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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番外】虹之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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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17-06-15 17:30

虹之眠

2017-06-15

 

 

那件不太愉快的怪事发生在一个傍晚。

“穆,麻烦你了,就在竹林那边的棋桌旁边,帮我带过来!”

“穆,快点!就剩半个小时了!”

“好的,我拿到就赶过去,你们先进场。”

穆挂断电话,快步向荷花池旁的竹林走去,他的两个朋友托他去取遗忘在棋桌旁的帆布袋。亚麻色,上面绣了几朵小花,第二张棋桌……穆回忆电话里两个女孩七嘴八舌的细节,不知为何,这些过于详细的信息像打在玻璃上的冰霜,有些捉摸不定。

究竟哪里不对?穆重新思考,视线里出现了荷花池的波光。晚饭时间,池边甬道空无一人,夕阳将坠不坠,荷花池枯萎新生的莲蓬叶子凌乱而有生机,灰的、绿的、黄的,衬着半橙半蓝的夕暮,有点诡异地凝固着。穆加快了脚步,前方的竹林植有各种品种的竹子,临近荷花池的一片是观音竹,纤叶细茎,袅袅生姿,穆盯着那在微风中摇摆的细竹竿,猛地停下脚步。

那个电话。

号码是书薇的,书薇和卓子轮流说话,声音也没错,背景嘈杂,时不时有剧院的音乐,这些都没错。可是,书薇那个女孩非常矜持,倘若她的手袋遗落在竹林,她会自己走上半个小时去取回,而不是向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男同学求助。

或者,他想太多了?

他将通讯器扣在手中,回过头,环视身后的水面,莲叶和水纹在夜色下荡漾,正过头,前方的观音竹森然倾斜,不论水还是林子从来不安静,在叶片摩擦和水的流动声中,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声音。

沙沙。

咯嘣。

嗖,嗖嗖。

哗啦——

有人!

竹林里闪出一道黑影,身后传来水波拍动的响声,越来越响。他举臂护住头脸,矮身向竹林冲去。

 

 

夜色深沉。匆匆绕过假山的少年制服齐整,步伐端正地像要踏上领奖台,他虽比同龄小学男生矮上一些,面色却波澜不惊,显得早熟沉稳。

“兄长。”他小声叫道。

“嗯。”

“你怎么……”男孩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穆,长头发灰扑扑地披在肩上,脸上有一道道划痕,挂了彩,制服更被石头磨得东破一块,西破一片,露出带血的伤口,他从未看过穆如此狼狈的样子。穆也上下打量他,开口问:“你怎么一点都没长高?”

“兄长,你为什么会受伤?”男孩一本正经地问。

“苍。”穆叫男孩的名字,十分严肃,“最近古贺家的小姐有什么举动?”

“古贺瞳?”男孩思考一番,同样严肃地回答,“没有任何异常。”

穆坐在一块山石旁,周身的疼痛让他一直在倒抽气,就快丧失思考能力,和平的日子果然会让身体生锈,脸上手上被竹丝竹屑划伤的部分疼得生硬而有规律,四肢上的十字伤口还混着碎石砂砾,火辣辣的痛感不断刺激周身。方才他借着路灯粗略检查,对方使用的几乎都是用竹子削制的器具,没有涂毒——算自己走运。

眼前的男孩过于肯定的回答让他有些糊涂。苍是赫莫族现任族长扎西的幼子,天生具有操控他人意识的催眠能力,这种能力极其稀有,在赫莫族,几十年甚至一百年才会降生一位催眠高能力者,他们无一例外成为守卫长老。按照规矩,他们需要在外界完成十年到二十年的历练,因身份的重要性和一贯的沉稳性格,他们不会被封印超能力,还会冠以自古与赫莫族缔结互助关系的大家族卓家的姓氏,给予额外保护。

守卫长老是族中最稀缺的人才之一,是族中重点保护对象,不负责战斗。卓苍小朋友在东方学院小学部就读,本应过着他知书达理的求学岁月,没想到赫莫族的死敌——古贺家族的二小姐及其随从出现在成都。古贺家族和赫莫族一样古老神秘,曾以忍者身份活跃在岛国日本,京都附近神秘忍者军团的传说和史实记载的忍者的形象、地位、技能、作用隐隐藏在某层面纱之下,他们是突然兴起的吗?他们真的消亡了吗?只有赫莫族族人能够肯定回答:没有,他们一直在,是个庞大而残忍的家族。赫莫族与古贺家族的对立持续了数千年,古贺族一直不放弃探索超能力的秘密,双方时而死斗,时而缔结短暂的和平。

古贺瞳是古贺家族嫡系小姐,她在和平期出现在和赫莫族有莫大关系的成都,赫莫族的长老们很难相信她的目的只是求学。于是,和她恰好同班的卓苍肩负起监视并牵制对方的任务。几年来,双方相安无事。

“现在是和平期,古贺瞳和其他人没有出现异常,今晚年级有读书会,我们都在场。”卓苍小朋友有一张特别精致的脸蛋,配着纤细的发丝,像个会说话的陶瓷娃娃。他看着穆,突然皱起眉头:“兄长,你是不是太过招摇,得罪了什么人?”

穆不禁重新打量卓苍,兄长,是个尊敬却疏远的称呼,他们的交流极其有限。对这个沉默寡言的族弟,他只在对方入学和长老视察的时候见过几次,了解不多。此时见他大有背诵族规以劝谏之势,穆忍着左一抽右一抽的疼痛,双手捧着脸听了几句:

“历年和约除了极特殊状况,古贺族鲜有违约行为。”

“你确定袭击者是忍者?你身上真的是忍具制造的伤痕?”

“希望你能吸取教训,我们族的人不应该过于外露,惹人耳目。”

…………

穆抬起一只手摆了摆:“该我说了,我确定对方是忍者。从头到尾,对方根本没和我打照面,仅靠弓箭吹矢还有各种陷阱,我就成了你看到的这个样子。我还拍了几个视频,视频上只有黑影,这种速度不是忍者就是鬼。”说着,将通讯器扔给卓苍。男孩谨慎地查看起来,穆接着说:“我还有事要问你,能够同时催眠两个人的催眠师,厉害吗?”

“催眠?”

“对,催眠。我怀疑我的同学被催眠了。”

“这要看情况。”卓苍巨细无遗地回答,“催眠的本质是意识操控,最简单的催眠就是心理暗示,通常是一对一进行,也有可能在某种集体范围中实现一对多的控制,普通催眠师在普通环境下,只能做到对单人的简单暗示,要求对方从事某个行动,行动完成,催眠自动结束,被催眠者对自己的行为毫无印象;更高一级的催眠师能够设定一重或多重触发条件,在触发之前被催眠者行动正常——这两种催眠相当于意识引导,一旦遇到意志坚定或指令过分违抗被催眠者意愿的情况,催眠无效;更高一级的催眠师可以压制被催眠者的意识,命他们完成指令,这需要耗费催眠者极大的精神力,有时会对被催眠者造成意识伤害,在这一级别的级别区分是:操纵一个人、一个命令;操纵一个人,多个命令;操纵两个人,一个命令;操纵两个人,多个命令——以此类推,到了这一级别会有相关组织进行严格监控,也就是催眠师证书上的E级。还有更高级别……”

“普通人能不能看出身边的人被催眠?”穆不得不打断他。

“进行低等催眠师的命令时,被催眠者做命令外的动作会显得迟缓,思考滞后;高等催眠师可以做到让被催眠者执行命令的同时,保持与平常无异的状态。更高等的催眠师甚至能够调动被催眠者的潜能,让对方做出平时做不出的高难度行为,这种……”

“催眠术靠什么实施?”穆继续打断他。

“就个人催眠师来说,主要靠眼睛,声音,手势,道具,一般催眠师需要几种条件配合才能实现简单催眠,高级催眠师可以单凭一种条件就使人进入深度催眠状态,还可以借助工具或因地制宜,取得防不胜防的催眠效果,这种催眠师……”

“那个视频往下翻,刚才我让我的同学们互相拍了对方的神情动作,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卓苍翻开接下来的视频,地点似乎是初中部的剧院,三个男生、两个女生用通讯器互相拍摄对方,视频有单人的、有多人的,共有十几个。他仔细翻看三遍,肯定地说:“他们看上去很正常,并没有被催眠。或者,催眠已经被解除。或者,催眠者的技术已经达到E级以上,这样的人才在古贺家族也没几个,怎么会派到中国来和赫莫族的一个小辈过不去?”

“你说得有道理,现在送我回宿舍,你知道我宿舍的位置吧?”穆勉强站了起来,虽然没伤到骨头,但骨头外面的肉全在叫痛。

“兄长是说……让我用超能力?”卓苍睁大了眼睛。

“莫非我用?”穆奇道,“我哪儿还有力气从这里走回初中部?”

