角之后,可以用手拉,用掌摊,用身体扩大,桃尧手法精妙,结盾时如行云流水,飞快笼罩全身,挡住了教具吹来的所有花瓣。接下来,大家分组在吹起的花瓣里练习精度、力度和配合度,每个人想到的结盾动作都不同。有些人结盾的动作赏心悦目,有些人则中规中矩。

第一天的理论课就是反复练习点攻和角盾。桃尧觉得练习够了,先让他们吃饭,又带他们去训练场划船,应付水里大大小小的水怪。练习分组进行,有积分,这一部分与现实游戏相似,有些机械有些需要游戏里的配合意识。任务量不小,游戏玩得好的人显然会有不少优势。桃尧规定:“最差的那一组负责打扫训练场卫生,倒数第二打扫教室。第一什么也不用干。”

接下来雅典学派享受了一段难得的清静时光,逐一出现的第八届雅典学派成员都是中年人形象,有的严肃有的迷糊有的暴躁有的堪称女武神,因为桃尧的调度,他们的个性全都适合各自负责的课程,他们和桃尧一样,以爱护、指导后辈为己任,总体来说,这届雅典学派成员比较正经,很少有人开玩笑,但他们和桃尧一样平易近人,让人感到亲切,无微不至的教学设定几乎避免了空间限制,他们感觉不到这些人只是一团光影。

十二个人忙忙碌碌,学习各种知识,比较让他们不耐烦的是,白兔时不时出现在课堂中,说一声“我老婆说这个不用学”,就把课程掐断开始下一个课程,他们提出抗议,白兔振振有词:“你们本来就没有进这里的资格,想要顺利通过还是乖乖听话吧!”

众人犹豫不决,这件事和桃尧他们商量也没用,不在他们的预测范围内。皇后又是个说一不二的任性小女孩,何况,他们根本没机会见到她。现在他们不得不思考搞这些提前化的小动作到底对不对,想到诺亚方舟上的险象环生,最终决定遵照皇后的指示。多一点实力总是好的,余下的可以在游戏里慢慢补足。

只是可惜了和第八届雅典学派相处的时间。

课程安排得很满,上午理论课,下午实战课,接下来的大块时间用来做任务积累经验值,每一天都有小组硬性指标。任务种类繁多,倒也和现实世界的游戏差不多,去森林里打吸血鬼、去海洋里捉鲸鱼、去湖泊里采淡水珍珠、去城堡当骑士、去海盗船上营救人质、去动物农场打倒叫拿破仑的猪……五花八门,其实不过换着样锻炼基本操作。此外还有五花八门的生活任务,全被皇后小手一挥砍掉,白兔说:“我夫人说,这些东西你们在小镇里一样学得会,不要浪费时间!”

他们觉得可惜,因为在桃尧设计的教学系统中,这一部分不但讲生活技能,还会讲大量的百万城市异闻和他们的应对技巧,撒加等人试图和白兔商量,白兔不耐烦地叫他们不要找麻烦。他们只好专注于经验值。

此次分组看似合理实则灾难,对某个人来说。

艾欧利亚那一组做起任务来龙威虎猛。艾俄洛斯从小就陪弟弟玩游戏,沙加和穆说,他们初中那个七人游戏队打过不少记录。这四个人上手快学习能力强,分工还不冲突,更可怕的是,艾俄洛斯和沙加自带武器,可以在训练中使用。武器至少增加了百分之五十的战力,他们可谓战无不胜。更有穆本身有超能力,点阵攻击万无一失,结盾方式花样百出。一向处于雅典学派食物链底端的艾欧利亚扬眉吐气,变着法嘲笑另外两队。

加隆那一队最初不太顺利。加隆一人带三个,修罗放进任务就大开杀戒横冲直撞,杀得十分潇洒濒死得十分畅快,迪斯的游戏经验其实是之前和沙加一起玩哈伦威德弄的那款游戏时积累的,但那款游戏十分偏知识性,娱乐性差,市面游戏那些竞赛对战团战少之又少,着实误导了他,此时和亚尔迪一样从零开始。好在这三个人十分踏实,不懂就问,一学就会,四个人的磨合期基本没有什么不愉快,加隆除了和撒加争来争去,也不是非要有成绩的人,他们心态良好,倒真像十六岁的高中生在课余时间攻克一个新出的游戏。

米罗呢?米罗快郁闷死了。

米罗本人爱好众多,狐朋狗友同样众多,时常会被叫去玩单机联机游戏,他的操作速度和精准度令人望尘莫及,乃狐朋狗友们单挑群殴泡妞耍帅快意恩仇耀武扬威攻城略地之首选,经验着实不少。但他自己喜欢某个游戏却不找这些朋友,不是自己玩就是找阿布罗狄组个二人队,或者拉上父母组四人队。他并不沉迷,只是一个普通娱乐者,技术高过大多数人而已。

阿布罗狄是个电脑高手,却不是游戏高手,他的游戏经验一来自米罗的要求,二来自网络空间的一些特殊测试,他的操作精准度和米罗差不多,两个人因为有默契,配合得好,一起玩称得上战无不胜,却也说不上多少乐趣。阿布罗狄自认在这方面远远不如米罗,此时也把自己当学徒,一切听从米罗吩咐。

撒加呢,理论课程全部优秀,实际操作一塌糊涂,游戏意识接近负无穷,永远不会出现在应该出现的位置上,永远比刚刚好的攻击量溢出数倍,永远听不懂指挥的话总想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行动。为了练习每个人的全面技能,桃尧的课程安排里,团队四个人要轮流执行远攻、近攻、防守、补给等角色。撒加勉强打个冲锋,其余角色一塌糊涂,也不知手指有问题还是思想有问题,迟迟不能进角色。此时的撒加一不追求第一,二不强调骄傲,反而低调谦虚不好意思起来,也不知平日那个争强好胜的人去哪儿了。

米罗当然知道撒加的问题,撒加纯粹自我意识过剩又过于专注于现实,再加上只喜欢也只适合猛攻强攻,也不知从哪儿落下的毛病!米罗虽然表面上嫌弃,却是个对同学朋友相当有耐心的人,他决不会责备撒加,也决不会放过阿布罗狄。好好指导撒加一番,回头就揪着阿布罗狄骂一通,卡妙和撒加都知道这是他们兄弟特有的亲密方式,不管两人怎么吵都不在意。

另一个同样的麻烦竟然是卡妙。

在米罗的认知中,卡妙是个自我要求极其严格,所有笔记都要做成教材的好学生,他根本不担心卡妙没有游戏经验。没有就学,学了就会。

事实与想象大相径庭。或者说,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卡妙。

所谓的课堂分为三个区域,一是教室,二是包括食堂宿舍的生活区,三是训练区。训练区有山有水有天有海有城市有宇宙,由一条长廊和教室以及生活区相连,长廊里摆满了武器橱窗,按照这个基地的规定,做任务之前每位学员都可以选择一样或者几样武器,带过去熟悉武器的操作。这个武器算是租用的,不但不能增加攻击力,反而会扣掉一些数值作为“租金”,用不好就是个累赘,远远不能和艾俄洛斯、沙加他们的自带武器相比。除了必要的武器练习,只有修罗每每挑一把剑走过去横砍竖砍。

卡妙更可怕。

米罗似乎发现了卡妙的另一面,卡妙不言不语,但他看到一些道具会两眼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将道具戴在身上。于是,米罗看到他被天使翅膀压趴在地上,看着他拖着似有千斤重的扫把艰难地倒退着向前挪步,看着他兴奋地想点热气球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点火道具。因为这些道具级别太高,一个动用就扣一堆数值,还拿不走。于是接下来的训练里,卡妙的攻击值基本最小,生命值很快降至最低限需要补给,简直是个磨洋工的。

偏偏卡妙乐此不疲,有一次拿起一个“平衡水晶磨制的璀璨琳琅幻梦佳人深河迷谷月影婆娑千亿星辰瓶”,这个道具只有两个功能:一是收集矿石,二是收集精灵。在示范页面,矿石和妖精可以等比例缩小进入瓶子,彩色矿石和妩媚鲜艳的妖精在透明瓶子里显得更加迷人,那瓶子还会随光照温度变换最合适的色泽,时而流虹倒影,时而星雾低垂,时而花风漫卷,令人爱不释手。卡妙趁他不注意试着使用那个瓶子,悲剧又一次产生,那瓶子倒掉下来直接把卡妙关在里面,米罗拿着瓶子看着里面十分兴奋地敲啊跳啊的卡妙,忍住泪水说:“你在里面等等,我查查有没有放你出来的办法。”然后和阿布罗狄撒加在资料室里几千个搜索结果中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出来。

于是,米罗和阿布罗狄两个人做四个人的任务——也许是五个或六个人的任务,因为总要弥补撒加和卡妙的失误。每天半夜才能做完,还要打扫三组人的训练场地。这时候撒加和卡妙有些愧疚,总让他先去休息,他怎么可能扔卡妙一个人干活?于是日子过得夙兴夜寐。

偏偏还有起哄的。

每当米罗和阿布罗狄把撒加和卡妙扔在安全区域,让他们一个玩结盾玩得天花乱坠一个思考点阵如何更有攻击性,兄弟俩呼哧呼哧地打恐龙,打狮子,打食人鸟,打棒棒熊,早就做完当日任务的艾欧利亚他们都会过来看热闹。组与组之间不能相互帮助做任务,于是米罗只能听到:

艾欧利亚耀武扬威地叫喊。

艾欧利亚又在耀武扬威地叫喊。

艾欧利亚还在耀武扬威地叫喊。

加隆加入了耀武扬威的叫喊。

鸟儿们都在耀武扬威地叫喊。

米罗这个人争强好胜,恨不得先把他们打到满地找牙,但哪儿有这个时间?

“镇静,镇静。”阿布罗狄说。

“我想知道卡妙怎么了,他难道又中了什么星座魔法,智商退化到六岁?”米罗说。

阿布罗狄也想不通,只是试着猜测:“也许卡妙有非常不切实际的浪漫性格?”又说:“虽然我想不通,但我相信,如果和其他人在一起,卡妙一定不会这个样子。”

米罗眨了眨眼睛。

他觉得再麻烦一点也无所谓。

阿布罗狄也笑了。

这时青鸟突然呆愣愣地冲了过来,靠近阿布罗狄又迅速飞开,自言自语:“奇怪,我明明感觉到了……”

米罗和阿布罗狄也不在意。他们完成任务,打扫完训练场,在满天星辉下往回走。米罗突然想到一件事。

“喂,”他叫阿布罗狄,“我突然想起来,以前有一次你让我帮你打游戏,当时那个搭档技术烂到家,不会就是撒加吧?”

