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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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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正番外】林奈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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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17-06-07 14:12

林奈花园(2017-06-06)

怕你受伤,更怕你不够任性;

怕你后悔,更怕你不曾选择。

************************

阿布罗狄终于从庞大的机器屏幕后走出来,分针已转了三圈。他的前额后脑回荡着机器轻微的鸣响,响声一旦连成一片,他的思维就会跳动不止,无数杂乱的数据占用小得可怜的大脑空间,难以得出任何结论。他想起若干年前,父母和他一起订购最新型电脑,难得一致地感叹人类科技根本离不开超脑支持。

他偶尔会想念和父母在一起的日子,尽管那些日子都像斯德哥尔摩的雪花一般消失无踪,勉强回忆,冰冷便会塞满心头。他努力去想美好的日子,想那个开满各种鲜花——特别是玫瑰——的花园,他出生的地方。

“猜我是谁!”

身后突然伸出的手蒙住他的眼睛,甜美的声音就在耳边。他不禁一笑:“凯珞丝。”

“太神奇了!”女孩放开手,“你连看都没看就能分出我们吗?”

阿布罗狄带着玩味的笑容,却不回答女孩的问题。凯珞丝和她的双胞胎姐姐菲珞丝是米罗的好友,也是米洛岛的常客。两个女孩经常来这里和米罗探讨音乐问题、人生问题、男女关系问题。他们个性十足,行事恣意,彼此了解,而且都喜欢拉着他这个旁听者开玩笑。凯珞丝拖着他的胳膊说:“前天你说,花园里开了好多花,我们是来观赏的!”

“真的吗?”阿布罗狄刻意地凝视她。两个人将含情脉脉比试了五分钟,凯珞丝败下阵去,举高一对雪白的手臂:“好了好了,我们听说米罗要组建一个乐队,特地来看看!”

乐队。

阿布罗狄没说话。

“听说米罗在罗德岛找到一位有天籁之音的落魄少年,我们一定要见识一下,”凯珞丝继续拖起阿布罗狄的手臂,“先给我们透露一下?你一定见过对吧?”

“我不太了解。”

凯珞丝精明的眼神电一样闪烁而过。她是贵族家庭的后代,察言观色是无师自通的本领。她从阿布罗狄的语气里听到了不悦、不解、不耐烦。不过,她也有能让米洛岛乐意接受的优点:不会过分表达好奇,更不会强人所难。此时她露出轻巧的笑脸,阿布罗狄也配合地忽略上个话题:“我去花园看看,米罗应该在琴房,你们先聊。”

“好,我们要练习几个曲子,回头见。”

阿布罗狄很乐意欣赏女性的轻盈背影和温柔发香,他默默目送对方,心里想的却是他和米罗的争吵。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为米洛岛以外的人发生冲突。

“你不是去找阿布罗狄了?人呢?”

凯珞丝走进米洛岛的石头琴房,菲珞丝正对着乐谱涂涂抹抹,米罗拿毛巾擦去额头和脖颈的汗珠,也不知他一连弹了多少首曲子。她知道米罗在练习时有精准的自制力,这种发泄式的弹奏只有一个可能——他心烦意乱。菲珞丝递来的眼色也说明了这一点。

“花房。”凯珞丝回答,“我们弄完这个曲子,一起过去,尝尝我带来的甜饼。”

“只要你们不在吃东西的时候说减肥,这顿下午茶就有戏。”米罗一屁股坐回钢琴前,啪啦啪啦地敲着乐谱仪器。菲珞丝有点小心地问:“你是不是……人生理想遭到了官方反对?”

米罗被逗笑了。

“我们家的夫人曾经说,倘若我们敢去弄什么不三不四的乐队,她就断绝所有经济来源,把我们的衣服、宝石、收藏全都捐给流浪动物协会,还要在一年之后剥夺继承权,任我们自生自灭哟。”

“天下父母全都喜欢多管闲事。”米罗忍不住附和。

“而且总用同一招——不给零花钱。”凯珞丝补充。

三个朋友一起埋怨财大气粗却一毛不拔的父母,米罗的心情稍稍开朗,终于想到地主之谊这回事,给两位姑娘拿了果汁。他想起他们成为朋友的最初契机:在雅典的一栋别墅,双胞胎鼎鼎大名的外公招待来自五湖四海的客人。年纪尚小的米罗也在其中,他看着满屋子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毫不客气地打了个哈欠,这个举动引起了洋娃娃一般的双胞胎的反感。他们对彼此致以最热情却也最含蓄的人身攻击,就在此时,一位正在全球巡演的钢琴家的演奏颠覆了他们即将形成的宿敌关系,那无可挑剔的技巧和油滑的表达以及庸俗的理解,让他们在一瞬间化敌为友。满场虚伪的赞美声中,三个小孩绝望地缩进角落,一人一句咒骂到演奏结束。短短五分钟,他们迅速摸清了对方的品位、喜好和语言攻击能力,不禁惺惺相惜。

想到往事,米罗的唇角扬了扬。尽管双方的母亲水火不容,却影响不到小辈们的交情,他们的亲密无关性别,分享音乐和坏主意已经成了日常习惯。人和人的关系没有直接因果,世仇可能成为爱侣,至亲可能形同陌路,一见钟情可能幻灭,日积月累可能成为习惯,人心的迷人之处正在于此。

就像他和阿布罗狄,相识的时候,他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他们的亲密会超过朋友、超过父母,成为带着某种沉默秘密的朋友,兼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从何时开始接受对方,不得已的;了解对方,无自觉的;嘲笑对方,没恶意的;依赖对方,非自愿的……没有具体的时间和事件,也许共同成长的岁月和同甘共苦的经历,会让任何两个毫无共通点的人产生足够认同。但感情总在自私与无私之间摇摆不定,时而关怀备至,时而求全责备。

“不成熟,没有足够经验去求同存异。”这是父亲克里斯对他们的评价。孩子们的矛盾,他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偶尔一句评价,也不是为了帮他们解决问题。理性到接近冷漠的性格,大概就是克里斯和阿布罗狄这对养父子能够彼此接纳的原因。克里斯直言不讳地说,他欣赏阿布罗狄从不拖泥带水的做事方式,家里有这样的小辈无疑是财产的一流保证。

对米罗,他的态度就迂回起来,听说米罗要弄乐队,他表达了亲情上的鼓励,收敛物质上的支持。蒂娜比克里斯更加直白:“自力更生吧,既然你对未来充满信心。”米罗根本没想到这件事会遭来如此大的反对,父母甚至放弃沟通,直接经济封锁。

阿布罗狄说:“没办法,我们都不看好你找来的乐队主唱,难道只因为你喜欢,你高兴,就支持一个根本不会有好结果的决定?克里斯他们还真不准备把你养成纨绔子弟。”

“何况,你扔下古典转去流行,克里斯未必不伤心,他没有阻止你,已经尽到了父亲的义务。”

“如果你只相信自己的判断,谁能拦得住你呢?”

他反感全家都不看好他,更反感阿布罗狄在这个时候竟然不和自己站在一起,这简直带了背叛性质。他没有抱怨,自觉将手头的信用卡扔给父母,从零开始组建乐队,但他对阿布罗狄的不满却日渐加深。阿布罗狄呢,他是个不太容易和他人产生矛盾的人,此时也不知发了什么疯,变着方法——没有行动上的,只是言语上的——咄咄逼人。他依然旁观米罗的努力,总在最恰当的时候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笑容,又在米罗即将发怒的时候说:“挺好的,加油。”以此息事宁人。

他一脸阴郁,觉得一切都吵,双胞胎开心的笑声太吵,飞来飞去的鸟太吵,草丛里的虫子太吵。他们三人走过林子,走过一座埋了他的宠物马的墓碑,走进充满植物的花园,阿布罗狄在那里等了不知多久,现在斜靠在长椅上睡着了。

他突兀地想起小时候,阿布罗狄皱着眉睡在摆满医疗器材的病床上,五官精致得像雕塑,就连发丝都像一根根刻出来的,身上连接着带着金属光泽的各类管子,整个画面充斥着无机质美感,压抑又极具冲击力。他转头看蒂娜,蒂娜忧心忡忡地凝视她心爱的孩子,眼角有些红,却不敢掉泪,仿佛阿布罗狄会随着她的一滴眼泪逝去。

也许他被那种绝望的美感说服了,他和蒂娜一起等待床上的人睁开眼睛。

两个女孩本来和他谈论着最近热映的电影,看到歪着头睡着的阿布罗狄,都露出感兴趣的眼神。阿布罗狄的美貌能够吸引任何人,这是他早就习惯的事。

“我们去偷亲那只小玫瑰猪。”她们说。

“别碰他!”