“你怎么可以随便使用超能力。”男孩大惊失色,声音却仍然平得像磨刀石,“你真是太任性妄为了,你怎么保证移动的地点没有人和摄像头?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风险,请你现在就和我回宿舍,我先帮你处理伤口,我认为我们应该谈一下这个问题,长老难道不曾告诫过你,你难道不曾立下保证——”

“好好,我自己来。下次再聊。”穆感觉头要炸了,不顾全身伤痛发动超能力,消失在卓苍面前。

 

    

在能力被封又有全身伤口的情况下强制移动,穆充分体会到了何谓肉体撕裂,何谓灵魂分离,何谓生老病死,何谓大道不灭……他在即将被压力捏碎的剧痛中摔进一个房间,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定位自己,让身体落在沙发而不是硬木地板上,避免了二次伤害。

他差点晕过去。

除了降落的回音,没有任何声音。他当然不能回自己的宿舍,这是沙加的房间,沙加今天恰好不在——这几天都不在,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至少在即将到达的那个瞬间,他并不介意沙加可能已经回到这个房间。

也许有那么一点,希望他就在房间。

但什么都没有,斜倚着沙发看去,家具长或弯的轮廓,悬挂的外套的影子,书架上的书本,窗台上的层叠的盆栽,窗外寂静的虫鸣,夜的声音。这个房间安全吗?他不肯定。好不容易爬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沙加的卧室,推开蚊帐和床单,将床下的抽屉逐一拉开,他确定这里应该有他需要的东西,果然,其中一个大抽屉堆满种类齐全的伤药和包扎止痛绷带,他拿起剪刀,剪开身上和血肉黏在一起的布料,没剪完又想起地点不对,捡了几样药品进了浴室,清洁工作又疼得他魂飞魄散。

他不知道多少年没受过这么多层次和角度的伤,不,他从没受过这么多伤。

赫莫族的孩子想要进入外界,要经过层层精神力测试,足够的自保能力同样必要,他们弓马娴熟,格斗精通,甚至接触过一些枪械,赫莫族对武力的认知显然和外界有隔阂,却也能保证族人在正常危险下全身而退。穆一身干爽走出浴室,在四肢上绕一条一条的止痛带,每年寒暑两次假期他需要回到嘉米尔,想要出来就要重新测试,和他对打的是族里的女武士,即使压制了超能力,他也未见狼狈,这一次,他竟然差点逃不脱。

对方身手太高?自己措不及防?不,他宁可怪罪自己那日渐下降的警惕心。从幼儿园到中学,他从来没遭遇过危险,有人对赫莫族的能力好奇,古贺家对赫莫族虎视眈眈,几乎成了书本理论,毫无实感。他加快手上的动作,通讯器响了起来,一定是他的舍友,他们是否被敌人控制?有可能。舍友们一向知道他不回宿舍就会在沙加房间借宿,最多发条短信过来,不会特意打电话。

他关掉了通讯器。看着自己一身伤痕,不知明天或者后天该怎样应付关心他的同学。外面的制服已经成了布片,不过……他拉开沙加的衣橱,两套制服笔直地挂在那里,他取下一套扔在床上,又回到床边把衣服扔回衣橱,环视整个房间,沙发和地板上的血迹,他降落时候造成的凌乱,还有浴室,乱得像场灾难。

他按了关灯,眼不见为净。

四肢百骸的疲惫劲让他倒在床上,这个月份还不用铺纳凉的竹席,床铺柔软,床单干净,浴室里的烘干机还在自动工作。他趴在床上,背部的伤口不重,但疼得狡猾,他翻个身,恨不得压下那疼痛,随即龇着牙翻了回来。空气中弥漫着绷带的草药味,还有其他的微弱的味道。皂粉?洗发水?驱虫水?都不是,是人体留在床单上和蚊帐里的清淡味道,沙加的味道。他命令自己思考问题。

忍术,毫无疑问是忍术。忍者最大的特征是野伏意识和工具运用,袭击他的人利用地形埋伏,就地取材将竹子削成各种工具,神出鬼没不见踪影,他必须使尽超能力才能逃脱,对方的实力,恐怕已经超过了古贺家的一般下忍;

目的,置他于死地。这也是穆最不能理解的,他只是赫莫族一个极为普通的小辈,没有家世也没有族内地位,卓苍的价值比他高不止一百倍,为什么他会受到攻击——也许是追杀。示威?杀鸡儆猴?完全没道理,古贺家此时没有余力也没有必要攻击赫莫族,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来历,身手突出的忍者只有三个来历,一是来自日本,二是来自古贺家族在某地的势力团体,三是野忍。第三种可以排除,他在成都过的是稀松普通的学生生活,活动范围很少踏出东方学院,何况他一向是个与人为善的和平主义者,怎么可能引起野忍的注意;忍者如果来自古贺家族,是什么身份?

身份,卓苍说古贺瞳没有异动,卓苍年纪虽小,却是族内百里挑一的人才,倘若连敌人的异常都观察不到,长老们根本不会把他从嘉米尔放出来。那么,这件事古贺瞳也许并不知情,也许知情却不参与——这也有证据,中国的武器管制一向严厉,来自日本的忍者身上不可能有那些千奇百怪的工具,在中国时间长了自然能在本地制造新工具,但攻击他的人显然随杀随做,仿佛特意与古贺瞳等人划清界限。

最重要的一点,催眠术。就像卓苍所说,高级催眠能力可遇不可求,古贺家没有任何理由派遣懂催眠术的忍者来一所小学校刺杀一个小人物,杀鸡焉用牛刀?难道不是催眠术?不,一定是催眠术,他身边的朋友个性各异,却都是聪明有质地的角色,如果不是被催眠,怎么会被旁人控制来害他?

他想起几年前,他和沙加还有几个朋友一起看了一场电影,影片中有个靠催眠杀人的催眠师引起了他们的讨论。舍友们认为催眠杀人只是艺术幻想,沙加却说幻想未必不是真的。  

也许还有一种可能,沙加招惹了什么危险人物,此人物跑到东方学院寻仇,看到沙加不在,就拿他出气——多么匪夷所思的混账逻辑,他和沙加有什么关系需要受这种待遇,想着想着,穆忍不住笑了。又想起他把沙加的房间弄得一团糟。

他侧过头,地板上有他被剪碎的衣服,随手扔掉的通讯器,还有钥匙。

钥匙,金属的,闪着银光的,有点重量感的钥匙。东方学院在某些方面喜欢刻意落后几个世纪,宿舍楼是古老的,房门保留了机械锁和钥匙的形式。他有两把钥匙,一把是他的宿舍的,一把是沙加房间的,沙加给他的。平日里,他留意与他人的距离,在这个房间循规蹈矩,今天……如果沙加今晚就回来,看到这样的房间,这样的他,会不会吃惊?    

他突然有种异样的、说不清的感觉,也许因为受过伤的皮肤过于脆弱敏感,他无意识地动了动四肢,床单细微的摩挲声令他有些恍惚。

这里会不会有危险?他想。

但这里有沙加的气息,沙加,不会被任何人控制。

至少现在,在这里,他是安全的。

 

 

几个小时后,穆醒了过来,窗外依然漆黑。

揉揉眼睛,他迅速进浴室拿出烘干机里的贴身衣物,换药,穿上沙加的制服,幸好他们二人体型差异不大。男生宿舍互相借一套衣服是常事,但他从未穿过沙加的衣服,服帖的衣料擦过裸露的皮肤,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来了。

大概因为他不习惯和别人如此亲近吧。

打开通讯器看上面的消息,浇花,他特意多看了那些花几眼,随即“霍”地拉开窗子。沙加这个房间在三楼,窗口正对大路,视野里几乎没有树木,花丛低矮不能藏人,不过,更远的地方……他沉下心感应树荫花影的晃动,确定那里有一个人。

这人影有点眼熟。

通讯器响了起来,是卓苍。

“兄长,我可以去你那里吗?”

“你没睡?一直在这?”穆有点意外,有点感动,他没想到这个认真的小孩竟然为他守夜。

确定房间没有其他人,卓苍从远处林子里移动进来。他一脸严肃地检讨:“我想了很久,兄长你做的没错,我们不能在特殊情况下掩饰超能力,危险时刻应该从权从宜。我向你道歉。”穆的感动在小男孩喋喋不休的检讨和训导下迅速消退,他打开沙加的电脑查自己需要的消息,对卓苍说:“那边有食品柜,先吃点东西。”

食不言寝不语,卓苍立刻住了嘴,打开有保温功能的食品柜,里边塞满各式各样的零食,他这才想起:“兄长,这是你的房间?我记得你住的是普通宿舍间,四人……”

“我同学的单人间,他刚好不在。”

“你同学真喜欢吃零食。”

“那全是我的,你随便拿,给我盒牛奶,还有饼干和肉松卷。”

卓苍将食物扔给穆,自己也拿了一个面包默默咀嚼,趁着他不说话,穆边吃边说——这有违圣贤之道的行为令小朋友皱起眉——“我要去调查一下这个忍者的来历和目的,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过来,尽可能和古贺瞳待在一起。吃完饭你就走吧。走之前送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档案局,详细地图你过来看一下。档案局大楼里的一个小居室,我标了红色的这个地方。把我放在那里。”

卓苍走到电脑前,单人间的桌子比普通间的桌子大很多,不过,这仍是一张典型的东方学院书桌,特制的凹槽和格子里摆着笔墨纸砚,墙壁上的电脑屏有水墨防窥程序,桌面上的本子有东方学院的标志,看上去统一规范又有古意,他不经意看到本子封面的名字。

“这是……你的?”苍指指那本子。

不只本子,还有一份实验报告,一份野外论文,甚至还有一套竞赛教材,侧面也写着穆的名字。

穆哑口无言,沙加的房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他的物品?他竟然没发觉。

卓苍糊涂了,他又看到东方学院的标志性的刻着学生名字的钢笔,没错,确实是穆的名字。

穆也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个房间,好在卓苍这种认真的小孩有难哄的一面也有好忽悠的一面,只要你神态正常他就不会多想。穆索性跳过这个问题,站起身来:“如果古贺家没有派出懂催眠的高级忍者,催眠师也许是他们请来的帮手,去档案局找老龟查查有多少注册催眠师在四川。地图看明白了?现在就送我过去。”

卓苍默默点头,双手搭在穆的肩膀上。

瞬间移动就是方便。穆想。不得不说,卓苍的驾驶技术不错,他四平八稳地站到了那个小房间的地面。

不对,四平八稳的原因是卓苍一直没放开他的肩膀。

“你跟来做什么?”穆问。

“因为你太不可靠了。”卓苍一面打量落脚的小屋子,一面严肃地说,“缺乏危险意识,遇到这种事不报告给长老,擅自行动——”

穆几乎倒抽一口冷气,不可靠?

他从小到大也没收到过这个评价!

 

 

赫莫族的人养儿子就像放羊,宁可将他们扔出家门与同辈磕磕碰碰,也不留在身边娇惯。长幼之间相互尊重,却少有手把手的教导。穆来到东方学院并没有受过族里兄长的照顾,他也不会刻意关照年纪比他小的卓苍,少年们一律自由发展。赫莫族的男性生来理性过人,只是刻板到卓苍小朋友这个程度,穆也算大开眼界。

“不可靠?我?”穆不得不表示惊讶,没等卓苍继续陈述他的不可靠罪状,紧接着说,“你看看这个老头儿可靠不可靠?”