“是他。”阿布罗狄坦荡荡的。

“那你还拉他!”米罗怒极。当天他们的任务是进攻一座城堡,米罗拎了个火炮熟悉武器,一气之下炮口对着阿布罗狄就来了一炮。阿布罗狄双手飞快结了三个小角盾又拉了一个大角盾,勉强抵消了攻击,再一看,防御数值已经见了底。

米罗傻了:“怎么……连同队攻击豁免都没有?”

鸭子趾高气扬地嘲笑:“什么叫同队攻击豁免?那是什么玩意?莫非关系亲密就能免于伤害?你给你弟弟心脏上插一刀他能不死?”

米罗惊魂未定,忘了反驳,反复确定阿布罗狄没事才缓过神。

道歉是不必的,米罗又想起一件事:“你知道吧,即使网游里也能看出一个人的不少东西。”

“所以呢?”

“所以撒加的性格是不是过分霸道了?平时看不出来,这种纯粹游戏反而暴露出来,他的情绪容易极端。”

阿布罗狄默然。

“我觉得你的想法有问题,你就算孤注一掷也不应该把赌注压在撒加一个人身上,难道这个集体不好吗?难道你的家人和你的朋友不会帮助你吗?只有撒加能让你满意吗?你这样做仅仅因为集体的道德会约束你,而撒加其实不太在乎道德和法律成分。但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我的父母白死了吗?”

米罗默然,半晌才说:“我不想和你讲大道理,我也不太相信那些大道理,但我希望你做危险的事的时候,想想你还有家人。”

阿布罗狄又是一笑:“蒂娜说过一样的话。”

蒂蒂尔又不知从哪儿冲过来,飞到一半迷迷糊糊地自语:“奇怪,明明感觉到一点点。”

“蒂蒂尔?”阿布罗狄仰起头。

“在!在呢!”蒂蒂尔很少和阿布罗狄说话,此时也不敢靠近,飞得高高的。

“你们的经验值怎么样?”

“不知道啊,小K没发火,那就是没什么问题!”蒂蒂尔清脆地回答。

阿布罗狄和米罗同时摇摇头,大概幸福就是没烦恼,或者有烦恼也不知道。

鸟儿们也在分组攒经验,令它们不满的是,它们只能跟随人类的分组:

小K一只鸟管三只,埃德加时而高深莫测地自言自语,时而不按规矩自由发挥;鸭子时而精神饱满,时而情绪低落;蒂蒂尔依然不知鸟间疾苦地幸福着,高兴了就说一大车傻话。但管三只总比管十一只简单,小K还算满意;

红毛、瞌睡虫、黑眼睛、鹦鹉一组。瞌睡虫是个懒惰的自由派,黑眼睛是个无用的温和派,红毛是个攻击力有限的激进派,只有鹦鹉是个本分公民,却没有发表言论的机会。这四只鸟凑在一起,红毛急躁,黑眼睛一紧张就做错事,瞌睡虫半天动一下,只有鹦鹉勤勤恳恳,这一组一半经验归功于它,效率?不说也罢;

罗琳、水手、托帕斯和骑士这一组效率最高,罗琳热爱打架,水手热爱英勇,托帕斯热爱以卵击石,骑士……它怕狡猾凶残的罗琳,怕严肃暴力的水手,就连伶牙俐齿的托帕斯它也忌惮,于是,它难得地不敢偷懒不敢怕事,硬着头皮跟着它们做任务。每天一早,罗琳和水手甩着翅膀冲出去,托帕斯在后面叫“冲啊”“杀啊”,骑士跑慢了就会被骂,做错事更可怕,罗琳水手做完任务就转过头收拾它。

就这么学着、练着、玩着、闹着,转眼过去大半月。雅典学派何时过过这么有规律又没太大压力的日子,何况每日训练内容不同,要刺激还有刺激。可惜好景不长,这天他们还在训练,白兔火烧火燎地跑过来,宣布他们的经验总值“达到最低标准”,可以“立刻结束训练”,现在“马上和我回黄道大厅”。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和桃尧等人道别,就被白兔催着赶着拽回了黄道大厅。

仿佛做了一场梦。

*****************************************

黄道大厅。

“什么!老婆你疯了吗?你要让他们去第五界面?!?!?!”

白兔一蹦三尺高,皇后瞪着它:“没错,高界面得到的经验多,只是一个休闲项目,对系统又没有影响!”

“你不是说他们达到了最低经验标准?”

“没有啊,还需要三到五天呢,但去第五界面就不一样了,直接能拿这么多!”

“不行!绝对不行!你的权限最多让他们去看一次、半次电影,如果出现问题——”

“哪儿有那么多问题,看电影还能出问题?我们又不是傻瓜。”米罗加隆艾欧利亚三下五除二,又将兔子绑了起来。

其实他们十分无奈,要让他们选择,宁可留在第二界面再呆五天。可是皇后决定的事反对也没用。不如安之若素,去第五界面看看。

皇后笑眯眯地看着,又被众人簇拥着打开一扇大门。

“你们听着!你们记着!高界面处处有危险!你们检票看电影退场千万不要说一句多余的话!听到了吗!你们记着啊!”白兔对着他们的背影绝望地高呼。

“皇后陛下,之前我们坐火车在哪个界面?”撒加问。

“这个不好说,可能是第一界面,也可能是第三界面,除了第二界面是个完全独立的培训基地,第一第三界面一向层次不清。”

“那理念空间呢?”

“理念空间其实是第三界面通往第四界面的基础通道,我不能再多说了!你们连第一界面都达不到,却有机会去第五界面拿经验……”

“都是因为您的美丽和善良,我们会永远记住这件事。如果没有您的提携,我们不知要走多少弯路,用语言不能表达我们的感谢。”一旁的阿布罗狄把话头接了过来,又以端庄隆重的微笑对皇后恭维一番。

其他人相互挤眉弄眼,迪斯说:“这个算是特级助理吧?撒加赚了。”沙加说:“这种恰到好处的阿谀让人耳目一新。”米罗说:“你说谁阿谀?类人猿。”艾欧利亚说:“本来就是阿谀,你没参加过雅典的那些高级舞会?里边的人都这么说话,奉承少了就是失礼,呸。”“我知道所以我从来不去。”“我也是。”“你们俩别把没适应性当个性。”艾俄洛斯最后说。

他们以为从第二界面跨到第五界面,怎么说也要看到个宇宙飞船,没想到只是走了一条长廊,搭了一个电梯,就又到了一个类似黄道大厅的圆形空间,这个空间的色调更加肃穆,更有压迫感。一向趾高气昂的皇后看上去竟也有些紧张,在操作台上磕磕碰碰地验证、输入、还做了个祈祷的手势,终于,一盏绿灯亮了起来,她小声欢呼。这神态倒更符合她的年龄。

“你们进那扇亮起来的门。”皇后指点,“进去后桌子上有门票,一人一张,沿着坐标线一直走不要乱跑——一定不要乱跑,那可是亚空间路径,稍微有偏差就再也回不来了——再按照提示图入场就坐,看完原路回来,不要停留,不要和任何人说话,更不要惹事!否则我就麻烦了!”

众人连忙保证,他们依次进门,鸟儿们也想飞进去,却被无形的物质挡在门外。

“我们不能去吗?”

“当然不能!就连我都不能进这个大厅之外的第五界面,你们别做梦了!”

走在后面的人想问问这是什么道理,想到皇后肯定不能透露太多,也就快步走进了大门。门里是被黑暗包围的一条单行道,只在大门旁有另一团光,是一个桌面上放着十二张扑克牌大小的卡片,他们一人拿起一张,只见正面印着一个苹果和一些看不懂的文字,背面印了一张照片式的风景画。

“这个景色……”卡妙翻来覆去地看卡的背面。

“有什么问题吗?”走在他前面的穆回头问。他们走在一条狭窄的光中,两旁只有漆黑如同气体的柔软物质,艾欧利亚倒想一探究竟,撒加和艾俄洛斯一前一后警告他:“别乱动。”他只好叫道:“穆,你们说什么呢?”

“看着有点眼熟。”卡妙说,“有点像十七世纪的风景画。”

“是一张照片吧?风景画怎么可能这么精细?”米罗说。

“奇怪……”卡妙还在借着根本不亮的光研究。

“我们好像走在下水道里。”艾欧利亚说,“说不定等一下就会有蘑菇冒出来!”

“你游戏玩多了吧?”

“桃尧学长后来不是说过,所有游戏都是融入吗?”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时间过得很快,一会儿就看到了出口。出口外是个漫天星空的巨大广场,一个亮晶晶的玻璃剧院矗立正前方,广场上有卖气球的,卖食物的,卖玩具的,卖书籍的,众人眼花缭乱。

但脚下的指示灯仍然亮着,指示出一条有些迂回的道路,避开了所有热闹。众人不无可惜地按照指示,绕了好一会儿才来到剧院后面的一个小门前。

“怎么感觉我们是偷偷进去的?”艾欧利亚提问。

“先看看再说。”艾俄洛斯回答。

他们走进一个检票厅,那里只有几盏柔和的漂浮的灯,鬼火一样带着他们继续向前走。借着光,他们看到左边有个衣着华丽的妇人牵着一个同样华丽的小女孩,右边有个蹦蹦跳跳的小男孩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神情紧张的年轻男人,嘱咐男孩慢点走。这几个人和他们有相似的身体构造,但在气质上大不一样。

他们同时想到百万城市的中央车站,他们在那里也看到了很多奇怪的人。这时小女孩扭过头,看到他们,发出“哇”的一声,一脸惊喜地拽了拽妈妈的手,那位贵妇人用眼角扫了他们一眼,慈爱地对小女孩说:“要小心。”女孩乖乖点头,不时用眼角盯着他们,还偷偷对他们摆手。

几个有礼貌的人也对她摆手。迪斯说:“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不对劲?”