米罗一愣,他不耐烦的声音让自己意外,也让两个无辜女孩一脸诧异。

“这位大少爷,你管得太多了。”她们讽刺。

“两位大小姐,这里是我家。”他不服软。

他们有实力相当的家世,又处在一言不合就能断交的年纪,自尊和怒火成倍放大。双胞胎扔下手中的花和甜点扬长而去,米罗别过头压根不阻拦。当阿布罗狄在直升机的轰鸣中醒来,米洛岛的外交史已经完成了一次改写。

“你至少要有基本的绅士风度。”了解事情原委后,阿布罗狄知道,他失去了弥补裂痕的最佳机会,只能公允地评价。

“闭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耐心?还是说你的耐心都给了你的乐队?乐队不顺利你就对我们发火?”阿布罗狄冷冰冰地问。

“你们是谁?值得我发火吗?”米罗心平气和地反问。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更多的争吵接踵而来。

阿布罗狄认为米罗在迁怒。

米罗认为阿布罗狄在报复。

“小孩子吵架,过几天就好了。”最重视家庭关系的母亲竟然置身事外。

“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吵架。”最冷静的父亲一语中的。

正在吃早饭的两个初中生同时哼哼几声,一个继续思考吉他手和贝斯手的面试,一个思考云端世界的代码,互不搭理。

阿布罗狄知道吵架的原因,一清二楚,如果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通,他实在有愧父母的优良基因。

独占欲,米洛岛头号特产,他原本以为这只是米罗一家三口的特征,没想到日夜浸淫,这种说不上是性格还是行事方式的主观能力也在他身上打下烙印。家人是个人财产,旁人过分接近就是觊觎,让他们下意识产生敌意,一反常态,处处针对。米罗对双胞胎如此,他对米罗的新朋友也如此。

米罗的新朋友叫米南达,在罗德岛贫民窟挣扎着生存。米罗偶尔发现他嗓音一流,身世坎坷,爱才和悲悯之心一齐发作。对自己喜爱的人,米罗一向不遗余力,为了衬托米南达的嗓音,打磨出最能发挥其特点的乐队,吉他手面试了几百人终于敲定一位,还要找另一位;至于贝斯手,至今无人能入大少爷的眼。

“你打定主意要在阿比路留下足迹吗?”

“不是我,是米南达,我要为他打造殿堂级乐队。”

“哦。”

打击他人积极性不是阿布罗狄的风格,他无话可说。其实他并不讨厌米南达,米南达身上有他非常熟悉的东西,顽强的生命力和蠢蠢欲动的野心,这都是他接受甚至赞同的,但也正是因为熟悉,他可以清醒地看到米罗在这份野心中占据的位置,他并不希望米罗对朋友的真心成为别人的踏脚石。

他不必对米罗开诚布公。米罗知道他担心什么,试图开导他:“一个团体共同奋斗所产生的感情,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他认为米罗过分乐观。

“坦白地说,我并不是什么音乐天才,作曲只是偶尔的灵光一现,暂时没有当演奏家的打算。你不觉得乐队其实更适合我?”

好吧,他也知道米罗一向很有主意。

“友情是两个人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

等等,是他们两个人的事,那他是谁?

“你要是不高兴,就去找你的随便一个女朋友玩吧。”

恶人先告状,一贯的伎俩。

“今天的面试你也过来吧?有几个挺有名的吉他手都会来,帮我挑挑?”

完全没有兴趣。

“反正你也没什么事,过来欣赏一下米南达的歌声嘛,绝对纯粹理想无污染。”

“没空。”阿布罗狄突然想起他还真有事,很重要的事。

他的手在键盘上移动,视线里出现一个接一个几何体,像迎面而来的流星雨,这是数据与人工智能的合成世界,顽固性代码生成、扩散、扭曲,自成一体。这些数据体被称为“琥珀”,每一个琥珀都有制作者设置的问题,想要进入陌生的琥珀,必须以至少二人的团队形式,两两结对成了琥珀世界的行走方式。他在数日前陪他的网友雅典玫瑰进入了某个琥珀。

雅典玫瑰对琥珀世界的兴致并不浓厚,他却被那些极具个性的编码方式吸引,更吸引他的是,琥珀世界无疑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信息藏匿之处,不知有多少被现实世界探知或抹煞的信息埋在这个蛮荒地带。他确信,在某个琥珀里,一定有他想要寻找的东西。

要不是雅典玫瑰找他帮忙,他根本没留意琥珀。他做事目的性太强,有时不容易找到突破口,反而是这类偶然因素能够带来转机,也真令他无奈。

现在,他盯住了一个叫“林奈花园”的琥珀。

就是它。

进入难度最高。

里内容最神秘。

权限控制最严格。

琥珀世界的传说。

阿布罗狄几乎不假思索地确定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错了也没关系,不过是白费一点力气。让人泄气的是,琥珀世界不欢迎独行侠,他必须找人组队,而且必须找他足够信任的人,那么……

阿布罗狄从屏幕上收回目光,扭过头看不远处的米罗。

米罗正在看录像,他不但收集了罗德岛所有地下乐队的现场演出录像,还把范围扩大到全希腊,为的是找到真正合适的吉他和贝斯。米罗为米南达成立的,不是几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的玩票乐队,而是众星拱月的私人团体。他打定主意要最大限度地发挥米南达的声音特质,也考虑了未来的方方面面:“已经有一个古典乐出身的吉他,最好再找一个会作曲的,这样乐队的主动性更大。贝斯手的话,希望形象华丽一些,更符合乐队的定位。”

对这个乐队,米罗有说不完的构想,阿布罗狄看着那双发亮的眼睛,再也不忍心去泼他的冷水。

“虽然你们现在总是泼我冷水,但它一定会让你们大吃一惊的。”

“钱够吗?需要我借你点吗?”

该泼就泼吧。对米罗,没必要客气。

“用不着!”

“那最好。”

无论如何,阿布罗狄都没法对满脑子乐队的米罗开口要求:“放下你的乐队,从今天开始练习盲码,然后陪我进琥珀。”

他知道米罗不会拒绝他,所以说不出口。

最重要的是,他一点也不想把米罗扯进这件事。

米罗敲了下暂停键。

发出一个无声的冷哼。

打量阿布罗狄专心致志的忙碌。

“又在做什么?”他不满地想。

他了解阿布罗狄,每当钻进电脑世界无暇分神,就意味着此人在做一些不为人知的勾当。有这样的家人是对家庭信任度的极大考验。阿布罗狄有很多私人秘密基地,在米洛岛有,在其他地方有,在数据世界里更加无迹可寻,谁也别想找出线索。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没用,阿布罗狄和电脑混久了,脑子电子化了,塞不进任何偏差性过大的人类常规思维,他不独断,只要求有理有据的判断,但在现实世界,哪有儿那么多道理和根据?

所以他搞了个乐队,阿布罗狄认为没前途,不管这前途指的是什么,总之别想听阿布罗狄说出鼓励和祝福。

所以阿布罗狄认为自己的私事应该和米洛岛分开,那么他的秘密就完整地和家人割裂,怎样反对都没用。

“其实我们并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保护。”他对阿布罗狄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阿布罗狄微笑着回应。

他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的谈话,但他有什么办法?除了精神上的理解——也许根本无法理解——他和米洛岛提供不了任何支持,这种无能为力甚至让他有些愧疚。不去打扰,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不过,这不代表他不需要打扰,他需要的打扰和阿布罗狄不需要的干涉成正比,他需要阿布罗狄表态,必须表态,最好是支持,特别是在自己一意孤行的时候,必须支持。如果始终不能支持,吵架也行,至少是种沟通,他不赞同各做各的。

算了,还是主动说句话吧。他想。

米罗站了起来,走过去,敲敲阿布罗狄那闪烁奇怪图案的屏幕。一瞬间,上面的图形千奇百怪地破碎着,像是在嚎叫,紧接着,屏幕一片黑暗。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屏幕,阿布罗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玩什么呢?”米罗预感自己犯了不小的错误,但是,冷战期,他不能因任何事表达态度上的屈服。

“游、游戏。”阿布罗狄面如土灰,但是,冷战期,他不能因任何事展示情绪上的缺口。

“什么游戏,这么认真?”米罗阴阳怪气,又不告诉他,他想掐死阿布罗狄。

“一种高智商高品位的极客游戏。”阿布罗狄有气无力,但他仍然很想揍死米罗。

“到底是什么?”米罗问。

“有个程序,很难,我想打一个伪补丁贴在程序面上,攻入那个程序。刚才正在进行最后一步。”阿布罗狄斟酌着回答。

“不能再试一次?”