卓苍左顾右盼,落脚处是间酒气熏人的小屋,一张小床,一桌一椅,一堆堆杂物和酒瓶,一个光头长须、满面皱纹的红皮老头坐在一盏台灯前,正盯着他们狞笑。

卓苍倒也处变不惊,只是口气不太确定:“这是……龟前辈?”

龟八在嘉米尔是个棘手人物,年轻时做过不少糊涂事,年老也没后悔。数年前,现任族长扎西做了个令人费解的决定,他把老龟送到成都负责收集信息。谁也没想到,老龟在成都如鱼得水,一边吃喝嫖赌结交三教九流,一边不动声色收揽情报。这位老人不爱和族人接触,卓苍来成都几年仍无缘一见。

“老头儿,我要的东西查到了吗?”穆一屁股坐在床上,顺势躺下,叠着腿问。

卓苍又批评起来:“龟……龟前辈是族里的长辈,你是不是应该先问好?”

“问好?”穆嗤之以鼻,“跟他?你不揍他一顿,休想他帮你做任何事。他可是嘉米尔有名的流氓,你以为混在外边当公务员就能改变他的本性?”

“揍……”卓苍脸色大变,“难道你殴打老人?”

“对啊,不打服气他不会帮你干活的。”穆粗声粗气地叫,“我要的东西呢?”

老人骂骂咧咧地打开电脑:“这小软蛋是谁家的?看着就丧气。”

“扎西家的。最小的。”

“我走的时候,扎西家的二女儿,叫阿玛拉吧,刚出生,后来又生了几个?扎西的婆娘长得好,难怪生得多。”老头说着荤话,不怀好意地打量卓苍,“这小子长得兔儿似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借着灯光,穆打量着卓苍红一阵白一阵的脸,卓苍小小年纪,平时受再正统不过的教育,恐怕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流氓这种人物。卓苍见老人和穆老的不爱幼,幼的不尊老,大有沆瀣一气之意,不由板起脸,说了些族人团结长幼传统言有德行有度之类的道理。穆任由他说教,站到老人旁边看屏幕。

“这就是有注册记录的催眠师,这张是有认证的催眠师,四川范围只有19个。”龟老头不耐烦地敲打屏幕,“赶快看!你怎么了?脸色发青?中毒了?”

穆知道他说话夸张,但也承认此时心情无比复杂,第二份名单一眼扫去,最后一个名字赫然是沙加,再看年龄地址,赫然就是他认识的那个。

沙加?催眠师?

他有点紧张,安全的环境果然让人丧失警惕,他对沙加的警惕性无疑最低,近于零。

他又想起那场电影,本来很快结束的讨论,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沙加又提起“催眠术”这个话题,也许就是沙加这个反常举动,才让穆记住了这件事。沙加似乎说,现实生活中有很多催眠现象,又说起普通人也可能碰到被深度催眠的情况。后来他说了什么?大家忙着看食堂里播放的动画片,根本没仔细听。

“你查催眠师?我认识几个,神神道道,没一个正经的。”龟老头拿起烟斗点了火,“这个,”烟斗头敲敲屏幕上的一个名字,“和这个,”又敲了另一个,“常年对骂,一个是什么传统派,满嘴人名;一个叫什么科技派,满口理论。要我说,扯什么拉斯普京还是弦理论,找个场子互相催眠,谁趴下谁滚蛋。”

“高级催眠师使用催眠术耗费自身精神力,他们不会为这种事出手。”卓苍插嘴。

“这种东西还有等级证书,真没想到,”穆接口,“我也想学学,苍,不如你教我几招?”

“不行。”卓苍一口否决,“兄长你的个性不适合学催眠,也不可能达到高手水平,请不要萌生这样的念头,于人于己无益。”

穆的好胜心顷刻被吊了起来:“我学不会?到底什么样的人能学?”

“掌握催眠术的人,心如静水,革除外物,兄长生性逞勇斗狠,目中无人,就算掌握一些催眠小术,也只是耍小聪明,难登大雅。”

穆哭笑不得:“你对我的评价和别人对我的评价为什么差了这么多?”

“兄长在学校有谦谦君子之称,”卓苍说,“兄长自然有赫莫族基因上的雅量。但兄长血气太胜,催眠是阴术,不适合兄长。”

“看到没?搞这些法啊术啊的人就这么扯,一会儿说阴阳一会儿说科技。”连龟老头都听不下去了。但卓苍可没忘了他的主旨:“就说现在这个情况,兄长不去想办法确定不明敌人的身份,只在意催眠术,这难道不是舍本逐末?”

“身份?不就是个忍者吗?”

“忍者的类别是什么?对付不同类的忍者有不同方法。古贺族八部忍者,风林火山樱蝶虹羽,风部是精英密探,无孔不入;林部是擅长兵法的军团,深不可测;火部是残忍的野武士,战无不克;山部筑城防守,鬼神难拔;樱部为顶级刺客,防不胜防;蝶部精通秘术、咒术、医药,行踪诡异;虹部擅幻术,能惑敌,一面千人;羽部工商名教,耳目众多。兄长你怎么能不区分忍者的身份……”

龟老头已经关了电脑,仰在床上呼呼大睡。穆费劲地听了一阵,不得不打断:“如果有个‘如何对付古贺族’的笔试,苍一定拿状元。”

“难道兄长认为这些不重要?知己知彼才能——”

“重要吗?古贺族八部早已没有严格区分,各部互相渗透,我面对的也许是会幻术的林忍,也许是懂兵法的蝶忍——我很怀疑八部分类在高科技条件下还有多少意义。知己知彼是要求你亲自探探敌人的虚实,而不是想当然。”

“那兄长准备怎样探查敌人的虚实?”卓苍虚心地问。

还不如抬扛呢。穆无奈地想,他大概和沙加斗嘴成了习惯,遇到乖巧小孩,一时没了发挥空间,只好说:“这个简单,走吧,下一站,荷花池。”把手伸了过去。

“回?学校?”卓苍不确定地问。

“抓紧时间。”穆忍不住用了命令的口气。

 

 

夜色仍是漆黑,池水平静无波,竹林杳冥幽深,卓苍选择的落脚地却是荷花池不远处的一处阁楼,视野刚好俯瞰整个园林。

也恰好是穆想要的地方。

“选的地方不错。”穆不吝称赞。

“兄长,你实在太爱冒险了。”卓苍不领情,忙不迭地批评。

“嘘,看。”

卓苍顺着穆的手指望去,荷花池和小园林外围了一整圈路障,挂着几块牌子。

“我猜上面写的是:‘园艺施工,闲人免进。’”穆说。

“难道那些忍者装扮成园艺工人?”卓苍问。

“难说。”建筑顶端的阁楼四面镂空,阁名闻诗有尚,取意风雅,穆经常在这里看别人对弈清谈,熟稔视野里的一草一木。他坐在石椅上,倚着栏杆,借着月光,观察那片竹林。想要刺杀自己,究竟以哪种身份进入这所初中?乔装成园艺工人或不起眼的校园保安?教师?学生?

“里边没人。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卓苍提议。

“没必要。”穆继续观察。

“兄长,我们是不是应该将这件事报告给……”

 “别发呆了,司机,下一站,荷花池。”

 “我们应该先把这件事搞清楚再去兴师动众。”

卓苍面露疑色。

“我们族和古贺族也就是现在的古贺财团关系复杂,牵一发动全身,既然对方不想搞大动作,我们也应该试着自行解决。”

“可是你确定有判断局势的能力?”卓苍反对,“兄长,你才十三岁。”

“日本最有名的忍者之一,鬼半藏,十六岁就带着大批忍者投入德川家康麾下。他成为忍者头目的年龄只会更小。敌人能做到的事,你为什么做不到?”

“我依旧认为兄长你在冒险。”

“也有可能。不过,保守是老家伙的事,难道我们不该冒一冒险?”

“牵一发动全身,这是兄长刚刚说的,。不是想对你不恭,可是,明知对方擅长制造武器使用忍术,你却错过了得到武器的机会,这说明你的考虑并不周到。以你现在的能力没法抢夺对方的忍具,难道你想在初中部找到趁手的武器?恐怕只有弓箭部和园艺部有类似的东西……”

“还有宿舍的水果刀。”穆补充。

“难道兄长你想拿水果刀或者赛用弓箭、锄头、园艺剪刀来对付忍者?”

“或者我应该在龟老头的房间捡几个酒瓶子?”穆调侃。

“兄长你太不严肃了!”卓苍恨铁不成钢地指责。

接下来是一通关于人身安全问题的严厉说教,穆左耳进右耳出,拿着通讯器上的测距软件对着荷花池和园林拍拍照照,不时嗯啊几声,又绕阁子一圈,把四面环境重新观察一番,这才对卓苍说:“好了,下一站,我宿舍。”

 “兄长!”卓苍对穆将他当做交通工具使用很是不满,“你至少告诉我你的计划,这样我才能帮你!”

“不是已经说了吗?”穆提醒,“你最好寸步不离地监视古贺瞳,我不想两面出击。”

“你知道对方有几个人吗?而且对方还有催眠师,如果我和兄长在一起,至少能保证及时解开对方的催眠,就连你也有被催眠的可能,不要小看催眠师的……”

“你猜那个忍者现在在哪里?”穆及时打断。

“在……收集情报。”卓苍思考,“兄长你方才在的那个房间,或者在准备武器,或者……和古贺瞳见面。”

“也许在哪棵树上睡觉。”

“不可能,忍者在执行任务时不眠不休,务求速速解决,时间越久越有暴露的危险。”

“所以你去牵制古贺瞳,我去收拾那个忍者,难道不是最合理的分工?”

“……”好像不太对劲。

“你们守卫者的身手实在令人忧心,我不能分心照顾你。”

“兄长,我和你一样是高能力者,你有封印,我没封印。”谁照顾谁?

“但你的意识令人忧心,听我的话,别离开古贺瞳,至于你该做什么,自己慢慢想,想不到也没关系。现在,送我回宿舍,别再跟着我。”

“兄长要和对方接触一下吗?”