“说不清楚。反正不太舒服。”

“的确不舒服。”说这句话的竟然是穆,他们仍然只能排队走路,只有走在穆前面的阿布罗狄看到了他的表情,穆脸上写着警惕凝重,他的不同于以往的略带厌恶的声音,更让人大吃一惊。

“那是看异类的眼神。”穆说。

“没错。”迪斯说。

“大家按照皇后说的做,不要多事。”撒加果断下令。

一时间也没人有兴致研究圆形的毛绒玩具一样可爱的检票机,也没人羡慕艾欧利亚检票时中了一个气球,艾欧利亚倒是很开心地拿着那个画着五彩斑斓图案的气球,气球上的卡通形象他没见过,似乎是一种和蔼的恐龙和美丽的人鱼的衍生物。

场地依然一片漆黑,他们手中的卡片发出柔和的指示光,光落下的地点有远有近,十分分散,还有四道光分别落在两个地点。

“不会是情侣包厢吧?”米罗说。

他随即有些不满,卡妙的光和修罗的光竟然落在一起,另外一个包厢的——很巧,是穆和沙加。

米罗和迪斯都想说换座位,却看到穆一言不发地朝自己的座位走,脸色严肃得吓人,看上去根本没发现自己要和沙加坐在一起,他们一向相信穆的判断力,立刻决定避免节外生枝,不甘地看着卡妙和修罗走进同一个包厢。

“竟然又是在电影院。”修罗感叹。

“神奇。”卡妙附和。

电影其实已经开场,座位是一个悬浮的圆球空间,里面有大屏幕和可调的小屏幕,这些座位流沙一般涌向一个方向,屏幕上林木幽深流水潺潺,木头房屋错落,往来的人说着他们熟悉又不太熟悉的英语,一时间也听不出这些戴着长长的假发的年轻男孩们说着什么。

卡妙看了眼手中的卡片。

“是这个地方。”修罗说。

“剑桥。”卡妙突然说。

修罗盯着屏幕,他没去过英国,但他在一位学历史学的朋友家中翻过很多画册,十八世纪的一些画家喜欢以高等学府为蓝本作画,剑桥郡是个有名的写生地点,他看到过若干草图影印,那些建筑和彼此间对应的位置,的确很像。

但图画是画笔勾勒出的概括形态,是色彩的再创作,再写实也无法有镜头的质感,此时屏幕上的水气雾气,草与树木的光泽,河水和桥摇晃的声音,都像一部逼真精美的纪录片。不,这种感觉也不完全。

“感觉,自己就在这里。”卡妙说。

修罗点点头,这形容完全正确,他觉得这个包厢像空气中的一个分子,漂浮着,游历着,靠着特殊的全知视角看着这一切,甚至还能闻到空气的味道。他又说:“这上面有时间,说明这个影片已经播放一个多小时了。”卡妙瞄了眼包厢里的计时器,这时,前方出现一个低着头踢石头的年轻人,镜头随意转换,此人袜带半松,礼服灰扑扑,衬衫领口胡乱团成一团,就这么不修边幅地走过那些戴着光滑浓密整洁的假发的男学生们,引来侧目、指点和议论。

年轻人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吓得正在他身后窃窃私语的学生们倒退了几步。

卡妙操纵着包厢里的一个拉杆,那拉杆连接镜头,可以随意选择角度,卡妙选了个正面视角。

一张年轻、倨傲又有些暴躁的脸冷冷地看了几眼身后的学生,鼻孔发出一个冷哼,不屑地瞪了他们几眼,转回去继续走,一面烦躁地唠叨着。背后的几个学生等他走远,才发出不满的低语。

卡妙转着镜头,一直对着年轻人的脸,这是张还算不错的年轻人的脸,不,长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张脸,像他们这种刀口上生存的人,随时都要注意身边出现过什么人,人的脸只要出现一次,哪怕只是在他们眼前晃上一下,他们就不会忘记。何况眼前这张脸就印在他们的教材上:物理的、历史的、地理的、数学的……

“艾萨克•牛顿?”修罗叫出了青年的名字。

***************************************

坐其他包厢的人也确认了影片主角的身份,牛顿,跨时代的天才,把人类引入经典力学时代,开启对空间的最客观的思索。接下来的故事杜撰也好,现实也罢,他们耳熟能详:一个科学家在苹果树下思考,砰,就那么一声,科学家捂着脑袋站了起来,重力产生了。

谁能想到他们来到神神秘秘的第五界面,看到的竟然是牛顿和苹果?

但他们听到一片欢呼,是一些相当童稚的小孩子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坐在这个剧场其他位置的观影者,球型座位不能完全隔音,一旦音量超出范围,就会扩散。苹果坠地显然是影片的一个小高潮,对孩子们来说,被一个苹果砸出灵感这一情节充满他们最喜欢的戏剧性。

专心屏幕的穆被这些声音吸引,左右转着头,只看到一些离他距离遥远的圆形光点,还有坐在他身边的沙加。

他一时想不起沙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但这个时候身边有沙加,刚刚好。

在他的思维一片混沌的时候。他看着沙加,希望沙加说句话。

沙加不是看不懂他的眼神,少见的,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摇摇头。

他们的面色更凝重了。

牛顿已经离开学校,在书房里发奋写论文,沙加才转过头问:“赫莫族……是……什么?”

穆无暇计较这种措辞的失礼之处,或许,“什么”才是这个问题最精准的描述,他思考的正是这个“什么”。

他们遇到的是什么?

那位贵妇和小女孩把他们当成什么?

这个剧场是什么?这个纪录片代表什么?这个空间又是什么?

他是什么。

做为和正统人类社会格格不入的赫莫族的一员,他是雅典学派最能感受异类排斥的人,而且超能力者有更加敏锐的生物感知能力,能够察觉同类和非同类。当皇后说出“界面”这个概念时,他和其他人一样以为这是一个游戏术语。在第二界面训练时,他们就意识到这可不是什么高等级游戏,就算是个游戏,制造游戏的人也是一个无法揣测、无法认知的存在。

来到第五界面,一向得意洋洋的皇后变得战战兢兢,一下子引起了他的警觉,之后那位贵妇的眼神,让他感受到居高临下的漠然。贵妇不厌恶他们,小女孩甚至很喜欢他们,但她们的眼神并没有表达对同类的感情,仿佛他们是隔着橱窗玻璃的某种物品。

也许更糟。

他无法遏制地怀疑这些和他们长得那样相似的人是不是人类,还是与赫莫族一样,是人类的一个分支?那么他们居住在何方,有什么样的生存空间,有怎样的思维和感情?

或者,他们是外星人?在人类已知的太空探索中,除了一些不明所以的信号波,根本没有外星人的确切证据,那么他们又是怎样的存在?

他甚至希望一切都是虚构的,但虚构出这样庞大的科技基座,需要怎样的条件?

而且,桃尧学长他们的课程里并没有暗示这个空间,是不是说明第八届雅典学派没有来过这里?

他定定神,回答沙加的问题:“赫莫族是人类,毫无疑问。”

“自由海洋的超能力者呢?”

“我在地面时联系族里的长老,隐晦地询问族里有没有记载缺失的分支或下落不明的部落,没有得到确切回答。”

“你们的历史可以上溯到哪个年份?”

“比所有外界神话更早,但也早不了多少。”

“你觉得超能力是基于基因变异,还是基因不同?”

“我认为是后者。但一切不同都来自于变异。”

“我本来想,”沙加并不愿意分享不成熟的想法,除非对象是穆,直到如今依然如此,“我们雅典学派一直和三个未知发明纠缠不清,液冰就在身边,达摩斯ZX航舰面目不明却并不遥远,只有两辩仪从未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那个传说中的图纸也仅仅在我们的赌约中走了一个过场。达摩斯ZX航舰的某些功能和我们接触的这个游戏类似,那么两辩仪是不是也是这个游戏,至少是我们接触的这部分游戏的基础工具之一?如果有空间移动能力的前者和有时间辨别驱动能力的后者可以结合,那么人是不是可以在无数个时间点和空间点的交点处,自由移动,完全超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

“你是说,所谓的界面只是‘时间’或‘历史’的另一个表达,我们从自己的时代直接来到了久远的未来?”

“我本来有这种想法。你觉得像吗?何况那只白兔说到了时间对接。”

“不像,那位女士看我们的眼神很奇怪。人类看到自己的近亲,比如大猩猩,就算会厌恶或轻视,也总有一些好奇心。”

“你怀疑他们是智能体?”

“我连应该怀疑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完全不理解。”沙加抬起一只手,手腕上绕着一串念珠,手指在空气里画个圈,就表达了一切范围。

“嗯。”穆反而平静了,如果是沙加和他都不能理解的东西,恐惧反而没有任何用处。

他们继续看屏幕,影片已经进行到尾声,万有引力学说引起了轰动,学士们对牛顿的祝贺,穆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小孩子来看这部不太有趣的电影,这是科普片?只有一个镜头他比较喜欢:影片最后,老态龙钟的牛顿重新站在那颗苹果树下,用更加不解的眼神看着树枝间的苹果。这一次,苹果并没有掉下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影片结束,漂浮着的座椅陆续落了下去,场内依然黑暗,卡片的光线指引他们走向出口,他们很快聚在一起,看这彼此,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停留太久,更没有立刻展开讨论。他们脸上都有焦躁的痕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焦躁。等出了观影厅,原本黑暗的验票厅竟然灯火辉煌,他们看到一排排堆满玩具的透明售货机,举着爪子欢迎小朋友们,穿着各式各样他们从未见过的服装的孩子们缠着父母,指着售货机里的玩具不肯走。

艾欧利亚大着胆子走到一台售货机前,看到里面放满牛顿的玩偶,这种玩偶没有抽象的美化,就像真人的等比缩小版,连衣服上的油渍都很逼真,每一个表情动作都不同。其他人也在观察这些售货机,这些机器里的东西不像玩偶那样容易理解,有带着牛顿头像的盒子,瓶子,飞碟,还有奇怪的有圆珠的杠杆,最后还有一些苹果。

他们听到一位家长和一位老人谈论这个影院。他们突然想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说的都是他们听得懂的语言?比电影里牛顿说的英语更好懂?

“生意不好吧?”中年男子抱着个调皮的男孩。

“不行喽,以前每场的上座率至少十万,现在呢?就连纪念品,喏,你瞧,那些苹果都是五十年前制造的,从库房翻出来填机器。那边那个把人都抢走了,我这里坚持不了多久了。”老人唉声叹气。

“我从小就来这里,还是希望您能坚持下去,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咳,肯带孩子来这里的都是你这样的,可是这么大的剧院,运营是无底洞,换新设备更没戏,咳,坚持一天算一天吧。来,这个送你,也是老礼品了,不能和那边的比。”

“哪里,您这里的东西一向质朴可亲,罗罗里,说谢谢。”

这种对话倒是给雅典学派众人一些亲切感,他们好不容易放松一点。这时,入场时碰到的母女又出现在他们面前。小女孩手里拿着一种类似棉花糖的零食,抱怨道:“妈妈,这里的冰丝好难吃!”母亲说:“不要随便批评食物,电影不好看吗?”“好看,牛顿好聪明啊!我也想养一个!”“那个很难养好,罗罗里家的不就死掉了?”“可是牛顿多有意思啊,妈妈,你给我买一个好吗?”