“不能,智能程序比你更记仇,休想骗它第二次。”

“……”米罗决定原谅阿布罗狄指桑骂槐的比喻。

“……”阿布罗狄决定原谅米罗飞来横祸的友好。

“还有没有其他办法?”米罗在道歉和装不知道之间摇摆。

“也许有,也许没有,和你要找的吉他手一样。”阿布罗狄在愤怒和虚假和平间发泄。

“那你可要加油了,我有预感,我的吉他手今天就会出现。”

“彼此彼此,既然你可以面试几百次,我当然不介意多尝试一两次。”

争吵正式开始,在针锋相对的嘴仗领域,米罗有绝对自信,一万个阿布罗狄都不是他的对手。果然,一分钟后,阿布罗狄还在勉强支撑;两分钟后,阿布罗狄明确地表达了逃跑冲动;三分钟后,无法脱离战场的阿布罗狄干脆犯规——大声呼叫他们的母亲。

“太无耻了!”米罗没想到对方不要脸到这个程度。

“谢谢夸奖。”阿布罗狄逃之夭夭。

米罗敲着阿布罗狄的电脑,电脑不会对他有任何反应,即使把这台电脑拆开,他也甭想知道阿布罗狄究竟遇到了什么困难,更别提为这困难做些什么。

他走出房间,天和海出奇地蓝,米洛岛的风景永远令人心旷神怡,可他却不知道这个岛究竟藏了什么。阿布罗狄执意要当一个沉默的骑士,希望家人体会睁眼瞎般的幸福。

米罗想说服他,家庭不是这样,家庭需要你坦白,需要你快乐,需要你信任,需要你将重量均摊在每一个人身上,然后得到你的支柱。

米罗一直没有这样说,因为他知道,这种寻常理论在过于庞大的困难前,未必站得住脚。面对大海,个人的愿望像细浪和沙子一样渺小。

“可恶的家伙。”米罗嘀咕,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骂谁。

没几天,米罗宣布他找到了一个“酷、技术一流、风格狂野、能唱懂创作”的理想吉他手,阿布罗狄说他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们一点也不想为对方高兴。

“这个吉他手,不危险吗?”阿布罗狄不客气地问。

“哪里危险?”

“外形出众,声音不错,能创作,看上去很要强。你确定他愿意仅仅在你的‘米南达乐队’当一个主音吉他?”

“柏拉图乐队。”米罗翻了个白眼,“只有每个人都有足够能力,乐队才有实力。”

“实力是单飞的基础。”

“吉他手想单飞可不太容易。”米罗眨了眨眼,“何况,这个乐队有我,还有米南达,别小瞧他。”

“我从未小瞧他,是你搞不清楚状况。”阿布罗狄抬手制止接下来的辩论,“我晚上有约。”说完就钻回了自己的房间,不理身后的冷笑。

看了一下手表,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钟头,他打开电脑,开始在欧洲范围内展开搜索,目标贝斯手。在他看来,米罗的乐队只能用“危险”形容,米罗这个成立者兼鼓手有胆量、有决心、有能力,偏偏是个理想主义者,早晚要和崇尚实际的主唱米南达产生矛盾。两个吉他手一个他见过,人好得没话说——是真的没话说,一个不能发声的人鱼王子似的人物;另一个他略有耳闻,风格何止狂野,应该说狂妄,这种性格一定会和其他人冲突不断。最后一位贝斯手的选择条件重重,不能草率,几乎是一个担负乐队兴亡的制衡角色。

“不能太有名,不但要聪明还要有原则,技术要过关,外形要补得上……”阿布罗狄如收割机一样进行多帧搜索,房间里的屏幕一个接一个亮起,二十个屏幕全部被视频画面占满,上百个画面同时滚动,他十指如飞地筛选,直到定时器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按下暂停,清空主屏幕,喝了一杯水。还剩十分钟,他要先一步进入琥珀世界,等候那个答应与他一起前往林奈花园的人。他最后一次检查了一下电源和房门上的勿扰牌子,按下双手,进入琥珀世界的入口。

琥珀世界的入口叫做琥珀之门,哥特式建筑,宏伟阴森,迈入大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行人来来往往,不时结对飞入广场对面的星空,那些闪烁的星体就是琥珀,埋藏着无数秘密的琥珀。阿布罗狄并不知道林奈花园的坐标,但他搜集了一些线索,可以去其他琥珀补充这个线索,而且,他的同伴也需要一段时间适应琥珀的操作系统。

“你来了。”

在约定的坐标点站着一个女孩,松松垮垮的长发辫,显得这位由系统生成的美女非常随性。阿布罗狄下意识地看了眼他的形象,也是一个女孩,长长的头发,脑后一个红色大蝴蝶结。他们确定对方的性别是男,却又不约而同选择了女性形象,显然,同样的谨慎。

“辫子很可爱。”

“蝴蝶结很漂亮。”

这种开场白并非毫无意义,辫子显然使用了付费技能,蝴蝶结也不是系统自带,他们给自己的人物加了系统之外的东西,显然别有用意。

“家母在工作时,喜欢这种发型。”对方很客气地说了一句。

“我妈妈年轻时候扎这种蝴蝶结。”他含糊地说。

其实他并没有看过他的母亲爱厄丝扎着蝴蝶结的照片,爱厄丝对饰物没兴趣,就连婚纱选的都是最简洁的样式,鲜红硕大的蝴蝶结?这种打扮来自蒂娜的描述:

“那一年,我听说隔壁学校有个女生长得比我漂亮,我不服气,就去她教室堵人。然后我们就成了好朋友。她不爱打扮,我每周都拉她逛街,在她的头发上系一个特别大的红色蝴蝶结,街上的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不好意思,我特别得意。”

他从未看过母亲少女时期的照片,也想象不出严肃死板的她扎上蝴蝶结的样子,在蒂娜的回忆里,爱厄丝几乎是个陌生人。蒂娜回忆她们的友情,肯定地说:“所以,即使你们两个一开始关系不好,我也不担心,因为你们是我们的儿子,一定会亲密无间。”

属于女性的可爱却不讲理的逻辑。可惜米罗和蒂娜不一样,他是个极有原则的人,这件事连父母都惊讶,他们的人生里鲜少有原则这回事,这一点却成了米罗尤为突出的天性。对危险有敏锐的感应能力,受的是趋利避害的家庭教育,又有天生的过高道德感,这些矛盾糅合在一起,让旁人常常认为米罗游移不定,就连米罗本人也一度迷惑。也许人们看到的是米罗曲折那部分,却忘了直线那部分,那才是重点。

而他也是一个喜欢直线的人,却和米罗不在一条线上。蒂娜的愿望只能落空,儿子们无法复制母亲的关系,他们也许越走越远,甚至背道而驰。乐队、米南达,只是他们理念的一个微小分歧,却已经让他们对立得不可开交。

“真难办啊。”阿布罗狄叹了口气。

“怎么了?”雅典玫瑰见他一直不说话,忍不住问,“很难吗?需要我做什么?”

阿布罗狄回过神,他竟然在自己定的计划里走神,明天上午一定要整理完贝斯手视频扔给米罗,然后一心一意攻克林奈花园。

“没什么,我们开始吧,先去‘海拉伦水堡’。”他集中精神,开始操作。

“怎么样!我昨天晚上找到的!我用一整个晚上给他打电话,终于说服他加入柏拉图!”

米罗顶着黑眼圈,精神亢奋,在早饭时手舞足蹈地展示他刚拉入伙的贝斯手。他拍着阿布罗狄的桌面:“怎么样?我的运气实在太好了,刚找到吉他就碰到贝斯,完全符合我的计划!你服不服气?——咦,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没睡觉?”

“不许你们两个再熬夜!”蒂娜将咖啡杯重重放到餐桌上。

“我是在忙事业,你管好网瘾少年吧!”米罗顶嘴,拉着阿布罗狄不依不饶地播放贝斯手的面试视频,看到阿布罗狄不情不愿,他更是一个劲催促对方发表感想。

“形象不错,举止言谈比你们成熟,技术……是个新手吧?”率先发表意见的是克里斯,他把每个细节看了个仔仔细细。

“没错,他改玩贝斯只有一个月,以前玩过主音、键盘、吉他,现在的背景音是他做的曲子。人非常有意思,我和他聊了一整个晚上都不腻。”米罗回答,“他说想找个合适的定位,一直在变换角色,最近发现也许贝斯兼乐队构思和作曲才最适合他。”

“哦。”克里斯无意和他多聊,转过头与蒂娜调情。米罗一腔倾诉热情无处发泄,只好盯着阿布罗狄。

“不会出问题吗?”阿布罗狄果然没让他失望。

“又有什么问题?你通宵玩的是找茬游戏吗?现在还没回过神?”

“形象。”

“这个人的形象难道不够好?他本身就有不少歌迷,而且特别懂得如何经营形象——他每次演出都戴不同的帽子,这是他的一大特征。就算只看长相,这种清新迷人有点精灵感的长相,完全可以当乐队的视觉支柱!”

“你们乐队的视觉支柱未免太多了。”阿布罗狄冷冷地说。

“咦?”谈话转到了意料不到的方向。

“你自己看。”阿布罗狄拿起遥控器操作餐厅的屏幕,“这是你,鼓手,你的长相我就不评论了;这是你选的两个吉他手,一个像王子一个像浪子,长相都不比你差;这是你刚刚拉进来的贝斯,‘清新迷人有点精灵感的视觉支柱’——现在你再来看看你想众星捧月的主唱,当然,米南达并不丑,但和你们比,他太平淡了。”

“他的嗓音比我们加起来都要好一百倍。”米罗实事求是地反驳,“我说过我要组的是殿堂级乐队,脸有那么重要吗?又不是选美!”