“不,回去睡觉。”穆将通讯器递了过去,“就在你去过的宿舍的旁边,方位我标出来了,你移动得准一些,把我放在东面那张床的上铺,小声点,能做到吧?”

“兄长……”卓苍根本跟不上穆的思路,无奈之下只好暂时听命,把这位族兄准确、平稳、近于无声地放在他要求的位置。自己回了小学生宿舍。

 

 

穆一觉睡到天亮。

跳下床的时候,同宿舍的三位舍友一脸惊讶。

“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的脸怎么了?”

“你受伤了?”

“摔的。”穆一句带过,观察着三个人的脸色,“你们怎么了?没睡好?”

亚雷打了个呵欠:“好像是,昨晚一直睡不着,折腾到后半夜。”

“你们也是?”穆换了套制服,在书包里装好文具和课本,问其他两个人,他们点点头。通讯器响了,打开一看,卓苍小朋友发来一篇长度可媲美论文的“忍者室内战常用技术”,又一篇“催眠师可能的攻击方式”,再一篇“兄长你应该谨慎你真是太任性了你这样会失败的”。范思了观察他的脸问:“你这不是摔的,说吧,谁弄的?我们帮你揍他一顿。”

“太好了,”穆感激地拍拍对方的拳头,“不用太狠,三天起不来床就行。”

“哪个班的?”

“小学部的,好像是五年级,也许是四年级。”

范思了没再理他。等四个人急匆匆走出宿舍,穆特意在沙加房门上敲了几下,大声说:“去上课了!”

“沙加不是请假了?他回来了?”蓉蓉问。

“谁知道。”穆意味深长地盯着那扇门,他倒希望里边的人现在就冲出来,可惜木门纹丝不动,里边毫无动静。

“走吧。”他对舍友们说。又在三个人身后仔细观察起来,不论表情还是动作,都看不出催眠的痕迹,那个忍者应该不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前来催眠,不过,也许对方早就做了指示,他正在走进某个陷阱。食堂?教室?实验室?他查了一下课程表,今天的课程非常分散,普通课程、物理实验和体育在不同的教学楼或体育馆,对方应该早就掌握了这个情况,他会选择在哪里下手?

他有一丁点兴奋。忍者,没有面目,没有声息,隐藏在人群中的杀手,有层出不穷的诡计和手段,他会遇到什么?对方应该不是最精英的风忍,也不可能隶属忍者军团,鬼鬼祟祟的作风不像蛮横的野武士,不论如何,他希望对方是一个高手。他又想到昨晚在竹林里遭遇的那些简单却有效的工具,削平的障碍物,削尖的竹刀和竹箭,细小的竹针,旋转得诡异的绳子……忍者,族里有很多关于他们的传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个时候,猜测对方的来历反而成了次要的。

“兄长,请你不要轻敌好吗?”孜孜不倦的卓苍又发送过来一条小论文,可总结为《轻敌的至少一百个害处》。

穆相信苍以后一定是族里后辈最想躲开的长老之一。

但在小朋友连番担心下,他暗示自己冷静。忍者喜欢制造混乱,趁虚而入,在这早饭高潮的人流中,会不会有什么意外?这好像太引人注目了。

忍者有不少下毒伎俩,食堂无疑是个方便下手的地方,他还能控制一些人,可是,杀人指示极度违背了被催眠者自身的意志,能奏效吗?穆谢绝了舍友的营养餐提议,直接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牛奶和饼干。

听说一部分忍者是易容高手,那么他会假装成某个熟悉的同学,然后突然冲上来抽出一把刀吗?穆左看右看,也没看到有人神色异常或目露凶光。

听说收集情报是忍者的看家本事,那么自己的情况一定被调查得一清二楚,包括几个常和自己在一起的人,那么沙加的情况是不是也在对方的调查范围?想到古贺家那世界上数一数二的情报网,穆有些兴奋,生擒那个忍者后要不要顺便问问沙加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个想法很让他动心。

他抬起那张涂满药水又贴了不少止痛胶带,意气风发地看向今日的上课地点,东方学院的普通课程集中在建校之初修建的四座教学楼,名为先天下,后天下,兴天下,济天下,显示出学校创办者浓厚的儒家情结——究竟那个忍者会选择哪一栋?

穆摩拳擦掌,观察教室里的每一个同学,包括他们书本和文具的摆放。每一节课开始,他对着走进来的任课老师评估一番;每一节课结束,他对着老师的背影怀疑一番。去卫生间的时候,他想对方也许会来一个出其不意。甚至去办公室领沙加的作业纸时,他也觉得那条不太有人走的走廊正好设陷阱……

可是,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一件事发生。等待的忍者始终没来。

“兄长,我和古贺瞳谈过了,她说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看她没说谎。”

卓苍的信息让他发现,经过一上午的提防,他的意识累得有些麻木,思考能力有些下降,身上的伤也疼了起来,干扰着他的注意力。

这才想起,忍者有成熟的对敌意识,虚虚实实,以逸待劳,自己现在的状况,也许正是对方刻意为之。

他轻敌了?还是已经落于下风?

两种可能都让他不高兴。

 

 

“体育课请假?”

班长亚雷瞄了穆一眼,也不多问,伸出手:“假条。”

穆暗怪自己不用心,连忙从作业本上撕了半张纸开始写假条。

“今天有上次奥运得银牌的那位弓箭选手来做特邀教练,你真不去?”亚雷问。

穆摇摇头。一个班级每个人都拿着弓箭,怎么想怎么危险,万一他们全都被催眠,乱箭齐发,那下场过于壮烈难以想象。

“咦,我的物理习题集呢?”

穆转过头,他的另一位舍友蓉蓉正在书包里翻东西。卓子凑过来说:“这可奇怪了,你竟然也会忘记带东西?”

“不是忘记带,上午第四节物理课它还在。”

“那就是忘在实验楼了。”

“我帮你看看去,反正下节课我不上。”穆说。

蓉蓉道谢,表情迷糊。对此,穆心知肚明。他的这位舍友做事有一百分的耐心和一万分的细心,课程表和所需书目工具从不记错,书包里的东西总是不多不少。他会出现这种疏忽,究竟来自催眠者的指令,还是被催眠的后遗症?

穆揣摩着催眠者的指令,也许对方的功力没有他想象的高深,使用的只是“将习题集放在教室不要带走”这类简单易被接受的暗示。实验楼就是对方想要自己去的地方?不,也许对方故布疑阵,重点依然在体育馆。或者,对方在两个地方都有准备。那么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对方已经对他周围的人下达了一连串的连锁指令,不论他做什么,最后都被引向某个地方?

穆越想越疑惑,种种猜测似乎都有道理,又似乎都有缺陷。东方学院的学生特别推崇那些足智多谋的历史人物,他天性聪明,难免有运筹帷幄的自诩,此时临敌却有些找不到北,聪明反倒成了多心的折磨。偏偏卓苍小长老的小论文又来了,这次可以概括为《安全第一兄长你要当心不要只顾着耍帅啊》。

“去实验楼看看,怕什么。”他狠狠地按掉屏幕窗口,带着随机应变的决心和初生牛犊的帅气前往叫做“后天下”的实验楼。

课间时间,学生们在几栋教学楼间来来往往,喧哗异常。午后阳光强烈,天气虽不热,也有不少女生撑起阳伞,设计古典的伞面配着手里的青竹皮书袋,端庄的制服裹着女孩子们轻盈的身段,没有烟雨也有说不出的雅致。穆在路边贩卖机旁停下,取了瓶饮料塞进书包。

后天下教学楼只有二十二层,通体半透明玻璃结构,深色玻璃内外双色,随温度改变,外层玻璃在阳光下尤为耀眼。穆走进环绕式大厅,学生依然行色匆匆,因在室内,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脚步声远远近近。穆微微思忖,走进电梯,按下16。由下到上的一路一切正常。他信步走到上午上课的物理实验室,果然看到蓉蓉的习题集端端正正地放在靠后的一张桌子上。他看了看门牌上的电子显示器,确定这间教室下午没有班级使用。

他走了进去,那本米黄色封面的习题集安静单薄,预备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习题集突然随着那声音哗啦啦翻动起来,穆定睛看向内窗口风来的方向,只有匆匆跑进隔壁教室的人影。

穆有些不安,他说不清楚心头的焦灼来自哪里,看了眼桌子上的习题集,他转身跑了出去,直奔西侧楼梯口,踩着楼梯向上。正式铃声响了起来,他听到教师和学生相互问好的声音远远传来,人已经来到二十层。

二十层之上是不开放楼层,平日大门紧闭。此刻,闭合门却明晃晃大开着,像个洞口,里边明明暗暗,穆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滴”,两扇门在身后闭合,这里没有灯光,阳光从走廊尽头颜色最深的玻璃中透过来,只看到清晰飞舞的微尘。穆将后背靠在墙上,反手按下灯光开关,手指触到的却不是金属感的按钮,而是会蠕动的茸毛。他迅速抽回手,黑暗中传来某种昆虫的爬行声。穆下意识地查看自己的手指,好在并无异常。

“难道是蜘蛛?”留意到墙壁角的蛛网,穆不由想。东方学院的确有一些封闭的楼层和建筑,常年无人使用也无人打扫,又有声音响起,是换气扇定时在工作。适应了光线,穆的双眼逐一观察那一排紧闭的金属房门,每个房间都是相似的,门牌上的显示器不知在多少年前就停止了工作,这一楼层从前应该是重要的实验室,不知为何被废弃。

咔,咔,咔。

奇怪的声响来自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穆快步上前,转过最后一扇门是一片公共休息区域,此时,高硬度玻璃正从边框处龟裂,似乎有人从外面使用工具敲击。很多块玻璃同时在响,无法判断外面的人在哪扇玻璃之后。

这里是二十层。

穆当然听过忍者飞檐走壁的本事。这个种族有奇异的先天身体条件,让他们的跳跃能力和身体速度远远超过常人。而且,他们难以把握的工具思维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穆猜得出窗外的忍者靠什么将自己坠在高空,却想不出为何玻璃可以同时龟裂。对方一定有办法,也许是化学的,也许是物理的,他们对建筑的理解深入到每一根木材、每一块石头和每一扇玻璃的选择。

他戒备着,做好了对方破窗那一刻的攻击准备。

忽然,嗖嗖声从身后传来。

敌人在身后!