撒加、艾俄洛斯、穆……就连沙加和加隆也僵住了。

艾欧利亚手中的气球飘向夜空。

他们无法理解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和这个美丽的妇人在说什么。

他们看到这对母女和那对父子打招呼,却已经听不清声音,脑子像个被扎漏的沙袋,意识失去形状,碎片般往外淌。他们同时意识到他们体会的熟悉感和违和感究竟是什么。就像孩子在年幼的时候被父母带去电影院,看迪士尼用动物、机器人或者卡通人演出的童话,看完还要买一个老鼠或者一个鸭子抱回去当纪念品。

现在,他们传为美谈的历史片段成了卡通片,他们引以为傲的物理天才似乎成了可以被随意豢养的宠物。他们猜不到这些事实后面包含着哪些可怕的科技,事实已经严重地伤害了他们,再看售货机里的牛顿玩偶,消极的人甚至开始想象,是不是玩偶的原型也像他们世界的动物,在卡通片里生动可爱,在现实生活中,少数当宠物,多数被圈养、屠宰、制成食物……

他们不寒而栗。

“你们!”那个美丽的夫人突然对他们叫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们?”

“别激动,先报警。”不但妇人失去了端庄慈祥,连那个有人情味很让他们产生好感的中年男人,也摆出严肃冷酷的面孔,“难道是逃出来的?”

艾欧利亚和加隆想上前理论,艾俄洛斯一把拉住弟弟的手腕,撒加也将加隆狠狠地推向他们来时的门,米罗也被卡妙拉住。穆零落的意识维持着尽忠职守的习惯,但他没有风度翩翩地走上去,没有舌灿莲花地打招呼,他知道这些都是没用的,他只能恳切地说着抱歉,在男人和女人愤愤不平的眼神下赶紧溜走。他们还听到小女孩说:“妈妈不要这样凶,他们害怕了,你不要吓他们。”

是的,他们害怕了,现在的他们根本不想趁机打听消息,也不想顺势领略一下警察的风采。此时的他们是懦弱的、渺小的、不值一提的,巨大的落差感吞没了他们,就连在自由海洋,他们也能昂首挺胸,毫无惧色地与更高级科技的拥有者周旋。现在呢?生存本能告诉他们:这是他们根本无法应付的是非之地。

他们飞快沿着指示逃向大门,直到回到漆黑的走道,身后的门关闭,才敢大声喘气。

没有一个人想说话。他们品尝着败北,品尝着难堪又难言的耻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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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不愧是第五界面!看看这心理值的涨幅!”

“是啊是啊,简直波澜壮阔。”

黄道大厅,皇后满意地看着她操作台屏幕,白兔一脸晦气地附和,又端着茶壶来到雅典学派的餐桌绕了一圈,小声说:“算你们命大!第五界面!多说一句话都可能丧命的地方,算你们命大!”皇后却欢天喜地的:“可惜我现在只有一个娱乐权限。”

依然没有人想说话。

“在你们看电影的时候,我已经做完了最终测验的大部分准备工作!”皇后拍着手宣布,她一阵风地奔向操作台,埋头苦干起来。白兔在旁边好说歹说,劝她不要冲动,被她不耐烦地吼开,悻悻回到餐桌旁,玻璃一样的眼珠映着众人沮丧的脸:“你们怎么傻了?”

没人理他。

亚尔迪最先回过神,他拍拍桌子说:“大家不要这样,大家不要这样,这就像我以前在战场上,一个大炮弹砸下来,不跑的人是傻瓜!”

“说的也是。”艾俄洛斯点了根烟,“最主要的还是——没目标。”

“就算没有目标,”艾欧利亚唉声叹气的,“就算知道要是有目标都不会退下来,但听着还是像借口。”

“我的养父曾经说,逃跑并不可耻,在弱小的时候,逃跑是智慧。”卡妙竟然也开口了。

道理大家都懂,郁闷无法排解,怀疑越来越大,他们现在连看那只蹦跳着面带嘲讽的白兔都觉得深不可测,桃尧等人细心指导下建立的自信基本土崩瓦解。

“好了!你们可以过来了!”

他们听到皇后欢快的声音,白兔几个蹦跳到了台子前,迅速浏览完毕,大惊失色。

“夫人!亲爱的!老婆!你疯了吗?”

“你说谁疯了?”

“你还真给他们弄第二界面最终筛选任务啊?你竟然给他们选了难度最低的!你这是滥用职权,万一被处分呢!你已经让他们提前进了第二界面,提前训练,现在还要让他们提前过关!”

“对啊,这样不是最节省时间的?”

“你别这么好心行不行?人是不会珍惜别人的好心好意的!”

雅典学派众人终于打起精神,不管怎样,任务还要做下去,他们不能因为一次巨大打击就丧失所有动力。于是情况又成了众人感激,皇后得意,白兔反对,众鸟沉默。鸟儿们聚在墙角窃窃私语,最后乌鸦拍着翅膀飞过来,“你这是拔苗助长吧?你们这是急功近利吧?”

“你懂什么!”皇后呵斥:“就算训练有缺陷,但可以靠完成之后的那些任务补足经验,这样就完全避免了时间损失,不,是赢得了时间。”

撒加等人依然一头雾水,他们直到现在也没法分析皇后的做法引发的利弊,只能看出这位皇后挖空心思在为他们找捷径,不由对这个骄纵的女孩产生了更多好感,说起奉承话来越发珍而重之,小女孩挥着手:“进去吧进去吧!这是最终审核,喂,说规则!”

白兔不情不愿地站好,“听着,你们这些急功近利的异乡人,最终审核是你们完成第二界面的学习和训练,能够开启百万城市更多任务的必由之路,通过这次考试你们才能选职业选武器,当然你们中的某些人已经有了武器,真让人不爽。等一下你们每个人都会进入单独测验,只要按照要求完成任务就算通过,完成方法不限——杀人放火都可以。但个人通过不等于最终通过,必须十二个人——老婆!你连通过率都调低了!你疯了吗!明明是至少要八个人通过才行!”

“我乐意!”皇后昂起头。

“必须十二个人通过六个,就算你们完成了考核,否则考核就算失败。你们要继续学习等待下次考核。”白兔咬牙切齿地说完规则。

鸟儿们也在议论:

“百分之五十的比率?这也太简单了吧?”

“十二星座竟然会同意?太好说话了?”

“十二星座不是只要达到当量平衡就不会反对?”

“我的天呀这是怎么平衡的?竟然只要一半?

撒加这群人更郁闷,他们一向喜欢主动,现在他们什么事都要等着别人安排,而且掌握不到任何信息,根本无法判断这安排的好坏,接受和拒绝都没有根据,看似在帮他们的人其实独断独行,和他们也算共患难的人——鸟袖手旁观,一直笑话他们的人——兔子仍在冷嘲热讽。对比桃尧学长他们的爱护,简直天壤之别。

“随机应变,大家加油。”撒加面前打起精神,也给大家打气。

“尊敬的皇后,我还有个问题,这个考核的依据标准究竟是单一的,还是弹性的?”穆抓紧时间问。

“你怎么这么啰嗦!”穆和皇后说话最多也最得皇后欢心,白兔对他尤其敌视:“赶紧进去吧!你们这些占了大便宜的家伙!”

“你们现在可以进去了!”皇后也换了高傲的态度,遇到她搞不清楚的事,她一向是这个态度。

穆又想找自己的夜莺问问情况,想到小K的态度,决定不让小瞳为难。他按照皇后的指示坐在一把椅子上,进了天花板上开出的一扇门,如同云霄飞车般上上下下之后,指示音响起,他到达了目的地。

他警惕地观察四周。这似乎是个正在发展的小城市,他站在一栋五层高的大楼下,前方就有标着斑马线的街道,交通灯是红色,公交车和私人车辆开过去,速度不快。街道两边有各种商店招牌,还有来来往往的行人,一群人正和他一起等绿灯。

他们的学习任务里有少量生活任务,类似的小镇倒也见过几个,这样的小镇大多会发生一些需要解决的事件。

“你的任务是:等34路汽车,在上面偷一个钱包。”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在他旁边响起。绿灯亮了,声音的主人迅速过了马路,消失在人流中。

穆不禁怀疑这个人的身份,这时一个轻软的小东西落在他肩膀上。

“小瞳?”

“哎!”小夜莺答应。

“你怎么也在?”

“最终测试向导要参与,负责整个过程的记录,”说着垂下脑袋,“但不能提供任何帮助,不然以作弊处理,作弊的处罚说最严重的,说不定会让我们直接失去进入百万城市的资格。”

“我明白了。”

“刚才那个就是考官,只要达到他的要求,把任务交给他,这个考试就通过了!”

说完,黑眼睛拍着黄色翅膀飞走了,穆知道它只是趁机来和自己亲近一下,这一次他进入黄道大厅后,不是忙分析就是忙学习忙训练,还没时间和黑眼睛叙旧。

既然黑眼睛说那个人就是考官,现在他需要的是找一辆……他看到一个公共汽车站,上面有34路车的标牌,车程很长,有30站。刚看完站名,一辆挂着“34”的公交车就停在车站旁,几个乘客走上去,他也跟着走上去,突然想到他还不知道这里用什么货币。又发现这是一辆无人售票车,他索性没事人一样通过检票器,走到车子中间。

他观察一番,车上乘客不多不少,对一个小偷来说,没有挤作一团浑水摸鱼的条件,但人员密度不算小,只要耐心等待,一定会有可乘之机。

对穆来说,事情更简单,他只要盯上某个人的钱包,在即将停车时用超能力把钱包移动到自己的口袋里,下车,就能完成任务。

难道不能用超能力?穆决定先试试,他见一个女孩打完电话,把通讯器丢进包里,估准通讯器的位置,立刻,他感到自己的衣袋多了个东西。是那个通讯器。他又将它移回原位。

太简单了,这道题。所谓的最终考核,竟然像儿戏。难怪皇后信誓旦旦地说她给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的题目(动用了她的所有职权),也难怪白兔不满。

剩下的,不过是做做心理建设,克服道德感,让自己当一回儿小偷。

这个任性又傲慢的小女孩的确帮了他们不少忙,应该好好感谢她,不应该总是把她当成机器人哄骗。穆心想。

他观察了一番,恰好有个年轻人翻出自己的皮夹给女朋友拿卡片。

抱歉哟,就你了。穆的唇角勾了勾,一偏头,小夜莺正在窗外飞,欢快地拍着翅膀。

他冲它眨了眨眼,下一秒,本来在男人公文包里的皮夹就到了穆手中。他冲夜莺晃了晃,夜莺的翅膀拍的更快了。

如果沙加在这里,大概会大大嘲笑他一番,说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但他的确没有过于隆重的道德感,反倒时不时有点恶作剧的心思。只要任务不让他去偷含辛茹苦的老人家唯一的钱包,他完全可以把这件事当做游戏。游戏……

他握着钱包,陷入思考。

他在考核前问的那个问题,并没有答案,通过标准究竟是弹性的还是单一的?皇后显然对此不了解,白兔也语焉不详,如果这个游戏旨在选择优秀人才不断突破某些界面,得到所谓的“宝藏”,那单一标准不是过于武断吗?