“流行音乐离不开的是市场,不是天赋。”

“那我们就来扭转这种偏见,建立新价值。”

“你的天真竟然有一丝可敬的意味。”阿布罗狄评价。

“有时候,我竟然分不清到底哪个孩子是我们亲生的。”克里斯正用手指逗弄蒂娜的睫毛,顺口感叹。

“你们三个是不是天天盼着我的乐队赶紧破产?”

“你有产?”阿布罗狄翘了翘唇角。

米罗幻想中的趾高气昂的早晨在阿布罗狄的努力下毁于一旦,他能做的反击也不过是扔一个苹果核。熬夜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他趴在床上,准备睡上几个钟头再去罗德岛搞乐队成军聚会。他相信自己的音乐眼光,柏拉图乐队的每个人都称得上万里挑一,组合起来的力量更是惊人,足以实现殿堂级目标。

用五年,或者十年时间。

“我不是认为你的目标好高骛远,但你选的人的确不对。”阿布罗狄竟然跟在他屁股后进了房间,在床头拉着他的耳朵说了这么一句话迅速跑了。

“晚上再收拾你。”米罗有气无力地踢掉拖鞋,这些天他根本没怎么休息,急于补充睡眠。对阿布罗狄的忿恨却让他依然清醒,睡不着,索性打开按摩装置,把手脚放在相应位置。他突然想起那对绝交中的双胞胎。

“你们一家人的关系真好,阿布罗狄虽然是养子,却没有任何寄人篱下的感觉,坦白说,我们很吃惊。”

“是啊,一开始我们把他当做身世飘零雪花一样的美少年,忧愁、善感、脆弱……”

“你们说的人是谁?不认识。”

他当时这样回答。

阿布罗狄的长相的确有欺骗性,即使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米罗也无法因为见怪不怪而忽略他的美丽。人们一定要为美丽找一个更浪漫的寄托,于是,阿布罗狄和人保持距离的礼貌微笑,被解释为若即若离的忧伤;懒得费劲的敷衍态度,被解释为缺乏安全感的凄美;毫无人情的回绝,被解释为病美人的特权;碰到此类白痴话也不说,被解释为矜持的高贵;如果随口胡说几句,就是有风格的随性……米罗一直用阿布罗狄的美貌检测旁人的智商,便利有效。

什么寄人篱下,且不说一家人完全把阿布罗狄当做家庭成员,单从事实来说,米洛岛是爱厄丝的丈夫买给她的礼物,她因为某些原因挂在蒂娜名下,虽然她说过将这座岛送给美其司家,这座岛的某部分神秘权限却只掌握在阿布罗狄手里,阿布罗狄住在他的亲生父母花钱购置的海岛上,寄人篱下的难度也挺高;

以及缺乏安全感,阿布罗狄在熟人面前,的确显得过于谨慎,但那并非基于缺乏安全感,而是危机感过剩,说得更深入一些,阿布罗狄不需要安全感,在危机感统治下,安全感是一种牵制和消耗,无用,累赘,导致软弱和不切实际。

没错,那个别人眼中雪花一样的凄美少年,就是这么简单明了地无情,长得细腻神经粗得可怕,根本不在乎旁人说的客观因素,他看似懒散的人生根本没有随性成分,是个天生的目的主义者,至今没跌落到弱肉强食的畜生级别是因为美其司家喂养看护得好。

米罗并不喜欢阿布罗狄过分功利的人生态度,阿布罗狄只看重目的,和目的无关的事便敷衍搪塞,责任意识微弱,但这又怎么样呢?对家庭财产,美其司家就是有超强的容纳意识和过分强烈的护短精神,他一直在等,等阿布罗狄什么时候能在这种容纳中,发现生活其实有很多层面,能在目的之外左顾右盼一番,领略出一丝人情味。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按下天花板上的屏幕,阿布罗狄也正窝在床上,米罗忍不住说:“你能不能有个更高层次的人生目标?”

“你有?你的乐队?成为横扫流行乐坛的商业大赢家?”阿布罗狄打了个呵欠。

“滚。”

米罗关屏幕,盖被,睡觉,跟阿布罗狄讲人话纯属浪费感情。

阿布罗狄挑了杯果酒,随意打量眼前的会场。

为了庆祝柏拉图正式成军,米罗弄了个小型party,主角是乐队成员,还有米罗的一些朋友,罗德岛地下音乐的著名人物,乐队其他成员的老朋友,人数不多,气氛很好,灯光美食恰到好处。“米罗本来想直接开场Live,可惜,我现在的演奏太业余,跟不上他们。”

说话的人是米罗寻寻觅觅的贝斯手,名叫卡贝罗,戴着一顶牛仔帽,看出阿布罗狄身份特别,热络地聊了起来。三言两语,阿布罗狄和乐队成员们熟了起来。

“你算是乐队的二把手?”吉他手伊奥眼神态度都带着狂傲,斜睨了阿布罗狄一眼。

“歌迷。”阿布罗狄微笑道,“请接受我热情的支持。”

“真会说话,”伊奥转头叫米罗,“喂,米罗,你们家的人情商都很高?”

“你说是就是吧,虽然你误会了。”米罗不客气地瞪阿布罗狄,趁旁人不注意小声质问:“你来干什么?我请你了吗?”

“我不敢不来。”阿布罗狄实话实说。

“算你聪明。感觉怎么样?”

“伊奥倒是意外地爽朗。”

“对,他就是讲话比较冲。”

“有人能压制他的话。”

“你是来扫兴的?情商呢?”

阿布罗狄哭笑不得。在美其司家生活几年后,他竟然成了别人口中的高情商代表,用米罗的话叫“伪情商”。他承认,他的所谓情商纯粹来自米洛岛的耳濡目染,只要做到少说实话,有来有往,与人方便外加守时,随便什么人都能当情商高手。其实在他看来,情商根本是个伪命题,没有过多实际意义。把有规则的事做到准确,这有多大困难?

“招呼客人。”米罗指示。

“不合适。”阿布罗狄说。

“忘了。”但米罗不肯放过他,“上台主持。”

“不给我找点麻烦你就难受。”他只能撇撇嘴,“给个list。”

米罗却看着他笑了,拿出通讯器按了按,冲他的额头比划了一下拳头:“好好主持,别乱吃醋。”

“滚。”他低头将list上的曲目扫了一遍,又看见屏幕上雅典玫瑰在叫他。为了寻找林奈花园,雅典玫瑰配合他的要求着手学高级编程,偏偏琥珀世界的编程和常规编程路数不同,属异端范畴,雅典玫瑰学得头晕眼花,第一天就列出了漫长的问题清单。他不禁有些愧疚,连忙回消息,一边对米罗说:“等等,我回个话。”

“赶快上去,马上要开始了!”米罗佯装不满,“这种时候你敢网恋?”

“我在教学。”阿布罗狄无奈道。扼要地回了几个重点问题,他整理一下衣物,踏上小舞台,拿起麦克。美其司家时有交际宴会,兄弟二人筹划致辞待客轻车熟路,阿布罗狄几句话让现场安静下来,热了热气氛后就叫乐队开唱,两首歌间歇逐一介绍每个乐队成员,穿插着让他们秀一下个人技能。介绍完毕,热情的观众大呼小叫:“主持人是键盘手吗?”

他摇头敷衍两句,顺势请出最后三支曲子。

米罗的鼓点狂风骤雨一样敲了出去,席卷整个聚会大厅,紧接着,伊奥的吉他呼啸而来,另一位吉他手奥林弦音轻盈却不单薄,如同坚挺的翅膀依附其上,贝斯卡贝罗铺出的低音浑厚扎实,稳稳地铺在三者掀起的暴风之下,主唱米南达的歌声如雷霆降临,在所有声音上炸开,骤然的爆发力让在场的听众头皮发麻,心跳加速,攥紧了拳头想要对着天花板挥出去。

下一首歌节奏惊人,满场观众都随着歌声扭动身体,竭力呐喊,小小会场里高潮迭起,舞台上的四个乐器手相互感染,疯狂炫技。阿布罗狄的关注点始终在米罗身上,米罗的双手拍拍敲敲,掌心、手背、手指、关节,每个部位击打在鼓面都有不同音效,加上鼓槌,其中的变化难以计数,米罗挥汗如雨,笑容酣畅而满足。

米罗让阿布罗狄意外,他以为米罗玩乐队脱离不了键盘,至少会做吉他手,没想到他会选择鼓。看到他整个身体都沉浸在节奏中,双手在鼓面随心所欲地发挥,阿布罗狄又觉得也许这正是最适合米罗发挥个性的乐器。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理解事物十分肤浅,缺乏想象。