 

    

穆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些玻璃。

内框固定的强化玻璃,从外部看无丝无缝镶嵌为一体,没有可供攀登的借力点,此时,玻璃上蔓延着裂痕,将破不破,看上去摇摇欲坠。

也许不是从外部打破的,而是从内部敲击,借由什么他不知道的方法达到龟裂的效果。

穆飞身躲过身后袭来的竹镖,赫莫族人的身体不如古贺族轻盈自如,他现在也不能随意使用超能力,只能靠尚算灵活的反应左突右躲,伺机转身。

转身的时候,背后又陷入了安静,忍者已经转进了那条走廊,穆只看到一抹灰茶色。他迅速回忆今天遇到的人,谁穿这种颜色的衣物?这种颜色并不流行,如果遇到过应该想得起来。印象里似乎有几个零星人影闪过,穆一无所获。

他站到走廊尽头,忍者躲进了某个屋子,或者去了楼梯间,走廊依然昏暗。穆缓慢地走过第一扇门,敲门;第二扇,敲门;第三扇……他没有使太大力气,有规律的声音一次响在走廊里,和回声连成一片。直到穆走回他来时的入口,入口关闭着。

“躲躲藏藏的,真不爽快。”穆高声说。

回答他的只有墙壁上的回声。

穆正要继续说话,入口猛地敞开,尖锐的竹刀破空而来,伴随着数枚竹镖,那竹刀连挑带刺,几乎把他封死在一方小小的空间里。穆将书包横在胸前挡那刀锋,竹刀顺势一转,斜劈下来正中左肩,穆矮下身抱住书包一个打滚,着地处一阵刺痛,若干捆成圆球的小竹刺穿过皮肤。忍者另一只手转出一把竹匕,刃口直直刺了下来,穆却仍旧翻身滚动,直到胳膊触到楼梯口不远的实墙。

忍者的双手快得惊人,转眼间,短匕落下,长刀收到背后的同时牵出一条绳索。穆看准距离使出念力,身体便移动到忍者背后,迅速起身。忍者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移动,持绳的手臂向后甩出,绳子呼地飞了出去,绳头坠子一转,绳子就绕了半圈围向穆,穆侧过头盯住那绳头,坠子顷刻改变了方向,朝后打到墙上。穆趁机抡起书包,砸到那戴着头罩的忍者后脑。紧接着肘部发力,手肘,书包,忍者的头连成一线撞向那面实墙。

那忍者头部受到重击,意识却没昏迷,背过双手扯开腰部的带子,此人腰间别着一排铁盒,看不清的武器齐齐射了出来。穆又是一个移动,到了忍者侧面,紧贴实墙,忍者向后一跃,几个飞身就已闪到走廊另一边,转出了穆的视线。穆追了过去,冲过中间一道门时,右臂一伸,从门上捞下摆在门牌上的通讯器,那通讯器分明开着录像功能,他调整步伐,一面翻看、定格录像画面。

画面中出现了忍者的半张脸,灰茶色面罩被拉在鼻子以下,脸上有血还有别的东西,模糊一片,但穆清楚看到,这个忍者没有鼻子,整张脸是扁平的!

穆的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甚至有点恶心。他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面”,毁掉面部突出的骨骼,易容时便可随意造型,方才穆将忍者的脸猛撞在墙壁上,毁了对方的假面。那忍者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竟然闪了回来,正看到穆手中拿着通讯器,一条绳索直击穆的手腕,穆拎着书包的另一只手一抖,绳索和书包带缠在一起。再看忍者已经拉起面罩盖住嘴巴和鼻子,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双眼睛同样让穆不舒服,像是被剥开的鱼腹,白的底子红的丝脉,带着浓重的死气。那绳索竟然飞快收缩,拖着书包和穆向前飞去,原来绳索上加了一个轮轴,忍者转着那把手,将穆带了过去,双手一放,身子飞快后退,双脚蹬上休闲区一台作废的贩卖机,合身撞向穆。

穆早就猜到了忍者的主意,此时被忍者撞飞,刚好撞到那本就龟裂的玻璃,从二十层向下摔无疑死路一条,好在穆有准备,在碰撞瞬间将身子移了几寸,正撞在窗子细长坚固的内框上。玻璃碎得平滑,并没有造成多大损伤,穆再看那忍者,竟然飞速窜回走廊,穆连忙又一次移动,正对走廊。

只见那忍者早已退到走廊对面,双手拿出两根短棒,在墙上画了个交叉,那两根短棒像两根笔,被忍者以极快的速度涂在沿途的地板、天花和左右墙壁上。穆接连使用超能力,累得四肢沉重,呼吸困难,一时靠着窗框动弹不得。忍者却没有向他冲来,只甩手掷出一物,穆眼前立刻展开一片红光,火舌沿着忍者涂在墙上的痕迹烧了起来,血迹、散在地上的忍具被吞没,直直烧向穆的方向。

忍者还未作罢,手中火棒又在休闲区划上几划,随即向被穆撞碎的一块玻璃冲去,不忘拔出长刀顺手劈向穆,穆只好又一次举起书包。不想忍者虚晃一刀,从窗口跳了出去。

穆目瞪口呆,眼看那忍者不知扔出什么工具黏在上一层玻璃墙上,如履平地一般向顶层奔去。再一转头,休闲区整个着了火。

窗口,成了穆唯一的出口。

 

 

忍者掠过顶楼的玻璃板,跃上天台,像张被风卷起的灰茶色布片。

他能够感到脚下大楼的骚动。

监控系统和灭火系统同时失灵,半个楼层突然起火。

一个初中生葬身火海。

一个初中生慌不择路,逃生时坠楼身亡。

这是他能预料的最好的情况。

不过,那个叫穆的赫莫族小孩,恐怕不会乖乖就范。

直到方才,他还在和这个小孩互相试探。

忍者试探超能力者的能力极限,超能力者试探忍者依仗的工具。

忍者的忍具有限,超能力者的能力在封印条件下更加有限。

但那个小孩搞错了重点。在这场较量中,真正该在乎工具的并不是忍者。

赫莫族人的念力是忍者的克星。

忍者超凡的身体速度却也是是赫莫族念力的克星。

超能力者很难单纯地凭借念动力抓捕一个急速动作的忍者,就像他们不能离开借力点登高,不能掌控气体和水流,不能靠一个念头扭断敌人的喉咙,对付忍者,或者忍者受伤行动不便,成了念力的俘虏;或者被用超能力移动的利器攻击,失去行动能力。

忍者一直留意,不给超能力小孩找到武器的机会。

这只是特定情况,只能对付那些超能力被封或低能力的赫莫族人,他们不能将过重的东西当做武器,也不能移动很远的距离。

在生死领域,没有胜之不武。赫莫族封印小孩子的能力,是他们的失误。

忍者监视着二十层的窗口,小孩并没有从碎玻璃中跳出来。

忍者不意外,那个小孩很机灵,一定就近移到了那些上着锁的废弃实验室里,再从实验室移动逃跑,忍者已经摸清了小孩的极限,他移不了多远。

所以他在每一间实验室给小孩准备了礼物。

脚下的楼层轰然一声,剧烈颤抖。

“你做的炸药,在化学实验室?”

他一惊,小孩子的声音就在他身后。

脑中迅速勾勒了小孩子的逃生路线,移动范围虽小,却没有方向限制,从一个楼层垂直移动到上一个楼层,即使接连移动,也没超过小孩的能力。

“对,在你上课的时候。”忍者发出刻意压抑过的沙哑声音。

“这是技艺师的技能吧?你又会催眠术,身手又不错,又会技艺,还会火攻,到底是哪个部的?”

“你们对忍者的理解永远那么肤浅。”

穆没吭声,连续的躲避和移动,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几乎瘫在灼热的天台上。下午两三点钟,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头顶的光线几乎带着六角的晕轮,让他眼花缭乱。他在喘息的空当观察不远处的忍者。

忍者不高,四肢细长,那块灰茶色、不知质地的布料围着他周身,只露一双眼睛。他说中文比较生硬,咬字刻意,显然不是个常年生活在中国的人。这样的声音恐怕只能说简短的催眠暗示,太长了,被催眠者恐怕接收不了信号。穆苦中求乐地想。

“你的目的是什么?”穆问。

忍者不说话,直直向他走来。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又是火灾又是爆炸,校警已经出动,警局肯定也接到报警,你在这个时候有什么超常举动,立刻就会被曝光。”

穆听到忍者低声笑了,笑声里充满嘲弄。

“小孩,”他生硬地说,“快死掉的人,不要知道太多。”

“秋津国的人总觉得人马上就会死,华国乐观,活一百岁也不嫌多。”穆挑衅地回答,“胜负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

“虹部。”

“什么?”

“虹忍。”忍者停下脚步,穆注视着他的双手动作,不和对方有太多眼神接触,他还不确定懂催眠的究竟是这个忍者,还是另有其人,和忍者接触时,他没有察觉到第二个人的存在,那么这个忍者会催眠?听到对方说“虹忍”,穆有了答案。

“冒失的小孩。你知道虹忍的看家本领吗?”

幻术……穆警惕地退后几步:“我更想知道,你在多少间教室放了你配的简易定时炸药?”

“所有,你可能去的。”忍者的声音越来越沉着。

穆在那一瞬间后悔了,他后悔自己只身应战,后悔草率的试探,后悔对个人能力过分自信——他突然明白,眼前的人是个不择手段的杀手,他的一个大意,就可能给无辜的人带来灭顶之灾!警报声在整栋教学楼里鸣响,如果方才他没有及时转移到无人楼层,后果呢?