重新观察这次测试,测试难度虽低,但问题的核心指向了“道德感”,如果游戏系统有整体逻辑,那道德感理应作为审核标准之一,选择一批毫无公德只有心机或武力的精英,这个游戏还有什么意义?

特别是在桃尧学长的讲课里,含蓄地谈到了“道德值”,这似乎是保密条款里的内容,他没有说更具体的,只说:“有些任务里,选择需要遵从你们自己的心。”

穆迅速地盘算着,既然别人不会提供关于审核标准的信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们应该找机会主动出击,寻找一些经验。如果他拒绝这个任务,就能趁机观察系统究竟是机械地“任务——完成——晋级”模式,还是另有乾坤。说不定,不去拿钱包反而更符合系统的选拔标准。任务如此简单,多数人都能完成,多数人不会想到反向测试一下系统标准,那么达到六个人完成任务,全体通过考核,并不困难。

他又把其他可能想了一遍,仍然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就随手把钱包移回原位。等他下了车,一个穿着黑大衣的男人问:“你的任务完成了吗?”他摇摇头,随即,整个城市在他眼前消失了,只剩下一扇门。

“主人,你怎么了?”小夜莺飞了过来。

“没事,我想做个实验。”穆的心态还是轻松的,等他通过大门,黄道大厅里只有撒加、小K和白兔,撒加有些意外,白兔叫道:“咦,你怎么会通不过考试?你明明是最狡猾最讨厌的!”

穆回头一看,原来大门上被打了一个鲜红的交叉号,代表了他的失败,而撒加那扇门上,打了一个绿色的对号,代表通过。

穆坐下来,解释了一下他的尝试,没想到撒加竟然凝重起来。

穆知道撒加基本不会对其他人的行为有硬性要求,反而更希望他们自由发挥,即使发挥不好他也不十分苛求。此时撒加的脸色让穆意识到不妥。

“你说,你的测验仅仅是偷一个钱包?”撒加又问了一遍。

“对,非常简单,对道德感设置了一个小关卡。”穆说完,发现撒加连脸色都变了,旁边的那只鹰冷哼了一声。

“请问,现在你们可以发表意见了吗?我们俩个已经出来了。”事情不对,穆立刻和小K聊了起来。

小K不说话。

穆很少对人对物产生恶感,此时心急,看着这只鸟不由不顺眼起来,干脆不理它,挑了个可能的方向猜测:“会长,你的问题很难?”

“从行为上来说,很简单。但从心理上来说,”撒加凝重地回答,“我差点以为自己过不去。”

“可是……”

“这个测试是由十二星座核准的,他们可是在真理廊问过你们十二个问题的人。”夜莺一直绕着小K貌似求情,小K终于说了一句话。

穆感到手心直接冒出了冷汗。

“难道……”穆没有说完,他在撒加的眼神里看到一种极其不利的可能。

难道系统针对他的性格,特地设计了这样的考题,让他弄巧成拙?

那么其他人的考题是什么,现在情况如何?

看着那些还没打开的大门,穆几乎咬破了他的下嘴唇,担忧和愧疚折磨着他,万无一失的简单问题,却让他犯下了重大错误!

“把百万城市当做什么嘛,就想着拍马屁占便宜。”白兔一边喝茶一边讽刺。

“主人,你不要着急,他们不是说,即使通不过还可以有下次考核?”夜莺看出他的焦躁,柔声细语地安慰。

“没错,但要是通不过,所有人在第二界面得到的经验全部要清零,而且因为你们这种考试是违规操作的特殊考试,通不过更有附加惩罚:在一定时间内你们不得进入第二界面,也就是说,你们要手无寸铁毫无经验地完成许多危险任务,才能重新学习。哦,我怀疑你们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进去前你没说这一点。”撒加沉声说。

“我为什么要说?你们这群走后门的人就应该得到教训!”

和它争执毫无意义。穆和撒加一样,一个头两个大,继续看那些门,雅典学派最擅长处理危机的会长和外交部长,此刻束手无策,度日如年。

但事情依然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着。

一扇门打开了,另一扇门打开了……

红叉、红叉、红叉……

出来的人有的面如土灰,有的骂骂咧咧,有的一言不发,看到他们如石雕般坐在桌子旁,察觉到事态严重,也安静地加入到等待的行列。

他们一直等到了最后一个、也就是第十一个红叉。

“你们可真厉害。”就连白兔也大跌眼镜,吃吃呀呀地叫了几声,“十二个人就过了一个?我真没想到!”

众人任由它讽刺,有人茫然,有人冷漠。

“啊,做了三个噩梦!总算醒了!”

皇后的声音从她那个操作台里传来,她从里边钻出来,打着呵欠:“真是的,总是经费不够,考核竟然还要我去当芯片,太讨厌了。”看到雅典学派全员在座,鸟儿们全员飞在角落里低语,她心情大好,问道:“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简单?我特意选了物理伤害最低、行为难度最低的考题,现在你们……”她不经意地抬起头……

她看到打了十一扇打着红叉的大门。

“怎么回事?!”她难以置信,随即怒气冲天,对着操作台大喊,“十二星座!是不是你们在搞鬼!你们改了考题?你们这是违规!我要上诉!”

原本安静的大厅一瞬间被声音拥塞了,十二星座的声音纷纷响起:“你才违规!”“谁能改考题?谁有这个权限?”“你脑子堵了吧!”“我看你才要好好考虑有没有被投诉!”“可笑的东西!”白兔连忙拉住皇后:“他们的确没权限,是这些异乡人……”

“你们没过?”皇后把目光投了过来。

“抱歉,我们……”穆起身回答。

皇后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几乎可以看见她雪白皮肤下纤细凸起的血管,她不顾形象地吼叫:

“你们没通过?为什么?!解释!你们给我解释!解释清楚!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给我解释!”

*******************************************

黄道大厅山雨欲来。

白兔吆喝着:“老婆,怎么样!我说的吧!人是不会珍惜来得过于轻易的东西的!你看你,纯属浪费感情和精力!喂!你们这些废物!还不过来检讨!”

没有人动弹,撒加一直保持严肃,艾俄洛斯冷哼了一声,穆还在自责,沙加和迪斯神色如常,艾欧利亚、米罗、亚尔迪脸带怒色,卡妙和阿布罗狄像两张白纸,加隆佯装没心没肺喝着茶,修罗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所有人都沉默着,甚至忘记了问问身边的人。穆第一个打起精神,又一次对皇后道歉。

皇后余怒未消。

“你们到底有什么问题?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次提前测试,还把难度降低到最低!你们知道这个考试有多难吗!能过去的人几乎要损失一大半他们得来的经验,有的人甚至会受到永久性伤害!我给你们选了最低值!没有一个调度员会像我一样仁慈!你们是废物吗?你们是废物吗!”

艾欧利亚忍了忍,忍不住,刚想顶嘴,艾俄洛斯伸过胳膊碰了下他的后背,又扔给同样蠢蠢欲动的米罗一个代表停止的眼风,谁知他对面的修罗冷冷地说:“这种测试,再来一万遍也过不去。”

“你说什么!”皇后爆发了,指着撒加对众人大骂,“这个人为什么能过去?难道他的考题比你们简单?什么叫过不去?连血都不会掉一滴的题目,连跑步都不用走路都走不了几步的题目,连对战障碍都没有的题目,连三岁小孩都能通过的题目,你们过不去,你们是废物!废物!”

“大家冷静一下,请您冷静一下,我想我们之间有认知上的误会,所以……”穆连忙阻止双方继续交火,但这一次皇后根本不听他说话,因为他同样是没有通过的人,撒加也试图劝她冷静,她却已走了几步,对角落里的鸟儿们喊道:“你们过来!说说他们遇到了什么题目!”

“我们为什么要说?”鸟儿们想要置身事外。

皇后终于收起了她的暴怒,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却带着在场的人不熟悉的冷酷:“你们不说?不说对吗?要我打开你们的脑子自己看吗?”

鸟儿们一个接一个扑腾着飞了过来,分别落在各自主人的椅背或桌子上,只有红毛不情愿地绕着大厅转圈。

“按星座顺序一个一个说!你先来!”皇后指向吓得缩成一团的夜莺。

“我……我……”

“我来说好了。请您息怒。”穆试图缓解氛围,皇后却不吃这一套:“不用你说!那只鸟,你说不说?”

穆只好安抚地摸了摸夜莺的头和背,黑眼睛结结巴巴地说完测试经过,众人众鸟惊讶地看着穆,没有人出言责备,穆仍然如芒在背,他这个错误简直称得上离谱。皇后毫不客气地骂了起来,白兔说起了风凉话。撒加倒是三言两语解释了穆的想法,而且:“不管穆做不做这个实验,即使他通过了,按照规则,我们全体依然过不去。”

这其实正是每个人的想法,他们并非想责怪穆,只是觉得这么简单的任务,过不去的人竟然是解决重重难关的穆,着实不可思议,也着实讽刺。

“是我的错,我们大家都应该吸取经验。”穆还在试图缓和僵硬的气氛。

穆的态度过于良好,皇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到亚尔迪。

蜂鸟托帕斯已经飞到了亚尔迪前面,试图以袖珍的身躯挡住亚尔迪那壮硕的身体,它大叫:“简直是耻辱!耻辱!这算什么考题!让他去偷猎!还要猎足一百只!去杀根本不懂得反抗的海豹,去杀海狮,还要杀马上就要灭绝的猛犸象,只剩下三只的角孔雀!还有珍稀的狮子和狐狸,还有各种各样的濒危动物!哪个正常人会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很难吗?”皇后不解地翻着资料,“这个可能费一些力气,但有中转站,多走几步就到了,射杀的话只要开一枪,自动命中,是最傻瓜的操作系统,他的力气那么多,多去几个地方多开几枪难道很难吗?”

“你是傻瓜吗?这根本不是力气的问题,完全没有良知的人才会做这么残忍的事!”

皇后嗤之以鼻:“真好笑,他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却对动物下不了手?人类果然是虚伪的。”

“不对!不对!不对!这不是一回事!”托帕斯想要据理力争,但它显然缺乏外交部长或副会长那种有理有据的思维,它只是竭力大叫:“你们不能给善良的人出这种极端的题目!这是逼人犯罪!你们太坏了!我鄙视你们!”