最后一首,硬核。阿布罗狄知道米罗不怎么喜欢硬核,但为了全方位展示米南达的嗓音,也为了展示乐队强大的表现力,他所选的八支曲子涵盖八种风格,最后一首歇斯底里得夸张,吉他手伊奥显然喜欢这种安排,每根弦都在嘶吼;卡贝罗技术还不过关,但在强大高音的掩护下,一些微小的错误全被忽视,他的表情愉悦而惊喜,看来,这个乐队超乎想象,令他满意;米南达呢,每当阿布罗狄仔细研究他的声音,都能更进一步明白米罗的喜爱十分合理。米南达的声音带着原始特征,又像古典剧院里不用麦克风就能震慑全场的歌剧演员,嘹亮中有极其细腻的层次变化,不论乐曲多么疯狂,他的声音游刃有余。

这也就是阿布罗狄一直不看好这支乐队的原因。站在离他们最近的位置,他能看清每个人的神情,除了主唱,每个人都是狂热的,在声音的碰撞中陷入迷幻境地,彼此呼应也彼此对抗,而米南达始终是清醒的,这种掌控力与其说是理智,不如说他根本在完成一个高难度任务,只为得到某种奖励。他对摇滚没有热情,却能把其他热情伪装起来贡献给舞台,和乐队密切合作。

他看到了米南达的野心,他擅于抓住时机,狰狞有力。米罗未必看不出他的本性,但米罗看似冷酷不稳定的个性中,始终有一丝天真,固执地相信着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和他一样的光明面,愿意以某种方式信任危险的人。目的太高,接近于没有目的,这是米罗待人最突出的特点,纯洁热烈,近于爱。不,那就是广义的爱。

这种爱就藏在米罗那情绪化的个性中,他似乎对世界上的每一样事物都饱含热情,冲动地尝试,异想天开的推崇,对没有价值的行为也能专注,做出选择力求一心一意,甚至不计后果。可惜这种爱未必得到回应,他收获过许多次失望。然后卷土重来,专注依旧,安全感越来越少却还能信任,收获了多少失望就收获了多少乐趣。

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意义,这是米罗一直试图让他理解的东西。

放下鼓槌,米罗感到一阵虚脱式的淋漓,他和米南达、伊奥等人击掌,他们虽然有过简单的排练,这次小演出纯属仓促上阵,没想到配合得如此激情澎湃。他不禁为自己的眼光得意起来,虽然这个乐队还需要长期磨合,他已经看到一条康庄大道正在脚下延伸。

五个人卖力演出一番,从轻到重,发泄过度,都有些摇晃。米罗懒洋洋地看了一眼阿布罗狄,阿布罗狄早就又是点评又是赞美,和在场的乐评人打成一片,不动声色地恭维、拉拢、推销,还能顺便招呼捧场的朋友和资深乐迷,令他全无后顾之忧。

他也可以做这些事,即使这种事并不符合他的本性,他有点厌烦人与人的虚与委蛇;这种事并不符合阿布罗狄的本性。阿布罗狄的个性其实有些沉闷,不爱和人说废话。可是,整天目睹克里斯和蒂娜的巧言令色,又要跟着他们在人际场进进出出,他们也算身经百战,无师自通。

在家庭宴会上,他负责弹琴,引人赞美;蒂娜负责当花瓶,引人注目;克里斯负责谈判,敲定下一笔生意的合作对象;剩下的事全归阿布罗狄,他们三个都觉得忙得团团转的阿布罗狄很好玩,能不帮手绝不帮手,最多在阿布罗狄投来的无奈眼神里点点头,转头给他多添点麻烦,再一齐责怪他太好欺负,缺乏情趣,最后围着他哈哈大笑。

这是他们一家特有的亲密方式,美其司家的宴会一概在私人游轮上举办,没有几个客人能登上米洛岛,米罗和父母一样,看似热情实则排外,很轻易与人友好,无法真正接纳他人。行为可以慷慨,情感近似封闭。

“怎么样,还不错吧?”他问阿布罗狄。

阿布罗狄勉强点头。

“当经纪人?”

“做梦!”

他忍不住大笑。招呼其他人与客人们联欢,再看阿布罗狄,已经缩进角落捧着通讯器,神色认真,颇有指导者风范,也不知在和人聊什么。他十分好奇,但不会寻根究底;就像阿布罗狄反对他的某种行为,却不会过多干涉。这是他们的默契。

“你们家,怎么会接受一个外人?这根本不合逻辑。”

他又想起那对正在闹脾气的双胞胎的评价,在了解美其司家的排外传统后,这句话成了她们最大的疑问。她们没错,就连米罗本人也曾有过恍惚感,克里斯对感情格外冷血,蒂娜只爱与自己有关的东西,他对亲人的要求异常霸道,一家三口可以相互折磨伤害,却容不下外人插足。

怎么就接受了这个不合逻辑的东西?米罗轻快地想。

其实命运并非毫无逻辑,阿布罗狄出现的时候,这个家庭支离破碎。克里斯专横又自私透顶,蒂娜贪婪成性又不负责任,他任性偏激又狠毒,一对还年轻的父母和一个早熟又没理智的孩子,每天互相指责谩骂,没完没了,心力憔悴。爱厄丝和阿布罗狄的到来让他们结束热战陷入冷战,很快,爱厄丝去世,阿布罗狄的存在成了每个人心上的石头。

他有了更多理由指责母亲,嘲笑父亲;克里斯有了更多筹码要挟妻子,命令妻子;蒂娜也有了更多决心一意孤行,鱼死网破。但他们从未让这些争吵发生在阿布罗狄的病床边,这似乎也是一种默契,他们谁也不想和在生死线上来来回回的阿布罗狄过不去,只想在爱与被爱的关系中一争高下,独占鳌头。

蒂娜首先败下阵去,在阿布罗狄反反复复的昏迷中,她再也没有心力去找情人,去享受人生,去争奇斗艳。她第一次了解责任的沉重,她可以随随便便对待自己的人生,却害怕唯一的、已经去世的好友托付的孩子有什么差错。她忧心忡忡,日夜难眠,在病床边魂不守舍,别人叫她,她就抬起一双疲惫脆弱的眼睛,沉默。

接下来的和解似乎顺理成章,但米罗并没有忘记那一段时间发生了多少事,他曾有怎样的不甘、委屈、痛苦、尖刻,可是他在蒂娜的痛苦中突然体会到了对母亲的依赖,蒂娜也在患得患失的折磨中成了一个母亲,她一面为病床上的孩子担忧,一面开始留意他饮食起居的每一个细节,似乎一个不小心他就会染上不治之症。他在那些惊慌失措的举动中,懂得了母亲的爱;

他和克里斯也一样,克里斯对后代没有怜悯和爱惜,孩子只是妻子的附加物,可以和平相处,也可以赶尽杀绝。但当婚姻即将结束,克里斯席卷一切财物准备离开欧洲,米罗却强硬地要求留在母亲身边,那是他第一次在父亲眼中看到欣赏;

克里斯和蒂娜的关系也是如此。蒂娜张牙舞爪,克里斯就会极富攻击性,逼迫对方屈服;一旦妻子臣服,柔顺,他又成了最温柔的爱侣,愿意十倍百倍地达成妻子的愿望,哪怕这愿望会将他的人生挥霍一空。

他并不喜欢回味那段时光,重新领略父母极端扭曲的个性和感情,但他知道,如果没有阿布罗狄这个极端的导火线,他们恐怕永远无法在那炸裂的光芒中看清对方。紧接着,阿布罗狄又成了一个残酷的考验,他需要他们支付所有财产甚至透支未来,来换取他的一线生机。死亡的逼近让他们束手无策,突然想相互依靠。

他已经记不得那时候的负面情绪,只记得最强烈的那些。一批又一批的医生来了,走了,时而在医院,时而在米洛岛,时而在疗养院。雪白的床单和阿布罗狄苍白的脸,各种器材和药物,细瘦痉挛的身体,蒂娜和医生商量止痛药的计量,阿布罗狄突然睁开眼睛:“我不用那个!”