他甚至开始后悔没有像卓苍说的那样,将事情上报给这一地区的负责人,如果他不是对方的对手怎么办?如果他被对方捉住成为人质怎么办?如果……他从小就鲜有做不好的事,到了外界虽然学着谦恭克己,骨子里抹不去自大,认为自己能洞察一切,认为即使有困难,他也能单枪匹马制服一个忍者——他知道沙加经常不知去何处做一些不符合年龄的危险的事,他确定自己不会比对方差。

但沙加不论做什么,都不会把自己的学校、自己的同学牵扯进去!

会不会有人受伤?

会不会有人……死亡?

他怎么忘了,古贺族和赫莫族一样,遵循着古老的生存法则,现代社会的道德对他们毫无意义,为了刺杀目标,他们可以随意利用、杀害普通人。他们融入社会是为了隐藏,却不会被同化。思及于此,他满腔的懊恼和愤怒都化成了杀意。

忍者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你有胜算?”

“这种缺少遮蔽物和高耸物的平坦环境,超能力者就是忍者的克星。”穆仍然拎着他的书包,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冒失。”

忍者突然扯开他裹在身上的那块灰茶色布料,露出那块巨大布料的内里颜色。

七种颜色染成的布料,在阳光下发出柔和梦幻的光泽,渐变的彩虹颜色,一瞬间就迷住了人的眼球。

“你看不到我。”

忍者的声音似乎刻进了穆的大脑,他眼前只有美丽的彩虹色彩和周围朦胧的轮廓。

他大意了,他一直认为忍者只能就地取材制作简单的工具,却没想过他有可能将最重要的工具随身携带,毫无困难地通过海关和层层安检。

因为他的工具只是一块布!

 

 

从顶层一口气移到十九层,穆的心脏跳得厉害,他的后背被汗水浸透。

忍者并没有进一步攻击他,任由他逃跑。

穆定了定神,忍者已经催眠了他?用一块布和一句话?但他现在并没有太多异样感觉,他伸进书包拿出一罐早就准备好的特浓茶水,一口气喝光,强烈的刺激让他的脑细胞活跃敏感,身体也有些亢奋。

必须离开这里,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但他没法做长距离移动,教学楼很快就会被封锁,校园也会被警察包围。

他突然想到一个暂时不会有人的地方。

竹林,那个被忍者用路障包围,禁止学生入内的竹林。

这肯定又是忍者的圈套,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事已至此,他只能尽快和忍者决个胜负。

先离开教学楼。

穆抱着书包站起身,十九层并没有受到多少破坏,只是天花板和墙壁的墙皮在震荡里簌簌地落,满室灰尘。他拿起工具筐里的扫帚,前后左右一通狂扫,让更多的灰尘沾在身上,这才往下移了几层。

在顶楼的时间感觉漫长,其实不过一两分钟。教学楼的广播里正在疏散学生,升降梯显然不够用也不太可靠,学生们只好走楼梯间和层次楼梯,尽职尽责的班干部检点人数,留到最后。有个校辩论队的熟人看到穆,叫道:“穆你怎么在这?怎么满身都是土?”

“来帮朋友拿作业,真倒霉。”穆回答,“没人受伤吧?”

“没听说——沙加也在?”

“不在。”回答这个问题,穆的心情比较复杂。他忍不住要想,沙加在这里会怎样。

大概……会生气?

生谁的气呢,难说。

“好了没人了,我们赶快下去。”那个学生和穆快步下楼,很快就排到了楼梯间的大部队后面。这个下午上课的学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学生们步伐很快,却并不慌张,他们谈论着爆炸起火的原因,“肯定是化学品存放不当。早就有人提议整理上面三层的实验室,校务处一直拖着,现在出问题了吧!”

穆默默听着,他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一个过分和平的城市,在人们的观念里甚至没有恐怖袭击一类的念头。也没错,的确没发生过。他不也同样被这和平现象陶冶得意气风发,完全忘了天高地厚。

现在他不只内疚后悔,他还害怕。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连忙拿出通讯器,解除无干扰状态,通讯器响个不停,是朋友们的电话和短信。他打给舍友亚雷报了平安,又说:“我觉得这爆炸不太简单,你跟校警说说,检查一下体育馆。”他知道亚雷办事稳妥又没有好奇心,这件事交给他做最恰当。

刚挂断电话,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看不到我。”

穆下意识扭头看发声处,眼前却出现一片柔和的彩虹。

他心下大骇,连忙扭转视线,前方是十几个穿着制服的学生,后方也一样,看上去没有任何异状。他抓住身边的朋友问:“刚才谁走过去?”

“谁……走过去?”朋友不解,学生们下楼时比较松散,随时都可能有人快步从身边经过。

穆松开他,丢了句“我先走了”,飞快地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甚至不小心撞到一些人,引起训斥声。到了五楼,从大厅里涌来的人更多,穆只能跟随人流较为缓慢地下楼梯,那个声音果然又响在耳边。

“你看不到我。”

他左顾右盼,看到的是一张张差不多的脸。

“你看不到我。”

声音又来了,眼前又有一片彩虹色,穆的额头全是冷汗,他感觉自己的性命已经捏在别人手心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确信忍者不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就像自己不会在此时使用超能力,这是特殊种族之间不必言传的共识。而且,古贺族和避守高原的赫莫族不同,他们常常依附某个政权或势力团体,忍者的存在如果曝光,将会引起地震似的连锁危机。无疑,敌人想要将他驱赶到陷阱里干净地解决。

忍者现在正在追加催眠。

穆脑海里迅速闪过卓苍总结的那些催眠小技巧,过分违背被催眠者意愿的暗示起不到催眠效果,除非催眠师有高等技巧;被催眠者自我意识强大,催眠师需要不断追加催眠效果;绝大多数催眠师无法同时下达两个或两个以上指令……

所以忍者的指令不是“去竹林”,而是“你看不到我”。敌人思考了他的性格,下达了这一指令,为的是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取得绝对的优势。

转眼到了一楼,穆绕了几绕溜向偏僻的侧门,不出所料,侧门已经被电子控制系统完全封闭,但没有一道门能拦住超能力者,以及忍者。

穆向竹林奔去,忍者如影随形,打乱他每一个意图,却并不攻击。忍者要提防他,禁止他求救,停留,寻找武器,不时重复一遍催眠暗示。

缜密又狡猾的对手。穆暗骂。

后悔和检讨,还是等收拾了那个忍者之后再说吧。

 

十一

 

东方学院包括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三个部分在同一片区域,用天然布景和校内大门加以分割,实现各自独立。竹林恰好位于初中部和小学部边界,对初中部学生来说,位置较偏,每当穆和他的朋友们想要附庸风雅,就跑到竹林里野餐,小学时还因违规烤肉受到过不少处罚。竹林,是他极其熟悉的地方。

踩上荷花池旁的甬道,水中漂浮的圆形荷叶连成一片,似要互相推动。这荷花池其实是活水,一脉水流恰好贴着竹林流去,绕过大半个竹林通向小学部。穆看着那流水,心念一动,钻进水里能不能有效解除幻术?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昨天在这里被攻击时,他也想过从水中逃跑,因为担心忍者在水中下毒,才始终避开这片水域。

他脚步的迟疑引起了忍者的注意,只见忍者一个纵身,竟然跃向水面,在穆惊讶的眼神中,轻飘飘地踩在荷叶上。他足尖不停,在荷叶上快速移动,一面从怀中拿出一根细竹竿放到嘴边,立刻有尖锐的竹矢向穆飞去。

吹矢。

穆连忙向后躲去,忍者一路踏着荷叶一路发射吹矢暗器,硬生生将穆从水边的甬路上逼开,穆无路可走,只能退进竹林。

看来竹林才是忍者做好布置的地方。

穆最后瞟了一眼有荷叶的水面,听说有一种忍具叫水云,使用后能够踏水而行,但这种工具应该没那么容易制作,不知忍者究竟使用了什么东西加固了那些荷叶。

穆突然庆幸,幸好自己遇到的忍者没有那些被高科技改良的忍具,只有拿简单材料加工的,有杀伤力但不算致命的,就像此时的吹矢,密集的攻击虽然能牵制自己的行动,却不算威胁,忍者身上的长短竹刀才是最难对付的。

如忍者所愿,穆一路逃进竹林深处。这片竹林的规划者性格随意,选了各种品种的竹子,绕着圈栽种,竹林外缘大多是细竹,越向深处,竹竿越粗大。竹子经年累月地生长,长成难以辨别方向的密林,穆在这里却如鱼得水,野生民族卓越的方向感让他能够记住每一条路线,除了平日的小路,他还摸索过几条被掩盖的弯曲的小径,此刻他就在竹林里拐来拐去,打乱忍者的视线。

忍者不为所动,在竹杆树影间穿梭,快得只能看到一片黑影,手中更是暗器不断,穆右手拎着书包的肩带,将硬皮质的书包当做盾牌,挡下不少攻击,但忍者的攻击来自四面八方,时前时候,时左时右,有时更是双脚交步蹿上竹竿,从斜上方投掷竹梭直取穆的双眼和头颈,这种行动能力让穆叹为观止。穆也明白了忍者选择这个地方的目的,这里的竹子可以成为忍者的陷阱,却因过于粗壮无法被他拿在手里使用。

忍者毫不焦躁,尽管能够利用的时间并不多,他依然慎重地留意着穆的每一个举动,以防疏忽。这是忍者特有的耐心,他们从不轻敌,不会像眼前这个小孩一样轻率应战。不过,这个小孩的确有要强的资本,总能在细微处躲避,利用地形和植物的能力似乎不亚于他这个忍者。是因为熟悉这个地方吗?

忍者突然加快了手的动作,双脚蹬上一杆粗竹又在空中侧转踢出一脚,一杆竹子应声而倒,他伸出手臂一兜,搂住另一杆竹子转了一圈,又是一脚飞出,正好踢向穆的胸口,穆下意识地横着他的书包躺下一脚,却因为冲力太大,身子飞了出去,同一时刻,被踢倒的竹子连带一排竹子轰然而倒,地面上露出被削成尖状的竹竿,正对穆即将着地的后背!