“你说什么?我逼谁犯罪了!”皇后气得发抖,托帕斯越叫越大声,她举起手里的茶杯狠狠砸了过去,托帕斯连忙闪开,茶杯正砸在亚尔迪的肩膀上,半个肩膀立刻被红茶打湿了。

空气停滞了几秒钟。

米罗单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加隆手中的茶杯“哐”地一声砸到桌子上,艾欧利亚反应慢了一些,仅仅是因为他的教养太好,一时不相信发生了这样的事。倒是亚尔迪连忙打圆场:“米罗快坐下,都不是故意的,大家火气别那么大!”说着随手拿起餐巾擦了擦衣服,“这么点小事,生什么气啊,快坐下。”

皇后毫不内疚:“是你不应该坐到它的后面!”

这下连亚尔迪也没法附和她,总不能说“您说的对,我不该坐在它后面”吧?看米罗他们又要发火,他一面劝一面拍拍身边的穆,示意穆赶快想想办法,不论如何,他不希望因为这么一点小事让场面继续僵下去。穆有些迟疑,皇后却飞快地把注意力放在第三个人身上,要求小K赶紧说话。

一向神气又果断的小K竟然有点犹豫,它说:“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说的,反正他们并没有通过,按照规定处罚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费我们的力气?”

“不行,我要让他们认识到错误!”

“但这个人不是唯一一个通过的?为什么也要说?”

“我要让他们看到对比!快说!”

撒加神色复杂,看了小K几眼,缓缓说:“我来说吧。”

“不要你们说!它是哑巴吗!”皇后又在耍脾气。

“就是,作为一个代表献城投降。”小K不太自在地说。

“详细点!”

“不知道是什么国家的受降仪式,献城者要穿破烂的衣服、要完成很多屈辱的事项,还要下跪赞美征服者,祈求原谅……就是这些。”小K说完就拍着翅膀飞走了。

大家又沉默了,他们都知道撒加这个人特别骄傲,特别要面子,什么时候都不服输,如果他真的去守城,就算不选择血战到最后一刻,也要变着花样搞个两败俱伤,总之不能输掉自己的气魄和尊严。难怪连和撒加关系紧张的小K都不愿意把测试内容说出来,这无疑让撒加又丢了一次面子。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皇后的声音还在唠叨:“你做得很好,不愧是这些人的头领,你有这个资格,可是他们这些人却连这么简单的任务都做不好!他们的难度并不比你大,不就是克服心理上的障碍,面子上的自尊嘛,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愿意做!”

撒加无话可说,他并不好受,正在加紧暗示自己“就当在演戏、就当自己是个演员好了”,可是那种真实的屈辱感,受降仪式上敌人傲慢的眼神和各种侮辱,挥之不去。此时皇后的大肆赞美,每一句都像讽刺。

皇后赞美够了,转向加隆和猫头鹰罗琳。

雪白的罗琳飞到皇后身前,密语式地说:“你骂得没错,他们简直太蠢了,我简直不能用言语形容,你好心好意提供了机会,把那样严肃的考试变成了傻瓜式入门操作,可这个人做了什么,我简直看不下去!气死我了!”

“就是!”皇后越想越气。

“就说这个人吧,他的任务那么简单,也就是说一句话的事,不过有点违背平日的喜好,他就不乐意,就放弃,你一定要狠狠地处罚他才行!今后别再给他这种机会!”罗琳越说越生气,转了一圈飞到加隆脑袋边,狠狠地拍了一翅膀,又飞了回去继续密语:“必须处罚,你就是太惯着他们才会让他们不知好歹!”

“没错,敬酒不吃吃罚酒!”

“让我来跟你说说他是怎么丑态百出的,”罗琳阴阳怪气地说,“他们这些人特别奇怪,要他们守规矩的时候,就一定要打破规矩,凸显特立独行;要他们打破规矩的时候呢?又自己找了千百种理由,良心不安啊,问心有愧啊,然后犹犹豫豫,落荒而逃,可见平时那点叛逆都是装出来的,遇到事跑得比谁都快,更不会承认错误,必然要狡辩!”

“就是!”

接下来,罗琳和皇后你一言我一语损着加隆和所有人。加隆又把茶杯端了起来,低下头遮住把眼睛和嘴巴都藏起来,众人听来听去,听出了门道,这只猫头鹰的话头九曲十八弯,时而义愤填膺时而刻薄挖苦,却对加隆的考试内容绝口不提,皇后现在只想有个人(有只鸟)和她站在同一阵线痛骂这群不知好歹的异乡人,哪里注意得到。

白兔可没被怒气冲昏头脑,正要开口拆穿罗琳的把戏,罗琳却回身冲着它亮了亮锋利的爪子。白兔知道猫头鹰是猛禽,眼前这一位更是好斗善战,心狠爪辣,喜怒无常。正下不了决心,又见加隆歪着头冲他呲牙。它只好说:“老婆!让下一个说吧!”

皇后听罗琳将那群人尽情数落一番,怒气稍歇,又和罗琳一起讽刺了几句,转向迪斯和鸵鸟。猫头鹰飞回加隆身边,一人一鸟吹胡子瞪眼,像要水火不容,等皇后的注意力不在这边,加隆给罗琳嘴里塞了块肉,那只手顺势比了个大拇指。

“你!快说!”皇后对鸵鸟下令。

鸵鸟骑士绝对没有帮迪斯的心思,但它怕迪斯,又怕得罪皇后,两面为难,这边迪斯倒好脾气地怂恿:“你说吧,没事。”它打了个寒颤,那边皇后和兔子大喝:“说!”它又打了个寒颤。最后说不是不说也不是,吞吞吐吐地吐出几个字:“人肉……罐头……”

皇后心情刚刚好了一点,没逼它说更多,只是不依不饶地责备迪斯:“题目是吃人肉罐头?这有什么不能吃的!大不了闭着眼睛吃一口!你竟然错过这种机会!你看看你的资料,明明手头有那么多人命,怎么这个时候矫情起来!”

迪斯好脾气地听着她说,也不顶嘴,只想赶快轮到下一个,鸵鸟如蒙大赦,窝进桌子底下。米罗等人又一次表示不满,皇后说:“少来!倘若你们在一个快饿死的环境下,比如战场,比如饥荒,他——还有你们,真的能保证绝对不把同类做食物吗?你们是没有求生欲还是低估了人的求生本能?你们就是矫情,虚伪,浪费我给的大好机会!气死我了!”

迪斯笑着解释:“太恶心,吃不下去。”又挥挥手。皇后比较满意,倨傲地叫号:“下一个!”

鹦鹉翻译官愣头愣脑地飞了过来。

“走开我不想听你说!”皇后根本不想听这只鸟结结巴巴说上一堆还说不到要领,但翻译官喜欢艾欧利亚,它有一颗想要帮助艾欧利亚的心,它也要像罗琳那样,说一堆话模糊重点,它已经组织好了语言,它说:“他……他……考试……”

“我让你走开!异乡人自己说!”

艾欧利亚早就有一肚子话要说,他慷慨激昂地表示自己决不贩毒,他也不相信百万城市是一个如此龌龊的、教导他人败坏道德的游戏,最后他一拍桌子:“就像修罗说的,这种测试再来一万次也过不去!”

“你这个蠢货!”皇后和他对着拍桌子,“这只是个测试!测试你懂不懂?”

“不懂!拿这种东西测试别人就是居心不良!”

“你说什么!不识好歹!”

艾欧利亚被穆和艾俄洛斯劝了下去。皇后刚刚下去的怒火又有上升趋势,她定下神:“凤凰呢?出来说话!”

瞌睡虫懒洋洋地从沙加头顶飞了起来,飞到她面前,落在桌子上继续睡。

众人不解。

“太长,懒得说,你自己看。”凤凰说。

皇后抓起它扔向沙加,沙加无奈接住放在一边,简单说了几句。原来他的任务是打赢一场官司,但沙加发现被告其实被雇佣他的原告坑害,身败名裂还要赔偿许多金钱,他当即收集证据,帮被告反赢了官司,又用极其高超的庭辩折服了陪审团和法官,几乎判到原告倾家荡产。任务?“有价值的任务可以做,没价值的就算了。”

皇后乐了,因为她看出雅典学派其他人比她更生气,她以为这群人终于认识到问题,却不知他们只是受不了沙加这种一以贯之的自我中心的态度。这个误会让她心情又好了一些,而且,她可不想听这个人的长篇大论。

于是,天鹅鸭子被叫了过去。

穆等人松了口气,他们真怕沙加来一堂法律与正义的即席课,让皇后直接爆发。

鸭子不说话,它正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它讨厌米罗,但米罗在上次有机会出去的时候,曾试图带它去外面,这让它自认欠了米罗一个人情。但它依然不想帮米罗,因为它依然讨厌米罗,它就这样在爱与恨中纠结不已。那边米罗等得不耐烦,三句两句说完了他的情况。

“你简直可笑!”皇后还记得刚才米罗站起来要跟她吵架,她当然要多说几句,“这么简单的任务,只不过让你发挥自己的口才去发展一个教徒,你随便说几句,或者给他点钱,不就行了?他们自愿加入,你不过是个中介,又需要负什么法律上或者道义上的责任?胆小怕事!”

“太阳圣殿教,谢谢。”米罗冷笑。

听到这个词,有人了然,有人不解,前者对后者解释:“那是一个久远的邪教,后来教主带着教徒们集体自焚。”

皇后不以为然。

“换一个教派你就愿意?真可笑,你说服一个人信了A神,下一秒他说不定就死在十字军战场上;你说服一个人信了B神,下一秒说不定他的钱被教会卷走自己饿死;信了C神,下一秒当了祭品。你们追求的道德不过是眼不见为净。虚伪。”

“就算我们的道德有虚伪的成分,但这种道德构成的底线是文明的基础,我们就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我们知道您的本意是想尽可能帮助我们节省时间,可是,完全违背我们的心理底线的任务会让我们难受,我们宁可多花一些时间,也不想背负良心上的负担,那会极大影响我们接下来的任务。”

众人挖了挖耳朵,揉了揉眼睛,没错,是米罗说的。

米罗用一种柔软的声音说这些话,配以专注的眼神,他的声音本就低沉好听,眼睛尤其明亮有神,皇后被这么认真的看着,有点脸红。米罗再接再厉,他经常哄自己家里一个喜欢撒娇又情绪化的妈妈,这种事对他来说轻车熟路,艾俄洛斯也摁灭香烟,坐了过来,配合着说:“是的,我们的思维有环境和教育的局限,这是人类心理不能完全突破的东西,但这却是我们的心灵的支柱之一,就拿我的任务来说……”

“虽然你是个土匪,但这件事你做得没错!竟然让一个高中生去枪决无辜的平民!有你们这么考试的吗!”红毛在空中大叫。

艾俄洛斯瞪它:“闭嘴,多管闲事。”

“什么!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我不明白。”皇后反驳,“你在真理廊里说的那个你最佩服的人,就有过屠杀平民的记录,那么你为什么不能这么做?你们人类总是用多重标准,明明是同一种行为,这样就是可以的,那样就是不对的,其实你们只是为了自己的需要擅自更改这些定义罢了。”

“谁也不希望自己杀害同类,战争造成的伤亡背后都有复杂原因……”

“你们总有借口。”皇后不悦地打断,“最小的代价,牺牲局部拯救整体,交换止损,少数多数,反正你们有那么多文字,随便组合一下又是一种新说法。只要有人推动阈值,你们又有什么不能做呢?”