他吃了一惊,蒂娜温言软语地和阿布罗狄说话,克里斯看阿布罗狄的眼神里突然有了一丝欣赏。这是他承认对方的信号。他们辗转求医,甚至因此一贫如洗,没有人抱怨,说不清谁在依赖谁,这种感情混合了太多东西,也让他看到了家人们最本质的一面。而且,基于精于计较的商人本性,他们付出的越多,就越难以割舍这份家庭感。

当别人奇怪阿布罗狄为什么融进这个家庭,米罗不会和他们解释,阿布罗狄不需要“融进”,在这个家庭开始建立的时候,他就已经存在,这个亲密和睦的家庭从一开始就是四个人。当他们感叹这种亲密的持久和难得,他想这种关系不只是因为同甘共苦,还在于他们对彼此始终存有一丝敬重。在人和人的关系中,这种敬意至关重要,它带来的亲密更加圆满。

令他真正了解阿布罗狄的,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早晨,阿布罗狄在漫长的治疗中恢复了一些力气,从来不哭不闹不叫的他对蒂娜提了要求:“蒂娜,我想要电脑,很大的,能在床上用的电脑。”

“他想做什么?”他的心脏砰砰地跳,他听到阿布罗狄有条不紊地说出电脑型号和各种配件的要求,那时他们的关系并不好,不爱搭理对方,只是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他看到阿布罗狄熟练地设置账号,接下来,屏幕上的东西他再也看不懂了。

在那一瞬间他理解了阿布罗狄。他能猜测阿布罗狄危险的想法和可能的行动,他打了个冷战,心头有无数担忧和不赞同,但阿布罗狄表达的,却也是这世界上最能让他认同的东西,只有这样的人,拥有与生俱来的胜利冲动,能接受包括生与死在内的种种考验的人,才能和他发生感情上的共鸣。

那年他七岁,他确定无论过多少年,他会选择的兄弟、朋友、爱人,全部是这样的人。

前往林奈花园的道路鸡飞狗跳。

只凭这么一个名字就大费周章,阿布罗狄不知该如何定义自己的行为,似乎有点浪漫,但浪漫都是愚蠢的。对那个愿意陪他大费周章的人,他有点内疚和怜惜。没错,怜惜,雅典玫瑰十分聪明,却不擅长异端编码操作,他能想象对方要不断更改自己习惯了的操作习惯,摸索盲打的精髓,目的不过是陪他完成一个极有可能一无所得的破解任务。

“这样,对吗?”

对方发来一张截图。

“不对,我给你示范。”

他回答。想到对方懊恼的样子,不禁觉得可爱。虽然他不知道对方究竟长什么样。

“喂!”

米罗的脸突然出现在他和屏幕之间。

“请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好吗?”

简直破坏气氛。

“不许网恋,和我去看新租的排练室。”

“再恋十分钟。走开。”

米罗不论做什么都要拉着他,除非他卧病在床。在他恨不得手把手教雅典玫瑰的这段时间,米罗见缝插针地要求他作陪——作曲子时,练习时,乐队开会时,他究竟在那些场合做什么?不过是抱着电脑继续为林奈花园努力。一开始,乐队成员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忌惮;没多久,发现他与乐队两不干涉,渐渐习惯了紧张的排练室里有个礼貌会说话又有分寸的花瓶;再后来,连对他颇感兴趣的伊奥都将他当做空气。

“抱歉,我没怎么打过电脑游戏。是不是耽误了你的进度?”

排练室里正在争论需不需要找个键盘手,他和他的网友聊得热火朝天。他不知如何解释他们正在做的事并非打游戏,他们进入一个接一个琥珀,每个琥珀自成一格,古堡沙漠海盗船神曲地狱,情境纷呈,难题不断。今天踏入的琥珀更加干脆,琥珀主人直接盗取现实游戏中的某个场景,设定苛刻的通关条件,又规定了严格的通关时间,再加一句“一次失败永不开放”。

“不,抱歉占用你这么多时间。”阿布罗狄有气无力地回复,他本人很少打游戏,真的能带着雅典玫瑰在那样短的时间完成任务吗?

“明天再做这个任务好吗?我今天有点事。”

“好的,正好我要整理一下思路。”

和雅典玫瑰约好时间道了别,阿布罗狄难免羡慕米罗,米罗对事物有极其准确的直觉,倘若他也有类似直觉,也许能够确定林奈花园是否与他想找的人有关,而不是拉着一个陌生网友不放手。但他有什么办法呢?他可以雇信用良好的解码专家和自己组队,可信用度能代替信任吗?那么他对电脑对面那个还在为编程头疼的人,又从哪里滋生了信任?

他不是一个浪漫派,谁也休想用缘分一类虚无缥缈的理由说服他,他认为这种信任基于秘密共享,他们互相参与对方的秘密行动,互惠互利,互不干涉秘密的内容,几近虚拟同盟。这样想他可以安心一点。

他习惯和别人互不干涉。他和米罗在一起的大量时间里,又有大量时间没有交流和互动,各忙各的。米罗认定他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无法干涉他的网上自由,至少要进行人身限制,最初,他不喜欢这种捆绑性质的陪伴。米罗的朋友他都认识,都熟悉,米罗的重要场合他不能缺席,否则就要迎接极其没道理的控诉。

也没过多久,他突然发现自己有必要出席,米罗的行为有太多异想天开的成分,常常冲动而不自知,缺少瞻前顾后式的思考,兴趣又太过广泛,三教九流随意相处,视人心险恶如无物。他知道米罗聪明,但还是不太放心。

“他们都想要个键盘,要键盘做什么呢?低级电子交响乐队已经太多了。”米罗对他嘀咕。他对“低级电子交响乐队”这个准确的形容挑了挑眉,随口问:“米南达的意见呢?”

“他没有什么意见。”米罗挠挠头,随即说,“他应该也愿意弄个键盘手。”

阿布罗狄了然,这就是米罗在交友时的错觉,米南达明明是头狮子,在米罗面前装出猫的模样,米罗也知道他是狮子,却一厢情愿的相信他愿意一直当猫。

“感情的不变不代表现实不会变啊。”阿布罗狄无奈地想。

“键盘会湮灭柏拉图的根本风格。”米罗继续嘀咕。

阿布罗狄安静地听着,他们有足够的智商为自己拿主意,根本不需要和对方商量什么,那么究竟有什么必要粘在一起?每当产生这个疑问,他蓦然就会想起那些在病床上度过的岁月,那些他认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的时刻,冰冷,疼痛,想放弃又不甘心,他咬着牙挺过去,重新睁开眼睛。

然后他就会看到蒂娜和米罗,有时还有一天到晚为赚钱忙碌的克里斯。

“你醒了?”他们神色如常,就像家人恰好进入房间叫孩子吃早饭。

从前的他没有多少家庭概念,他和父母各忙各的,偶尔聚会,即使某个人生病,其他人也能理智地安排忙碌和探望的时间。如果没有后来的生离死别,他们很难察觉彼此间身后的感情。是美其司一家让他真正懂得了家庭生活。亲情很奇怪,他们无法帮助自己,但只要想到他们一直在身边,他就觉得自己可以做到那些做不到的事。他能在他们异常温暖的目光中,一次次醒过来。

所以他明白即使自己毫无作为,米罗也需要他。

或者说,他需要米罗。米罗试图让他去做任何一件平常不危险的事。

“怎么样,还不错吧?”

“好玩吗?和我一起玩?”

“你试一下行不行?不要老气横秋的!”

…………

米罗牵扯着他的精力,让他忙得不太有时间偏激,不致完全阴暗失衡,即使他对那些事毫无兴趣,他仍然庆幸米罗固执地给他安排一个位置。

他也希望能投入到米罗的忙碌中,全副精力地为对方打算,可惜米罗兴致勃勃尝试的一切,没有一样能吸引他。他没有那么多热情,只想找一条路,向上向下都可以,拒绝旁逸斜出。而米罗,正在尝试每一条路。

“我再和他们商量一下。”米罗打定主意。

阿布罗狄盯着他,米罗平时十足任性,但在团体中却能够尊重他人的意见,他喜欢团队,团队可以集合更多的力量,优势互补,群策群力,还能带来友情和灵感碰撞,而且,米罗不太喜欢当领头人,有个团队能让他发挥得更自在,可是,一个缺乏共同理念的团队,真的能达到米罗的目的吗?

“你说,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搞定了键盘手问题,米罗又问。

“又想要殿堂级的意义,又想要视觉冲击,又想玩转各种风格,又想一个乐队亲密如兄弟……”阿布罗狄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只是追求太高,但在旁人看来,你太贪心了。”

太贪心了。

米罗弹着练习曲,钢琴晨练是他无论何时也不敢耽误的事,今天,想着阿布罗狄的话,他弹错了好几个音。他不得不承认,他非常贪婪,希望亲手建立的乐队承载尽可能多的东西,变革、价值、自我、友情、才华、荣誉……可是,对比他选择的乐队成员的素质,对比他愿意付出的时间和心血,他又觉得这是等价交换。

“一年、两年还可以,你要求他们陪你走五年十年,”阿布罗狄不客气地说,“除了米南达,其他人都能在两三年之内名利双收,就算米南达也不会赞同持久战,他希望一炮走红。你担心的后继无力,唱片公司自然有办法弥补。”

“商演,机器打谱,流水线创作,广告……我们自己的歌呢?”

“也许会有几首。”阿布罗狄维持他不变的理智,“要看公司定位。”

“你真的希望我的乐队快破产吧?”

“你的乐队不会破产。”阿布罗狄断言。

他知道阿布罗狄一定还有下一句,一定不是他想听的,阿布罗狄也不会真的说出来。

“我不想那么被动。”米罗低下头,“签公司太被动了。”

“而且自己家就有公司。”阿布罗狄补充。

“克里斯不会支持我的。”

“除非你拿出成绩。”

这不就是个死循环?