可对手的反应也不差,穆在空中滑行时竟然抡出书包,勾住一株空中分叉的竹子,人便挂在了半空中,避过了忍者设好的夺命陷阱。忍者难免吃惊,这个小孩和昨天的感觉大不一样,判断更准,防备更密,动作也更快,莫非昨天那一路逃窜只是他的试探?

看来,这个小孩还有后手,绝对不能让他有机会施展超能力。忍者下定决心。

下一秒忍者的动作又有变化,左手长刀右手短匕向穆冲去。穆刚刚站稳身形,想要迎击,忍者不慌不忙地说:“你看不到我。”

穆果然动作一滞,忍者知道随着这句指令,被催眠者会产生彩虹幻觉,时间虽然只有一瞬,却足够自己利用,他的竹刀砍出,小孩只能胡乱抵挡,却挡不住下一秒的竹匕,手臂立刻被划出一道伤口。被催眠术牵制的对手哪里还敢硬战,连忙后退,忍者如影随形,同样的口令一句接着一句,竹刀的挥动封住了穆的道路,他顿时浑身是血,只能使用超能力退到攻击范围之外。

这也在忍者意料之中,他又一次飞扑上去砍杀。忍者知道,所谓超能力封印,是赫莫族长老施以的念力压制,被封印者越是使用,压制就越大,他准备用催眠和不间断的攻击来耗光对手的念力。但对手调整得极快,开始试图用风声、脚步声和阴影来判断他的位置,忍者也随之调整,长刀的攻势不变,短匕收进怀中,打出各类暗器扰乱对手的判断。

风声嗖嗖,忍具飞舞,灰土乱扬,看着对手的动作越来越慢,显然消耗过大,身体已经吃不消,忍者决定收拢攻势,速战速决。如果不是担心有人进入这片竹林,他一定会耗光对方的气力。不过,现在忍者也算胜券在握——小孩的念力已经不能支撑闪避的动作,不必再担心近身时被夺去武器,现在正是一刀杀掉对手的好时机。

忍者长刀挥出,这一次,他离对手的距离更近,竹刀的砍杀力更大,匕首跟上,又连踢数脚,这一次飞出去的穆再也没有余力做任何防卫动作,摔在一排笔直高耸的竹子上滑了下去,一直攥在手中的书包也终于经不起如此大的震动,完全散了架,里边的书本、纸张、笔袋、桌布和穆的身体一起摔在铺满地面的竹叶之上。

尽管穆挣扎着半立起身子,忍者的动作更快,随着一句指令,身形已经由身后绕到身前,竹刀直直刺向咽喉。

诡异的事发生了,竹匕竟然在穆颈边滑过,忍者接连出刀,穆连连躲避。

“你看得到?”忍者惊呼。

穆没有回答,他一个移动,向后退了数尺。忍者不敢直追,也向后跃出,准备调整策略,不想穆竟然模仿他之前的动作,兜着竹杆一个转身,飞脚踢了过来。忍者沉着闪躲,不想穆利用竹竿的弹力,身子如子弹一般不断飞向忍者,忍者却也不怕,这种乱而有序的包围式攻击,自有破解方法。

向上!忍者又一次飞身蹬着竹节移动,手中已抓了一把暗器,只待回身确定穆的方位便可掷出,但是,就在他回身的那一刹那,一个带着冰冷金属感的物品袭到面前,紧接着,细长尖锐的物体插进了他的眼睛,双眼!

双目齐黑,剧痛让忍者几乎抓不住手中的竹竿,是什么东西?那个小孩怎么会有利器?他明明已经攀到足够的高度,确保那小孩就算捡到了他使用的竹器,也不可能用投掷的方法攻击——竹器根本达不到这么远。至于用超能力操作物体一路飞行,又能打进眼睛,这需要大量念力,被封印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到!

尽管双目已盲,忍者依然没有慌张,而是向锐器飞来的方向打出长绳,这条绳子不仅可以搅动,还是一条火绳,只要缠住目标,他就能迅速点火,束缚对手,和对手同归于尽。

但他还是忘了,对手的动作虽不如他快,却是个超能力者,那条绳子还没到跟前就已被避开,最后卷上了一杆长竹,就在这时,对手迅速出手用力一拉,然后立刻放手,忍者来不及点火,却被那力道一扯,再也不能盘住竹子,从空中摔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他听到很多声音,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低低的呼声,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还在下意识反抗,身体靠住那杆粗壮的竹子,双手不停挥动,却被人在空隙中抓住了手腕,身子也被膝盖牢牢抵住。

那是一双不大又细嫩的少年的手,他听到他幼稚的对手的声音:

“古贺小姐。”

左臂脱臼。

“初次见面。”

右臂脱臼

“久仰大名。”

喉咙触到了一个尖锐的物体。

他不敢再动,只能不甘心地问:

“你……解开了幻术?”

 

十二

 

“催眠也好,幻术也好,暗示也好,其实都是意识领域的对抗,意志是清醒的关键。如果真的中了催眠术,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不断问自己:‘我应该这样吗?’这是一种反向暗示,疑问会在意识罗网中撕开缺口,剩下的事,就要靠自己的意志了。”

人的记忆真奇妙,平时以为自己忘记的东西,却能在最危急的时候被触发。

就在制住忍者的一瞬间,穆又回想起一个细节,关于催眠的话题,是由沙加主导、沙加推动、沙加重复的。

难道沙加担心朋友们会遇到催眠师?

穆无法确定,他了解沙加,又不了解沙加,也许沙加只是在说一些深奥理论。

不论如何,他必须感谢沙加说出的这个办法,在从教学楼来竹林的一路,穆反复不断地问自己“我看不见他吗”,终于渐渐战胜了那个声音,当忍者在战斗中再次发出指令,穆的眼前不再有彩虹,但他仍然装出被催眠的样子,令忍者掉以轻心。否则,忍者一定会用最稳妥的消耗战,耗光他所有的念力和体力,最后才近身一刀砍下他的头。

“兄长!你没事吧?”

卓苍的声音带着焦灼,他知道卓苍一定会赶来,也一定会在赶来之前和古贺族的人不断彼此纠缠消磨。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卓苍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和卓苍年龄一样,身高也一样——这孩子真是太矮了——更巧的是神色也有几分相似,瓷白精致的面孔,冰冷淡定的神色,像做工精致的日本人偶。

“圆规和……钢笔。”女孩说出了穆使用的戳穿忍者双目,又抵住忍者喉咙的工具,“没想到文具竟然成了武器。”

“这位老兄将我周围的事调查得一清二楚,连我们宿舍的水果刀都不知去向,却忘了看看初中生的书包里到底有什么。”穆冷笑,将手中的钢笔笔尖送前一寸,“我问你,我只是赫莫族一个普通后辈,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又问那个人偶一般精美的古贺瞳,“莫非这是古贺家的新动向。”

“瞳小姐是蝶部上忍,不认识我。”忍者忍痛说话,圆规还插在他的眼眶里,看上去狰狞可怖。

“我的确一无所知。”古贺瞳年纪虽小,气质却稳重,颇有大家风范。此时不惊诧也不逾距,问那忍者:“约定之期为二十年,赫莫族与古贺族不能为敌,你为什么破坏族里的命令?”她将中文说得很慢,以免忍者不能理解,又避免了说日文让穆疑心。

“我犯了大罪,只有完成任务才能……洗脱。”忍者也用中文回答,穆眉头一皱,忍者不说中文看似要降低他的疑心,但这种中文完全指代不明,让他无法判断对方的意思,而且他确定,那位古贺小姐一定心领神会。穆打断他们:“请二位务必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我听说过你们古贺族有重罪处死和戴罪立功的规矩,但杀掉我究竟算是什么功劳?”

古贺瞳摇摇头:“我的确不知道,这实在……难以想象。”

穆看她一团疑惑,不像作伪,转过头对那忍者说:“你是不是想不回答就自杀?我警告你,如果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让蝶部的这位小姐陪你一起下地狱,你相不相信?”

古贺瞳却笑了出来:“这位学长,你有权做你想做的事,但想用我来威胁他恐怕做不到。”

“莫非你们八部忍者之间形同水火,根本不去管对方死活?那太好了,是我们赫莫族一网打尽的好机会!”穆不动声色。

古贺瞳和忍者不为所动。穆冷笑:“对了,我的通讯器里还有这位老兄的录像。”

这下子,古贺瞳和忍者同时陷入被动。半晌,忍者长叹一声,“你的……名字。”

“什么?”

“我不清楚。虹部有,占卜,你的名字有意义,为了以防万一,命我除掉你。”

“仅此而已?占卜?”穆一头雾水,他的名字怎么了?就因为他叫穆所以要被杀?如果他的名字或者他这个人真的意味着什么,赫莫族怎么会一无所知?长老怎么会没有提醒,还放他出来没有任何保护措施?这些忍者怎么听风就是雨?

“你是不是得罪了,某位上忍?”古贺瞳问那忍者,“下这样的命令,为了除掉你?”

穆的脑细胞又是一阵翻腾,莫非忍者内斗,自己只是个倒霉的?这说得通,倘若真的想给赫莫族找麻烦,用卓家姓氏的卓苍才是重头人物。

忍者也不回答,古贺瞳却叹了一口气,听上去大有同情意味。

“求,瞳小姐,为我送行。”忍者说。

“好。”古贺瞳答道。

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来不及反应,只见那忍者突然咬住嘴边的面罩向上提,似乎有什么东西撕开了忍者的身体,穆闻到浓烈的血气,他下意识退后,却见一只不知材质的蝴蝶被抛到忍者头上,那蝴蝶张着蝶翼,栩栩如生,就这样贴住忍者的额头。蝴蝶发出丝丝火苗,忍者的身体迅速燃烧,连同他垂下的双臂,手中的刀,那块有梦幻色泽的布,全部烧进蓝色的火焰中,化为灰烬。

“人生如梦,逝者不虑。请安息。”

古贺瞳声如止水,抛出蝴蝶的手臂仍半举在身前,静止不动,有中幽玄难名的美。

 

十三

 

“古贺小姐,你想公了还是私了?”