“大多数的人并不想突破这个阈值,变成另一个人,这是我们保持自我的方式。”米罗和艾俄洛斯还在讲道理,却有个声音冷冷地问:“你们为什么要和她讲道理?你们怕什么?”

众人闻声一看,修罗。

“你说什么!”皇后的注意力立刻转到修罗身上,她现在还在愤怒的余绪中,一点火就能重新爆发。她早就注意到修罗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一向对她不假辞色,让她厌恶又好奇,此时竟然公开挑衅她,她之前的不满全都高涨起来,她冲信天翁喝道:“你!说这个人的测试!”

水手的脾气和修罗有点像,他们不懂转圜,讨厌被人呼来喝去,此时它倨傲地站在桌子上,充耳不闻。小K的翅膀动了动,没说话,显然,这只鸟倔脾气上来谁也没办法。皇后哪里肯罢休,嚷嚷着要“打开你的脑袋”,众鸟紧张地围了过来,水手就是不肯服输,迪斯小声对修罗说:“你再不说话,这只鸟要吃亏了。”修罗这才开口。

修罗的任务环境很符合他的个性:作为骑士守卫一座城堡。任务倒不难:用剑砍断城堡唯一的吊桥,甩掉敌人的追击。整个战斗还有个戏剧性的背景:洪水滔天,城堡在最高的山上,敌人倘若不能度过吊桥就会被淹死。难度的设置极其简单明了:不少衣衫褴褛的穷人夹杂在敌人的军队中。这个任务最魔幻的部分:穷人和敌人一起对城堡唱歌,穷人唱悲歌,敌人唱战歌,整个场面乱糟糟的,让人心烦意乱。

“然后他就加固了一下那个吊桥的绳索,让他们过去了,他还带着城堡的骑士和敌人决战,得到了胜利。这种情节明显更合理,大概有些脑子里只有铁块和硅脂的人理解不了。”水手这时候倒肯开口了,气死人不偿命。

修罗哈哈大笑,皇后气得小脸扭成一团,兔子也急了,大叫:“你们怎么能对女士如此无礼!”修罗耸耸肩:“那又怎么样,我不会对女人客气。”随即对撒加、艾俄洛斯和穆说:“你们能不能别这样?我们来这里做任务,不是来看别人脸色,为什么一定要逢迎所谓的调度员?忍气吞声地做完任务你们就能高兴吗?我们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吗?”

“什么忍气吞声?我虐待了你们吗?”皇后的声音尖了起来。

“有规定我们必须接受你的好意吗?何况只是你认为的好意。”修罗说。

“我去!不要脸!你们这伙人油嘴滑舌不就是想占便宜!现在反而成了我们的不是!”白兔也炸了。

“是好心好意帮助人,还是满足虚荣心和控制欲,你们心里有数,不然你为什么不在进去前把测试失败的后果说清楚?不就是想看我们的热闹?”

众人目瞪口呆,在集体活动中,修罗一向不爱发表意见,几乎是撒加身后的一道影子,谁也没想到他突然变得如此犀利。修罗扫视他们:“难道你们愿意这样做?你们真的以为靠着他们的帮助,能更好地达到目的?是不是太天真了?”

艾欧利亚、米罗和加隆同时鼓起掌来。艾欧利亚因为修罗说出了他的心里话,情不自禁;米罗早就烦透了,他和亚尔迪迪斯他们一样,好言好语哄皇后,纯粹因为穆一直尽心尽力维持他们和调度员的关系,又因为撒加在测试里忍辱负重受了天大委屈,让他觉得应该尽力找个转机才算弥补,现在见修罗发作,他索性也不忍了;加隆和修罗有了点交情,又天生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秉性,怎么会不跟着起哄。

“修罗你说的当然有道理。”撒加毫不犹豫地打断即将开始的辩论,“但我们不能只靠勇气面对未知的东西,诺亚的失败就是例子。”穆紧跟着说:“而且她的确出于好意,因为我们的思维存在偏差,导致这个局面,至少我们要在尝试沟通理解后,再决定以后的事。”迪斯应付完皇后就在一旁抽烟,这时插了嘴:“有问题回去解决,现在不是时候,别耽误事。”

也不知他们哪个人的话起到了作用,修罗恢复沉默,只剩目光还是冰冷的。穆反复衡量利弊,竟然越想越茫然,这边平息了,那边的皇后怎么肯罢休,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们忍气吞声?你们只不过不愿意面对自己的阴暗面,也不愿意思考所谓人性那些矛盾的东西,一群懦夫。”

“切!”红毛不屑地转了一圈,立刻成了皇后的目标——准确地说,是艾俄洛斯成了皇后的目标:“我说的哪里有错,你们就是荒谬可笑的,你最敬佩的两个人,一个杀人一个不肯杀人,前者违背人性后者违背国家利益,在你们的道德标准里本来就有大问题,你倒是狡猾,想杀人的时候就模仿前者,不想动手的时候就怀念后者,这就是你们的道德把戏!”

艾俄洛斯本来还想劝上几句,听完这句话面无表情地向椅背一靠,又点起了一支烟。

“还有你!”皇后迅速转移目标,看着修罗,“你算什么好人也来讲大道理?你杀的人难道没有家人,难道全是坏人?你还不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把他们都杀了?对,你还可以找借口,毕竟你当时——”

“闭嘴。”迪斯断然打断,他阴冷的眼神十分危险。皇后却不怕他,刚要继续说,白兔又是端茶又是送食物:“冷静一下冷静一下,下一个也不是好东西,赶紧说完处罚他们。”修罗却对迪斯说:“有问题回去解决,别耽误事。”就连窝在桌子底下的鸵鸟都可怜兮兮地拱了拱迪斯的腿:“千万不要攻击调度员,调度员受系统保护,一旦被武力攻击,系统会将你们从异乡人降格为入侵者,异乡人和向导都会遭殃。”

僵局中,另一个领导者小K对乌鸦埃德加说:“你过去吧。但不要帮异乡人,现在事情已经不是我们参与就能解决的了。”埃德加领命而去,飞到皇后面前:“是不是到我了?”皇后正被白兔缠得不耐烦,没好气地说:“说!”

“我负责的人的任务是完成一场生死擂台赛,对象是一个金头发的小男孩。卡妙不愿杀掉男孩,所以他死了。你看,人类的心理底线就是这样,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损人利己,有时候他们更愿意舍己从人。”乌鸦说。

这时青鸟蒂蒂尔也自觉地飞过来插嘴:“就是啊,怎么总是杀人啊杀人啊,一点也不幸福,我都快窒息了!你那边只要杀一个吗?我这边竟然要杀三个!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特别特别漂亮特别特别可爱的小女孩,他们留在一条快要沉掉的船上,让他只能一个人逃命。大家一起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这样?真是的。”

埃德加从容又不容抗拒地说:“你去那边玩。”

蒂蒂尔哼着歌飞走了。

“好吧,人类不愿意杀人我是知道的。”皇后在白兔的服侍下压了压火气,“但那是一般的人吧?何况这就是一个虚拟场景,连自己的养父都能亲手杀掉,却应付不了一个虚拟场景?究竟这个人是蠢货还是伪君子?”

这一次,空气彻底下降到冰点。

穆也和艾俄洛斯一样,将后背贴到椅子上。

有人镇静,有人震惊,有人酝酿怒气。皇后的话头又是一转,对阿布罗狄说:“你也一样,你不肯丢下那三个人逃命?真可笑,你能活着完全是建立在这三个人死掉的基础上,不逃命,不逃命你怎么还不自杀?虚伪死了!连一个重复的事件都做不到,你只是不想面对心中的罪恶感!”

阿布罗狄和卡妙从门里出来后,一直惨白着脸。米罗本就担心完这个又担心那个,此时知道了原因,怎么还忍得下去,他之前听哈伦威德说过卡妙和养父的事,并不知道个中情由;阿布罗狄的身世,他有所猜测却不能确定,但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爱人,一个是他的亲人,他怎么能容忍一个外人对他们不断挖苦。

“铁块和硅脂的脑袋,说得一点都没错。”米罗抱起胸,以轻佻的语气开了口。

这一次,谁也没阻止他。

“你说什么?你们算什么东西?氢氧泡沫和碳基捏出来的低等生物。”皇后也抱起胸,不甘示弱。

她也只说了这一句还算有力度的话。

在雅典学派,大家都知道米罗骂功一流,但在公寓内部,米罗当他们是朋友,偶尔说话尖刻也是玩笑居多,对外时自然由穆来打点,因此除了阿布罗狄和卡妙,其他人没有机会见识他的真正功力。

这一次他们大开眼界。

米罗骂起人来语感超群,快的时候词句有如连珠炮,刚一放慢就炸开个深海鱼雷,余音袅袅之时配以灵动表情,鄙视、同情、怂恿、揶揄、挖苦、冷漠、白眼、无不恰到好处;字里行间的修辞更是包罗万象,比喻句精准如针,排比句缠连如蛇,疑问句遍地如陷阱,对比句贴背如刮刀,陈述时反讽,夸张时双关;布局之严谨仿若天才之信手拈来,指东打西、对称双击、递进绵延、层峦叠嶂。用语无一字不雅却能尽显狠毒本色,字字诛心句句带血,紧盯着对方在意却从不敢表达的心病:智能体、虚荣、公主病、自以为是、没有常识、缺乏自由、兴趣庸俗、作威作福、心比天高却嫁了小公务员、姿色一般还以为自己是天仙美女、发型抱歉、品位低下、甚至平胸。攻击范围无所不包,环环相扣,无所不用其极;词语选择俗的雅的正的反的本土的国际的,无一句重复高潮不断,旁人一刀致命,他是横切竖剖纵挖,那刀还在慢慢往里插,再聚沙积水一样全部压下去冲上去。

这场言语酷刑,被攻击对象面无血色失魂落魄,听众们从暗暗发笑到神清气爽到呐喊助威到高山仰止到不知所措再到退避三舍最后一言不发,鸟儿们围着天鹅幸灾乐祸:“你保重!你保重!”雅典学派众人听到一半已觉不妥,或出于气愤或出于情面或出于没办法谁也没去阻止,到最后,只剩加隆还在鼓掌。

“怎么样?被谩骂的滋味好不好受?”米罗笑容甜蜜。

“无、无礼!太无礼了!”白兔跳脚,“道歉!你马上道歉!快!”