“还有个指望,”阿布罗狄犹豫了一下,“运气。”

“出去。”

阿布罗狄乖乖闭嘴,米罗心烦意乱。他决定弹一首最能平心静气的曲子。

要不要稍微妥协一下?米罗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妥协准备,却不太甘心。一个上午,他手头的曲子连个音符都没找到,他苦恼地转头看阿布罗狄,阿布罗狄也顶着一张苦瓜脸,正转头看他。

“过来帮我打个游戏。”阿布罗狄说。

“游戏?”他甩了甩胳膊,“你终于沦落成网瘾少年了?打游戏?”

“没错,直接打,越快越好。”阿布罗狄将他按在椅子上。

“你速度不比我差吧?”

“但我不熟,还要带个新手,这游戏只能一次通过。我记得你打过这个游戏。”

“哦。”

米罗看着屏幕,的确是他玩过的一个游戏,他和组队的叫雅典玫瑰的女孩招呼一声,乒乒乓乓开始操作。十五分钟后,他转过头,阿布罗狄正在嗯嗯啊啊打电话。

“过了?”阿布罗狄问。

“废话。”他瞪着阿布罗狄,“您的队友雅典玫瑰,白痴级的操作,公害级的走位,一分钟犯六十个错还能不重样,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奇葩?”

“怎么可能,他操作没那么快,最多犯五个。”阿布罗狄一板一眼地纠正。

“你不会就和这种人网恋吧?我代表全家不同意,赶紧甩了。”

“网什么恋,没事了,忙你的去吧。”

“过河拆桥!”

米罗回到他的调音台,依然没有思路,越想越气,回头质问还在讲电话的阿布罗狄:“喂,你什么意思,宁可找个废物也不叫我和你组队?”

阿布罗狄按下通讯器的暂停键,观察他的神色,郑重说:“好,现在就陪我去斯德哥尔摩,炸平皇宫、皇后岛、科学院和铃兰大厦。”

“行了行了,等会儿我给你做苹果派。”米罗胡乱拍拍他的头,“还需要打怪吗?我帮你。带着个奇葩很困难吧?”

“上次做的太甜了。”阿布罗狄说。

两个人转移到厨房,米罗手脚麻利地处理面粉和苹果,阿布罗狄靠着餐桌继续说电话,心情似乎没被方才的事影响。待人温和好相处,对女性尤为绅士,还有恰到好处的甜言蜜语,这是多数人对阿布罗狄的印象,又有几个人知道此人不介意当个恐怖分子?没有人谁有资格让他放弃危险的念头,米罗只希望他不那么疯狂。

他觉得最遗憾的事,就是始终不能在观念上对阿布罗狄表示哪怕一丝一毫的赞同,更没有能力在事实上给予有用的援助。他认为这样的家人是失职的。

“你和谁讲电话?”但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菲珞丝,”阿布罗狄回答,“你们竟然还没和好?”

“我给她们发了消息,她们没回。”

“她们不是还没消气吗?你再发一次?”

“呵呵,我也没消气,睚眦必报是我的招牌。”

阿布罗狄只好择要说了说他们的谈话内容,双胞胎正在对阿布罗狄轮番哭诉,她们在米罗的光辉榜样下,偷偷摸摸想弄个乐队,火速搞起网络公演,迅速招来了只盯着她们漂亮脸蛋的歌迷,她们声线条件一般,玩乐器的动作一模一样,被指责“像两个智能机器人”,却收到了无数音乐公司真真假假的邀请,可怜的两姐妹被现实打击到体无完肤。

“我们的确不适合搞流行。”两姐妹叹息。

“这样也好,没有浪费太多时间。”阿布罗狄安慰。

米罗把做好的派放进烤箱,想催促阿布罗狄别再和双胞胎废话,却见阿布罗狄两眼发亮,几步站在他面前。

“米罗,运气来了。”

“什么?”

“欧陆rock特邀参赛卡。”阿布罗狄说得飞快,“麦克罗伊创办的最权威公正的比赛,你们已经练习好几个月,正好借这个平台出道,兼顾你对乐队的构思和其他人的要求。”

“这个邀请赛只接受注册两年以上的新乐队……”

“特邀,每届有三个特邀名额,有人送给菲珞丝她们的,她们不去了,让给你。”

米罗看着阿布罗狄急切的表情,阿布罗狄理智到近乎冷漠无情,偶尔真情流露,却让他觉得命运在八年前把这个人带到米洛岛,是他们一家人的运气。

“你怎么不说话?”阿布罗狄问。

“我……”米罗定了定神,冷哼道,“日期是哪天?”

“我查查……”通讯器里传来双胞胎的声音,“日期……哟,今天晚上哟。”

“你们能不能做点靠谱的事!”米罗张口就骂。

“地点就在雅典,你们从罗德岛坐船过去不到半个钟头!有本事别去!睚眦必报不是你的招牌吗?”

“我们现在在放假!”

又是一通人仰马翻的忙碌、通知、赶路、租服装,双胞胎动用各种关系修改参赛信息,好不容易赶到参赛地点,从机场一路冲来的贝斯卡贝罗喘着粗气问:“米南达人呢?”

“一直联系不上!”吉他手伊奥正在感冒,喉咙哑的厉害,不然早就破口大骂。

“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这两天都联系不上。”吉他手奥林用手语比划。

“他接电话了!”米罗急促地说,“米南达,看到消息了吗?马上来雅典体育馆,D5入口,我们排在后面,还有三个小时。一定快点赶来,错过这个好机会我们还要等两年。”

“抱歉,我去不了。”通讯器里传来内疚的声音,这个声音时而华美时而高亢时而细腻,现在却说着让所有人吃惊的话,“我,刚做完一个手术。”

“什么手术?”米罗全身的毛孔都在紧缩,他隐隐猜到了答案。

“面部的,调整手术。”

“你就不能挑个别的时间整容吗?傻X!”伊奥骂道。奥林不知所措,卡贝罗接过通讯器,低声跟米南达说着什么。米罗一言不发,他突然想起阿布罗狄早就说过的视觉支柱。阿布罗狄始终清醒地看到他想要回避的问题,他以为可以合理规避的,竟然全是不定时炸弹,让他猝不及防。米罗愣愣地看着拿着他的通讯器的卡贝罗,卡贝罗选了配合他们服装的帽子,上面有羽毛和造型精致的小铃铛,此时只有铃铛在他视线里摇晃。

卡贝罗终于挂断电话,勉强缓了一口气:“大家冷静一下,这件事不能完全怪米南达,他说他这样做,只是希望柏拉图有更高的起点,不必因他个人形象拖乐队的后腿……”

“是吗?我看他只是怕别人抢了他的风头。”伊奥冷笑。

“分歧的观念我们回去后慢慢沟通,初赛的要求并不严格,先想想现在。”卡贝罗温和地说。

“现在?”伊奥继续冷笑,“我的嗓子唱不了,你和米罗谁唱?我和奥林可搞不定低音和鼓点!”

米罗拍拍头,开始想办法:“联系一下罗德岛的其他乐队,借个vocal。”

“你傻了吗?罗德岛的哪个vocal会唱我们的原创曲?”

“我来吧。”

四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这句话是谁说的。

“初赛的评委主要审核乐队的风格、技巧、整体配合和潜力,还有20%的现场分,我唱歌虽然一般,单靠你们的技巧分和配合分,再加上我们能得到的现场分,通过本来不成问题。不过,我们拿的是走后门的特邀卡,评委会有更高的要求,印象分也可能降低——即使如此,凭借各位的能力,值得一试。至于后续部分,半决赛之前允许人员流动,只要通过今天的比赛,一切不是问题。”

是阿布罗狄,米罗松了口气。

“你唱得好吗?”伊奥不客气地问。

“你们的曲子我每天都听,应该不会跑调。”阿布罗狄客观地说,“我只能保证这个。”

“还有,”伊奥上下打量阿布罗狄,“看到比赛的人全记住你的长相,今后未必能接受其他vocal。”

“不用担心。”米罗说,“米南达既然下定决心,他的外貌……”

“应该有惊为天人的效果。”卡贝罗说,“那就麻烦你了,阿布罗狄。”

阿布罗狄点点头,又无奈地看了一眼米罗。

米罗依然没说什么,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这就是八年来他们一直为对方做的事。他只是惋惜这样的日子早晚有一天会结束,又有些羡慕今后能被阿布罗狄选择的那个人,阿布罗狄给予的感情看似平淡,却深沉宁静,滴水不漏,意味着永远的安全。

灯光耀眼,音浪震耳。

阿布罗狄从未想过他有一天会在舞台上唱歌,穿着夸张的衣物,涂着浓妆,就连指甲都染上颜色。他不会摆造型,也不会调动观众情绪。米罗说:“别多想,唱完就行。”