穆步履蹒跚,绕进一座假山,他身后跟着卓苍和古贺瞳,旁人远远看见,恐怕认为一位学长带着相熟的学弟学妹正在聊天。

实际情况却没那么轻松,忍者死了,古贺瞳叫来她的手下打扫战场。穆有心看看他们用什么方法,卓苍提醒:“兄长,我们不要在此久留。”

穆这才想起教学楼还在处理爆炸,此时的校园并不平静,这件事就让古贺族的人去平息吧,反正他们现在是个大财团,有钱有势。想到古贺族的势力能够触及这么远,穆难免不舒服。

“这是一个意外,我会上报,给学长一个交代,希望不要因此终止我们的和平。”古贺瞳谨慎地回答。

“苍,你有没有将这件事报告给长老?”

苍摇摇头:“兄长昨天不是说不要告诉……”

“很好。”穆打断他,一屁股坐到凉亭石椅上。一番激斗,他筋疲力尽,双臂搭在划成棋盘的石桌上,卓苍和古贺瞳规矩地站在他对面,听他说话,一个比一个恭谦礼让。穆只好说:“坐啊二位,古贺小姐,看来我们可以私了。”

古贺瞳坐了下来,长发笔直,黑眼睛越看越显幽黑。穆拿出通讯器,给对面的人看忍者的画面,古贺瞳半晌无语,决定接受穆的建议,询问道:“学长有什么条件?”

“古贺族不许进入华国范围,756天。”

“学长,请拿出解决问题的诚意。这种要求我们怎么可能答应?”

“好吧,华国蜀界,这行了吧?”穆也不含糊,正色道,“既然是私了,便是不牵扯赫莫族其他人,以我的意愿为准。倘若贵财团今天听到一句谣言,派个忍者来学校追杀我;明天听信一个阴阳师,弄个部队在蜀界围捕我,我还要不要上学?”

“学长,我真的希望能由我们来解决问题。”古贺瞳无可奈何,日本女性柔软的声音和低下头拜托他人的姿态,显得格外诚恳,“我保证这是一个意外,古贺家没有违约的必要,我们双方的平静来之不易。”

“所以你拿出诚意啊。”穆一边欣赏和风人偶一边调侃,“不然我只好把这个录像交给——东方学院的校警和校长了,一定会引起轰动吧?”

756天,恕难从命。”古贺瞳脸色一白,抬起眼睛。

648。”

古贺瞳抿着嘴唇摇头。

540。”

继续摇头,神色不安。

432天,否则免谈。”穆态度强硬。

3天之后,我们离开华国回秋津。”古贺瞳立刻说。

穆将手中的通讯器抛了起来。

一只蝴蝶从古贺瞳的手里飞了出来,转眼通讯器就被烧成灰烬。

“没有复件?”古贺瞳问。

“那位老兄没给我任何时间。”穆回答。

“就这样说定了。学长,卓苍同学,后会有期。”

“不下盘棋再走?”穆用眼神指了指石桌边的围棋篓。古贺瞳婉拒:“抱歉不能接受学长的美意,我还要去处理这次的爆炸事件。”

等到古贺瞳走远,穆问默不作声的卓苍小朋友:“你真没告诉长老?”

“怎么可能,我昨天就汇报了,长老说由你处理。”

“原来你也会骗人啊,刚才一本正经的。”穆笑了。

“兄长,兵不厌诈怎么能叫骗人?而且古贺家也不会守约。”卓苍板着一张小脸纠正,“他们只是在表明上退出蜀界而已。兄长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

穆捧着脸看卓苍一脸严肃地分析骗人和兵不厌诈,一时竟然无法分辨他究竟是不是在调侃。小朋友一脸正气,看上去的确相信策略性骗人不叫骗人,可见孔夫子的精神传人们一向擅长为自己的行为找最合理的解释。

“兄长?”

“我看古贺族在蜀界另有打算。”穆回答,“本来两不相涉突然谈休战,又有古贺瞳这样的嫡系小姐亲自来成都。我们不知道这打算是什么,不妨扰乱一下他们的步调。”

“我好像明白长老为什么放心让兄长你单独解决这件事了。”卓苍似乎有点困扰,“可是兄长实在太鲁莽了,我认为你这次没事,运气占了很大比重。”

“你说得对,这次我的确鲁莽,我现在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一面和人下棋一面闭门思过。”穆郑重地说。

“兄长!”

“或者去钻研如何用最简单的东西制造杀人——防卫工具。”

“请兄长不要以此为目标,古贺族的工具意识是他们的生存意志体现,我们赫莫族一直在幅员广袤的华国生活,很难进化出这种意识,兄长还是多多修炼精神力吧。”卓苍又开始长篇大论的分析。最后他说:“今后我要多跟兄长学习。”

“什么?”穆脸上仍然挂着对族中后辈的礼貌笑容,心里却大叫不妙。

“我听阿姐说,下一任族长也许是史昂族兄,以前我不理解,看到兄长你的作为,我认识到自己认识上的不足,我应该……”

“族长和守卫长老是两回事。”穆打断他,“族长需要大胆果敢,守卫长老必须持重。如果你胡闹起来,谁来维持赫莫族与外界的平衡?所以你不需要学习史昂或者我。”  

“原来兄长也知道自己胡闹,我也是这个意思,兄长有些决定过于草率,我认为你可以更加缜密一些……”  

穆头疼地听着卓苍的唠叨,这次对敌迎战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他简直兴冲冲地想要见识忍者的本领,一逞自己的威风,回想起过程中充满他想当然的臆断和不知所少疏漏,更是差点牵连他人的安全,不由一阵后怕。反倒是那个忍者,做事层层深入,不露痕迹,不留隐患,随机应变,他不由说:“也许在敌人身上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卓苍不解地看着他,穆将自己对敌的过程一件件说给卓苍,一面和他一起分析,他相信这些东西都是珍贵的经验,可以给卓苍提供参考。卓苍看他的眼神变得闪亮,脱口而出:“兄长,你真厉害!”    

“还可以吧,我也不是特别满意。”穆谦虚道。

“请兄长不要附和我,那样太自鸣得意了。”

“……”穆无奈,“你也可以多和你的对手交往,观察他们的为人处事。”

“兄长,古贺瞳三天后就要走了。”

“她一年后就回来了吧?”穆现在只想赶快回宿舍睡觉,不对,他要先去沙加宿舍打扫房间,谁知道忍者在里面放了什么。他全身是伤,幸好现在有个族中小弟可以当交通工具和清洁工,可一想到对方的说教,他又恨不得在对面的人是沙加,至少他还能从口舌之争中找到点乐趣。

想到沙加,他略微遗憾沙加不在这里,又庆幸他没在这里,外人实在不适合被赫莫族的事务牵扯。如果沙加看到他被人追杀会怎样?他有点想知道答案。

脑子越想越乱,穆连忙转移注意,对卓苍说:“好了,现在送我回我朋友的那间宿舍,还有,你和古贺瞳接触是接触,千万不要恋爱,你也听说过赫莫族和古贺族那对悲惨情侣的传闻吧?”

卓苍脸皮通红,失声叫道:“兄长怎么会想到这种事!你真是太不正经了!”

至此,穆在卓苍那里收获了人生中所有能够收获的负面评价。

  

尾声

 

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沙加回来了。

他们是在食堂碰到的,穆和舍友们正在新开的窗口排队打饭,沙加排到了他们后面。因为教学楼发生火灾和爆炸,学校已经吵成了一锅粥,问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所有学生都在议论,沙加却好像没听见这些声音。

“你回来了啊?”穆随口问,随即发现自己语气不善。

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好奇地看着穆。

沙加的好奇和别人不太一样,他的眼睛里没有多少观察色彩,也很少上上下下打量别人,他可以里里外外打量,把人看个遍。穆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制服洗好按照原样放回去了,房间经过彻底清扫,抽屉里的药物按照原本的数目补充了,还有什么遗漏吗?

“感觉……宿舍里好像少了很多东西。”沙加不知在纳闷,还是在询问。

穆又是一通回想,这才想起他将放在沙加房间的书本零食全部收回到自己宿舍。

“错觉吧。”他若无其事地说。

沙加还在里里外外地打量他,他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口过于显眼,好不容易才在舍友和同学那里蒙混过关,沙加会问什么?他该怎么答。

沙加什么都没问,只在吃晚饭回宿舍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下次叫我一声。”

“什么?”穆回头。

“什么都可以。”沙加平静地回答,仿佛已经从他脸上贴着的止痛胶带推导出了整件事错综的因果过程。穆确定沙加不知道世界上有赫莫族古贺族这些事,那么沙加身上诡异的全知全能感到底来自哪里?

算了,不想了,下次有什么不太重要的事,叫他一声吧。

 

(完)

 

 本篇插图:他吃吧那

断雁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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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布于:2017-06-15 20:54
想起在自由海洋遇到的族中长老也说穆这个名字很有深意,以及虽然尾声沙加大王才登场,但是苏到爆炸!
sws2003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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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布于:2017-06-18 10:03
穆的名字到底有什么含义
孤葉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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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布于:2017-06-19 21:56
天呐最近怎么那么幸运,上论坛连着两篇番外
阎魔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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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布于:2017-08-16 14:30
穆的名字怎么了
dusk2
雅典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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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布于:2017-11-02 20:44
沙穆这一对让我心痛的无以复加
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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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布于:2018-04-15 07:27
好多人在意穆的名字,还是SS原著中穆大陆的梗吗?感觉穆和亚特兰蒂斯的关系应该会是以后的一个要点吧。

很精彩的番外,看得非常过瘾,论坛上没回复过,也来按个爪印,苏苏写战斗场面也非常精彩啊,好有画面感,正篇剧情跌宕信息量太大,感觉很久没出现这样细致的战斗场面了。

穆小时候还真是深藏着争强好胜的大白羊性格呢(藏了吗),跟同族小弟一比就更……哈哈哈,沙加虽然只在结尾出现了一下下,但是台词超级有男友力(居然?!)不说,而且过程中穆你想他的次数有没有太多啊。。看到结尾穆把沙加房间里自己的东西都收回去了的部分有点小虐,不过在那个“两小无猜”时候,恐怕不知不觉又会放回去的吧。
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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