米罗摊摊手。

白兔扑到皇后身边,又是作揖又是跳跃又是讨好:“夫人,老婆,好皇后,你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他们没见过世面,他们都是傻子,今后不和他们说话!”

皇后低着头,握着两只小拳头,身体不住发抖。

“老婆,你说句话,说句话。”

“拿ABCD0来。”

皇后终于抬起头,两眼通红,却没有泪水,看上去倔强又危险。

穆的身子动了动,似乎最应发挥无差别攻击或讲授作用却一直置身事外的沙加,低声说了一句:“事已至此。”

白兔几下子跳到穆面前:“快!你这个狡猾的家伙!快哄她!快哄她!快哄她啊!”又跳了回去。

穆默不作声。沙加说得对,事已至此,他们不可能完成那些任务,也不可能一直忍受无理的指责和谩骂,双方隔阂如此之大,皇后又根本说不通道理,早晚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何况,他虽然待人温和愿意为人着想,本质仍然是个相当傲慢的人,外交部长的担子让他完全收敛了脾气,但那些脾气没有消失。

而且,他最讨厌揭人伤疤戳人长短,像皇后这样把雅典学派身世最沉重的几个人翻来覆去地辱骂,如果米罗不反击,他一气之下或许亲自出马。

“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白兔又跳了过来,急三火四。

“ABCD0!你残废了吗?”皇后问,这一次她没有大叫,反而平静又缓慢。

“不不,不要这样,他们就是个乐子,你怎么能跟这些小玩意认真,喂喂!你们还有机会!快来道歉!”

没有人理它,这几句话又一次加深了大家的反感。倒是鸟儿那边有些不安,夜莺、猫头鹰、乌鸦都飞到各自主人身边,小K也咳嗽一声,像在提醒撒加。

“他们在第二界面的经验全作废了,至少三个月不能进去,已经受到了惩罚,我们再选个有难度的让他们吃点苦头,好吧?好吧?”白兔慢吞吞地拿出ABCD0,皇后冷笑:“你说的算还是我说的算?我是上级。马上调整。”白兔最后一次对撒加等人大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道歉啊!你们这群傻子!”

没有人回应它,只有皇后冰冷的、陡然升高的声音在黄道大厅回响:

“索多玛!让他们去索多玛!全死在那里!”

(疑窦重重•待续)

雨落林君
诺亚方舟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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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布于:2018-04-01 23:38
这是第……十三还是十四个传统更新日了吧?
总之先回复再看再编辑发表读后感=33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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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后感让我缓缓再讲OTLLLL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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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虫部分:



谁还去自找麻烦翻智能的老调?→谁还去自找麻烦翻智能人的老调?
如果你敢说他不说→如果你敢说他不是
但他解读出的东西不会比任何多→但他解读出的东西不会比任何人多
也不事没有好奇心→也不是没有好奇心
现实世界也不过两天三→现实世界也不过两三天
在画圈过程延圆周停了六次→在画圈过程中沿圆周停了六次
桃尧详细讲解了如果连点成线→桃尧详细讲解了如何连点成线
等到四组人全都达到训练标准。→等到三组人全都达到训练标准,
恰好有个年轻人翻出自己的皮甲给女朋友拿卡片→恰好有个年轻人翻出自己的皮夹给女朋友拿卡片
献城者要说破烂的衣服→献城者要穿破烂的衣服
他们的难度并不比大→他们的难度并不比你的大
无所不用极其→无所不用其极
=3=~
扫把
普教中心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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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布于:2018-04-02 00:16
哇这新章看得我SAN值狂掉……
光夜lighte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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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布于:2018-04-02 02:28
楼上+1……………………真的是san值狂掉……………………太刺激了……………………………………
不过突然想到,这一章标题叫心理当量,但全文中几乎没有出现过这个词,只提了一次“当量平衡”
皇后给他们选的这组任务,行动难度几乎为零,或许意味着心理难度是最高值吧……
这篇开头还铺垫了一点关于AI的设定,而结尾基本落到了皇后和学派众人无法相互理解这件事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联系……
不过说实话,走后门走了这么久了,也该崩了(???
我很期待索多玛
也很好奇苏苏想用索多玛讲什么故事……
说起来之前索多玛的事情之前是不是也有铺垫来着……是不是要出大事了(分裂的事情,自从开始有苗头,心里这块石头就一直没落下来……不知道在索多玛是不是终于要……
啊啊,总之超级期待下一章了
祝万事顺利!
圣·菲奥德尼克斯
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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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布于:2018-04-02 11:21
米罗阿布这对败家富二代兄弟通过游戏应该深入地认识到了他们的对象是更比他们败家的存在,妄图靠对象来拯救家财是注定失败的。可怜的克里斯和蒂娜~~

今天也是沙加被甩十周年这个伟大的日子(2008年的传统更新日更新沙加被甩),所以沙加十年后的今天才终于和穆正常地搭上了话,但是具体谈话内容却是两个学渣互相交流游戏心得,发现大家都是半斤八两一头雾水,于是更加心安理得地学渣下去。

最后,只有撒加老大才值得膜拜!其余的都是废物!
追求生命最高理想,你应该睡得更好。
suixinsuiyuan
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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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布于:2018-04-02 17:49
雨落林君:这是第……十三还是十四个传统更新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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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后感让我缓缓再讲OTLLLL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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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虫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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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文档上已改 结果论坛改不了 说我“内容超过五万字”
新浪也发布上,一直“网络繁忙”
玫瑰线
普教中心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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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布于:2018-04-02 23:58
一期一会的盛大冒险,是他们的,也是我们这些读者的,感谢苏苏。
看完测试内容和他们的失败原因再回过头去看引言的那句“人心无价”,真的是很感动。

4楼+1  米罗阿布深入认识到他们的对象是比他们更败家的存在……2333333
圣·菲奥德尼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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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布于:2018-04-03 04:29
雨落林君:这是第……十三还是十四个传统更新日了吧?
总之先回复再看再编辑发表读后感=33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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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后感让我缓缓再讲OTLLLL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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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虫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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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修改好了,谢谢帮忙检查。另外,这是第十二个传统更新日。这里有全部的正文更新记录可以翻查。
追求生命最高理想,你应该睡得更好。
提琴杀手
雅典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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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布于:2018-04-03 13:58
所以在穆的任务中,道德感只是障眼法,系统设置的真正障碍是针对穆习惯于顾全方方面面的性格,预测到他可能会故意输掉而设置了这个任务内容?如果是这样的话真的如同修罗说的,这种测试再来一万遍也过不去了......
再说,6/12的通过率看起来容易,就游戏内容而言其实比12/12更难,前者更容易吧希望寄托在队友身上,殊不知队友面临的也是和自己相似的境况。如果连最简单的任务都是这样陷阱重重,那么接下来的挑战这群人要怎么熬过去?真是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孤葉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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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布于:2018-04-08 17:57
看到皇后各种开后门的时候就隐隐觉得不对,似乎太过顺利,而且各种跳步骤也非常随意,似乎是在以好为名干预他们的游戏进程,果然最后翻脸。皇后的立场非常奇怪,乍看是利用小权力谋取满足自己喜好的客服,但是为此而多次违规,甚至把“小玩意”一样的异乡人送入她自己都害怕的第五界面有些说不过去了,付出太多谋求太少。最后异乡人没通过测试,她的愤怒也有些过于激烈,不像是好意被辜负,反而像是设计好的什么被打乱了一样,应该和“赢得时间”有关。总之皇后的身份没那么简单,凭喜怒帮助异乡人的同时很可能也在借机为自己谋取别的东西。【另外瞎猜一下,兔子对皇后的唯唯诺诺和各种讨好,大概也是对其有所需求吧】
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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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布于:2018-04-15 07:12
感谢苏苏辛苦更新,无比幸福!


今天才摸上论坛,发现这里的好像比4月1日在微博上看的长,看来我之前漏了(下),幸好现在补上了!
那些任务看得我喘不过气来……堪称是“心魔”级别的啊,世间万法都不会比这更难面对了吧。难度低,估计只是在皇后的眼中看来,心理上的难关没有武力值那些重要。米罗骂人那段描写真够精彩的,佩服!



4楼说到沙穆“分手”十周年,瞬间戳到我,不过沙穆一起看电影时的交流,还有最后沙加一声“事已至此”,让人重温了他们彼此的默契,这份默契和感情会存在下去,怎样的形式或许都不那么重要了。2008年我第一次“失恋”,一个月掉了二十斤,到现在十年后再回看,期间东方学院的几个番外都非常打动我,无论世间有多少责任与无奈,那些成为了我自己一部分的人,即使离开了也是夺不去的珍宝呢。
暖融融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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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布于:2018-04-21 16:35
后门与这两个游戏人物终于崩塌了……也算是解脱吧。卡妙和阿布的身世竟然这么???

如楼上所说,心理当量大概就是对人格的考核吧。老大真的是对所有人下得去手的人。

索多玛,罪恶之城索多玛啊。看《2666》之前查过一些资料,在索多玛迪修简直会如鱼得水吧orz
期待下一次更新!苏苏爱你!
是不是有一天我会忘记你?
Ancha_茶大人
雅典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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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布于:2018-08-04 21:04
剧情真的好棒!
不过大家到底是多怕皇后啊?她一生气大家四个月都不敢说话……
他吃吧那
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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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布于:2019-04-04 02:00
三百年前,二十世纪,动画电影:原始星球。
第五界面,遭遇危险。若是看过,必然不慌!欢迎大家,光临游戏,做好准备,世事无常!人类沦落,变为宠物;韬光养晦,也可反抗。面不改色,避免冲突;内心冷笑,何必紧张!!!!


就其设定,简单介绍:外星巨人,饲养人类。从该海报,可见一斑:
本应作图,然后荐影,奈何我懒;又兼画风,诡异前卫,实难模仿。法捷合作,先锋艺术,告知真理:尊严勿忘。


图片:timg (16).jpg

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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