他的声音条件一般,乐感一般,小时候学过一点乐器,常年听米罗弹琴品位尚可,能在家宴上演奏助兴,被米罗拉着参加聚会或参加女朋友们的聚会时也要应景唱歌。此刻,他最大的优势恐怕是从小到大大场面见得多,临时救场没有一丝紧张。前奏响起,他数着拍子开口,发挥稳定。

鼓点和吉他交织的声浪在他后背不断推动,他们五人一亮相,就在偌大的比赛场掀起了喝彩声。米罗是正确的,他建立的乐队全方位地囊括了各种优点,阿布罗狄甚至能够想到赛后的新闻标题:“一支有野心的乐队”,遗憾的是没有米南达那压倒性的嗓音,今晚注定不能震撼全场。

野心并不适合评价米罗,尽管米罗恨不得抓住每一个可能充实他的构想,但他最终想要达到的却不是任何一种个人目的。他想捧红他的好友,他想创立耳目一新的乐队,他想得到殿堂级的成就……这些都只是过程。米罗想做的是什么,他本人懵懵懂懂,没有具体目标和思路,那只是因为他只有十四岁。

但阿布罗狄是知道的,可惜他只能站在这里唱完一支歌,像完成一个琥珀任务,不,琥珀任务能够给他带来一些智力上的刺激,唱歌却不能给他任何愉悦,即使他在和一个伟大乐队的雏形配合。

他很想感受舞台的气氛,想和这个乐队融为一体,想在声音的律动里感受激情,在节节攀升的节奏中迸发,或者与其他人密切配合体会心灵上的默契,在满场欢呼中确认自己的价值。可惜这些他统统感受不到,他只是干巴巴地一句接一句唱这首歌。一首热烈奔放却根本打动不了他的情歌。

他无法给米罗惊喜,米罗也无法让他激动。这就是他们无法独占对方的根本原因。

但他们依旧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陪伴对方,直到分离那一刻。

其实他并不讨厌柏拉图乐队,这个乐队会是米罗无数尝试中的一个,也许结局不那么理想,米罗和他不同,有不断尝试的机会,不需要和他一样慎之又慎。

蒂娜希望随心所欲地生活,在付出所有自由之后,她做到了;

克里斯希望身边一切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在交出所有主动权之后,他也做到了;

他相信米罗在放弃所有不适合他的道路后,也能找到最适合他的那一条。

他想他还要再替这个乐队唱上几场比赛,那么林奈花园的进展也许又要推后,雅典玫瑰那边的时间似乎并不充裕,不知他什么时候能进入那个地方。进入之后做什么?对未来,他和米罗一样茫然。这种时候,他庆幸身边有米罗。可惜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同时容纳米罗的梦想和他的目的,他们注定分道扬镳。

“怎么样?有意思吗?这种大舞台很过瘾吧?”

欢声雷动中,他们下了台,米罗问道。

他摇摇头:“又累又吵。”

米罗面露鄙视,随即说:“你还要再唱几场!时间空出来!”

他只能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接下来,恐怕不只要出场,还要排练,还要磨合,说不定还会逼他写首歌。他不会用“不感兴趣”拒绝米罗,他必须支持米罗的任性。

米罗谈恋爱的话,也会这么难缠吧?他想。

他偶尔也会羡慕那个被成为米罗伴侣的人,接受这样一份生动的、难以磨灭的深情,在他们的世界里,永远不会有孤单。

尾声

几个月后。

看着林奈花园的进入界面,阿布罗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找到了。

看到画面熟悉的物品设置,他确信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他有些激动,对一直陪他在琥珀世界兜兜转转的雅典玫瑰,平添了许多好感。雅典玫瑰大概拿出了他所有的碎片时间陪他。好在,进入特定琥珀后,随着私人权限的增加,一定时间后就可以进行单人操作,无需继续组队,最多一个月,雅典玫瑰就不用再来这里耗时间。

他转了转手腕,习惯性地看房间另一头的米罗,正在键盘上弹一首曲子,最近他总能听到这首曲子,很好听。他随口问:“这是什么曲子?”

“专辑的第一首歌。”

“名字是?”

“林奈花园。”

“什么?”

阿布罗狄惊讶地看看米罗,又看看自己的屏幕,米罗当然看不到这屏幕,莫非察觉了什么?

“怎么会取这个名字?”他不动声色地问。

“你出生的地方不是叫林奈花园?”米罗随口答道,“爱厄丝以前说过。”

“你怎么想到给我写歌?我又不会去唱。”定了定神,阿布罗狄说。

米南达经过休整,回到乐队,就像众人预想的那样,他惊为天人的美貌引起了小范围的惊叹和大范围的轰动。柏拉图的名气水涨船高。

“谁唱不重要。”米罗专注地对着键盘试音改谱子。

“好听。”他说。

“废话。”米罗瞪了他一眼。

他仔细听那首歌,听着听着,轻轻哼了起来。

“感觉……很唯美。”他说。

“就是你给人的感觉。”

“是吗?我不太适合这个词吧?”

“你适合,唯美就是把一件事做到极致——钻牛角尖。你的本色。”米罗说。

他无法反驳。他想起记忆中的林奈花园,那些玫瑰园的日子从未凋谢,是他生命的底色。出生的时候,父亲希望他自律、严谨、锐利、光芒万丈;离别的时候,父亲又希望他尽可能忘记仇恨,享受普通人的生命。在米洛岛,在米罗的陪伴中,他的确领会了那些平凡的波折和感叹所寓意的幸福。

他又看了米罗一眼,十指如飞,进入林奈花园。

他们终究无法改变对方什么。

但在他死板的灵魂中总也有那么一座花园,花朵般的几句如诗的感慨,如果生命戛然而止,作为遗言也是一种幸福。他会对蒂娜和克里斯说:“做你们的孩子,我非常幸福。”还要对米罗说:“很荣幸和你一起长大。”

(完)

插图:阿某某某

雨落林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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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布于:2017-06-07 18:53
米罗和阿布罗狄这种终将分道扬镳,但在成年之前却总是想尽办法要为彼此付出的关心……完全戳中了我。
阿布罗狄别羡慕米罗的未来伴侣啦,那个人是光明的庇护者、黑夜的星、穿越时空的一点火花,是一棵让你眺望远方的树、一只在瞬间盘旋的蝴蝶……(完蛋了只会背这几句
克里斯和蒂娜真是可怕……!克里斯尤其可怕=口=原来已经席卷了所有的钱准备跑路了吗,差一点米罗的童年就要完全不一样了……
蒂娜认识爱厄斯的时候阿布罗狄应该没有出生?既然说是“隔壁学校”和“少女时期”那么就假定为高中了,毕竟蒂娜大学读了一半就退学。那这么说来爱厄斯是在希腊读的书哦……
想知道学派第三部/第四部时的柏拉图乐队成员,两个吉他手和贝斯手应该还是原来的……鼓手和主唱都换人了,有湮灭根本风格加入键盘手吗0 0

抓虫:

阿布罗狄终于在庞大的机器屏幕后走出来 → 这句有点儿奇怪,“在”是不是应该改成“从”?
两个人将含情脉脉比试了五分钟 → 两个人含情脉脉比试了五分钟
我们都看不好你找来的乐队主唱 → 我们都不看好你找来的乐队主唱
“歌迷。”阿布罗狄微笑道:“请接收我热情的支持。”  接收→接受
=3=~
圣·菲奥德尼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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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布于:2017-06-14 03:32
雨落林君:米罗和阿布罗狄这种终将分道扬镳,但在成年之前却总是想尽办法要为彼此付出的关心……完全戳中了我。
阿布罗狄别羡慕米罗的未来伴侣啦,那个人是光明的庇护者、黑夜的星、穿越时空的一点火花,是一棵让你眺望远方的树、一只在瞬间盘旋的蝴蝶……(完蛋了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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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将含情脉脉比试了五分钟”这句我觉得没有问题,可以理解为两人在比试谁更含情脉脉。其余的虫已改,谢谢指正。
追求生命最高理想,你应该睡得更好。
雨落林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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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布于:2017-06-15 17:03
圣·菲奥德尼克斯:“两个人将含情脉脉比试了五分钟”这句我觉得没有问题,可以理解为两人在比试谁更含情脉脉。其余的虫已改,谢谢指正。回到原帖
这边是我没睡醒眼瘸了XDDD
=3=~
suixinsui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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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布于:2017-06-15 17:34
感谢上面二位~
孤葉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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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布于:2018-11-24 08:19

有个bug:第三部第一章水晶之夜,艾俄罗斯拉大家去参加纱织的宴会,问到谁身份不方便出席的时候:

宣传部长修罗首先摇摇头,沙加说我也不去,财政部长卡妙突然对学习部长阿布罗狄说:“你身体不好,还是不要去舞会吧。”

米罗白了卡妙一眼:“阿布罗狄不去,他不喜欢社交场合。家里也从不让他参加任何宴会。”

但是阿布罗狄在帮米罗打理乐队的时候又变得经验丰富了?是人设有改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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